章節(jié)五十八 青蛙神
上次的那場鬧劇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雖然陳奕杰在蒲偉的各種利誘和挽留下暫時放棄了辭職的想法,不過兩人四目相交的時候,還是免不了有些尷尬。
“我說小陳啊,你不會還在耿耿于懷吧?”蒲偉正吃著飯,看到陳奕杰低著頭就好像要把腦袋塞進碗里,實在憋不住,放下筷子對他說。
陳奕杰不回話。
“你懂什么,小陳年紀小,少男心和少女心一樣,傷了就很難愈合的。”佘姐忍住笑,一邊打圓場道。
“我都聽蒲大哥說了,當時那種情況,也是沒辦法啊,你不要恨蒲大哥了。”曉柔也插話道。“看不出來,你演技真的不錯唉!”
“啥?他還跟你說了?”陳奕杰聽曉柔這么說,差點一下把桌子掀了。他臉漲得通紅,氣不打一處來。“不是講好的,不告訴別人嗎?!”
“曉柔哪是別人了,是自己人。”蒲偉說。“我也沒想到,你這‘精神潔癖’的毛病也是夠嚴重的。哈哈,別氣了別氣了,大家都知道你取向正常,別鬧變扭了。再這么下去,我們還怎么合作查案啊?”
“你還笑!”陳奕杰瞪著蒲偉。
“吃飯,吃飯。”佘姐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在陳奕杰碗里。
今天沒案可查,事務所里人都相對悠閑。吃完飯,蒲偉打開電視,一邊點燃一根飯后煙。
電視里正播放著一部紀錄片,講的是古埃及人的天神崇拜。
曉柔給陳奕杰削了一個蘋果,陳奕杰聽著電視里的講解,似乎很感興趣,一邊啃蘋果一邊看起電視來。不過他沒有選擇舒適的沙發(fā),因為蒲偉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里。
“其實,古埃及的神很有意思。”蒲偉吐出一口煙霧說道。“你看他們的神都大多都是是獸首人身,你看,阿努比斯長著一顆狐狼的頭。”
“那…能說明什么?”陳奕杰看蒲偉這話是對著他說的,再這么別扭下去似乎真的有點過,于是主動搭話。
蒲偉似乎頓時意興滿滿,熄了煙,說:“我猜想啊,當時古埃及崇拜的神,可能都是異種人。”
“啊,你是說神都是妖怪?不不不,是曉柔和佘姐這樣的異種人?”陳奕杰說。
“我小時候聽姥姥說,我們狐族在上古那都是受人敬仰的,是部族的頭領,最有名的就是妲己娘娘了。不過,后來我看了一些書,書里的妲己娘娘都是壞人。”曉柔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現(xiàn)在是凡人的時代,異種人從臺前走向幕后,被抹黑也是相對正常的事情。”蒲偉說。“不過,在各民族的上古神話里和獸類有關的神明形象不在少數(shù),這很難讓人不產生聯(lián)想。”
蒲偉滔滔不絕地講解著他的理論。
異種人因為在體質上強于普通人類,甚至有些異種人擁有當時人類無法理解的“超自然能力”,在古代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都無可爭辯地處于領導者的地位,甚至被尊為神明。但是這種情況沒有維持多久,最終普通的人類通過某種方式推翻了異種人的統(tǒng)治,逼迫剩下的異種族群將自己的真實面目隱藏起來,如果不這樣,他們就無法作為人類生存下去。
“你看,大多數(shù)民族的神話里,都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了上古之戰(zhàn)的情節(jié)。人神妖獸的混戰(zhàn),最后人類勝利了,奠定了自己的統(tǒng)治地位。拿我們中國來說,炎黃部族戰(zhàn)勝邪神蚩尤,很可能其真相就是一次人類推翻異種人統(tǒng)治的成功‘革命’。”蒲偉說。
雖然人類勝利了,與異種人有關的傳說還是能夠流傳下來。各地狐仙、獸神的傳說自古有之,地府的牛頭馬面也是人盡皆知。就連上古巨神伏羲女媧夫婦,都是人頭蛇身的形象。
聽到這里,陳奕杰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在廚房收拾碗筷的佘姐。
“說遠了,回到古埃及吧。”蒲偉看著電視,屏幕里巨大的斯芬克斯像矗立在吉薩高地的黃沙之中。“也許現(xiàn)在的考古學家不用糾結為什么古埃及人的神會以半人半獸的形象出現(xiàn),很可能他們當年看到的就是那個樣子。”
“難以想象啊。”陳奕杰聽完蒲偉所說,有些感慨。“古時候的異種人,居然就用他們本來的樣子…嗯,生活。”
“應該會很有意思吧。”曉柔說著突然變成了狐頭,滿頭銀色的毛發(fā)看上去好像一只可愛的薩摩耶犬。
面對曉柔“應景”的變化,陳奕杰早就見怪不怪了。
蒲偉又點燃一根煙,靠在了沙發(fā)上。“其實不用追溯到上古時代,先祖當年就碰到過用獸面示人的異種人,你們兩個,想不想聽故事?”
“小偉,你說的是‘青蛙神’的事吧?”佘姐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對客廳里的蒲偉說道。
“對了對了,這故事還是叫當事人來講吧。”蒲偉話里的“當事人”指的是佘姐。
“等會吧,等我收拾完。”佘姐說。
“佘姐我來幫你!”曉柔聽故事心切,飛也似的跑進了廚房。
說到青蛙神,熟讀《聊齋志異》的人一定不會陌生。只不過那里邊關于青蛙神的故事是蒲松齡在見聞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當年發(fā)生的真事都記錄在蒲家家傳的《聊齋秘卷》里頭,世人根本無從知曉。
《聊齋志異》里關于青蛙神的故事,開頭是這么說的: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江漢指的就是長江、漢水流域,就是今天湖北那一塊兒,蒲松齡與青蛙神之間的故事,也就發(fā)生在“悲痛中元、南臨湘粵”的江漢平原。
康熙六年,也就是公元1667年,游歷天下斬妖驅邪的蒲松齡和友人“驅鬼秀才”徐維業(yè)、兩年前從獴精寺院里救出的蛇族姑娘清兒,三人來到地處江漢平原的安陸府。
清兒跟著蒲松齡兩年,雖然風餐露宿,倒也算是有了依靠,加上蒲松齡“生意”還不錯,三餐都吃得飽,她漸漸一改之前面黃肌瘦的樣子,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
就因為清兒天生麗質,這一路上也沒少惹麻煩,后來她干脆找蒲松齡要了一身男子的衣衫,女扮男裝起來。見了他們的人,只知道是兩個蓬頭垢面的落魄秀才帶著一位眉目清秀的俊俏小哥,絲毫沒有想過這位小哥是個姑娘。沒想到男裝加身有了奇效,打清兒主意的人頓時少了許多。
閑著的時候,蒲松齡會考慮起清兒的歸宿。在他心里,清兒漸漸成了自己的妹妹,甚至是女兒,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和狐鬼打交道,終究不是個辦法。可她畢竟異于常人,普通人家如何能有清兒的容身之處?這個苦惱的問題時常讓蒲松齡夜不能寐,但每當他看到清兒的笑臉時,一切煩擾又都頓時煙消云散了。
實打實地踏在城里的青磚路上,回想起之前在深山老林追蹤惡妖兇鬼的日子,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清兒被路邊小攤上各種精致的小玩意吸引,駐足不前。一會看看這個,一會捏捏那個,絲毫不顧一旁面面相覷的兩人。
“唉,清姑娘畢竟是個女子,跟著我們,真是委屈她了。”徐維業(yè)嘆了一口氣。
徐維業(yè)已經不是第一次發(fā)出類似的感嘆了。對于他的陳詞濫調,蒲松齡沒有回應,只是說道:“那你陪著她逛一逛,我去酒肆問問,附近有沒有人要捉妖除魔的。”
“你還有喝酒的閑錢?”徐維業(yè)苦笑。“你我都一個月沒開張了。”
蒲松齡從包袱里取出一點碎銀,在手里掂了掂,拋給了徐維業(yè)。“你看她想買什么,就給她買吧。我去去就回。”
“我還以為這是我的酒錢…”
說話的時候,蒲松齡聽到街角隱隱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只見一群人簇擁在一起,抬著一座神龕一樣的轎子,正從遠處緩緩走來。
一群孩童圍著人群瘋跑叫喚,幾個彪形大漢驅趕著他們,似乎是怕孩童冒犯了神明。蒲松齡和徐維業(yè)的視線被那尊神像吸引,越看越奇怪。
那神像蛙頭人身,銅鈴一樣圓滾碩大的眼睛,起皺的頭皮是光溜溜的青綠色,下顎和脖子是白的,沒有耳朵,只有一邊一個圓圓的鼓膜,活脫脫就是個穿著衣服的大青蛙。
“劍臣啊,之前聽聞江漢之地崇拜蛙神之風盛行,今日一見,所言不虛啊。”徐維業(yè)喃喃道。
蒲松齡沒有說話,他覺得那尊青蛙神像有點古怪。至于古怪在哪,卻一下子又說不出。
“蛙神巡城!閑雜人等讓路!”
隊伍前面開路的大漢扯著嗓子喊道。
蒲松齡所處的是這城中的商街,兩旁商戶林立,聽到蛙神來了,那些商人紛紛用紅綢捧著白花花的貢銀擠到轎子旁邊。
“蛙神納貢了!”有人喊道。
讓蒲松齡大吃一驚的事情發(fā)生了。只見那尊神像居然轉動脖頸,伸出手臂,活了過來。
捧著銀子的一眾商人頓時下跪,齊呼蛙神保佑。
一個穿著黑衣帶著面簾的人專門負責收取貢銀,收上來的銀子都被納入了一個紅皮大木箱中。
這時候,蛙神突然“呱”了一聲,示意那黑衣人把其中一錠貢銀拿給他查看。只見蛙神接過銀錠,用帶蹼的手掌摸索了一陣,突然發(fā)力——銀錠頓時崩碎成七八塊,仔細一看,那原來是外面刷了一層銀漆的泥錠!
再看正跪拜在一旁的眾人中,一個身著青色袍子的人伏在地上體若篩糠,不用說,就知道他正是那進貢假銀錠的人了。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驚呼,不少人對那青袍商人指指點點,頓時悉悉索索,議論紛紛。蛙神又示意眾人安靜,兩個大漢把瑟瑟發(fā)抖面色慘白的商人架起來,帶到了他的轎子前。
“蛙神大人,小人,小人是真的沒辦法啊…小人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那個數(shù)啊…”商人乞求著。
蛙神不說話,只是伸手撫摸著商人的面頰。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讓人毛骨悚然。只見商人臉上被蛙神手掌撫過的地方突然紅腫,又瞬間開始潰爛,在哭喊聲中,大片的皮膚從商人臉上剝落,青色的衣衫也被染成了血色。
“這還了得!”徐維業(yè)心中火起,他沒想到蛙神居然猖狂到了如此的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索取銀錢不說,稍不滿意就痛下毒手,這哪里是什么神,簡直就是惡妖了。
蒲松齡察覺了徐維業(yè)的心思,趕忙把他拉到一旁。
“你拉我做什么!”
“那妖怪人多勢眾,徐兄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莽撞!”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辦!”徐維業(yè)就此作罷,但表現(xiàn)得相當不服氣。
蛙神坐回了轎子,敲鑼打鼓地離開了。那商人倒在原地不省人事,他的女眷們在一旁無助地哭泣。
“居然不是個神像,是個活人…”蒲松齡暗想到。
而且,事情遠不止那么簡單。從徐維業(yè)所說的話看,他也是看到了那人長著一顆蛙頭的,讓蒲松齡意外的并不是此人是妖,而是這只蛙妖居然以其真面目示人!
本在一旁小攤前的清兒被突然出現(xiàn)的人群擠散,等那蛙神離去后才找到蒲松齡和徐維業(yè),此時兩人正蹲在那昏迷的商人旁邊,徐維業(yè)正用隨身攜帶的藥膏幫商人醫(yī)治,只是他也不知道這樣做能有多大的效果。
“你們去哪了?…那個青蛙神,真是太狠毒了。”清兒對一旁的蒲松齡說。
蒲松齡沒有回話,他正注視著徐維業(yè)用手指一點點將藥膏涂抹在商人鮮血淋漓的臉上。
“嗚嗚,謝謝,謝謝…”商人的女眷正在手足無措中,看到有人出手相助,一下子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們這的‘青蛙神’?”蒲松齡站起身,對商人的女眷說道。
“血是止住了。”徐維業(yè)也站起身說道。“只是沒有半年的療養(yǎng),這傷是好不全了。快把他抬回屋吧,地上濕涼,久待不得。”
女眷們千恩萬謝,但對于蒲松齡的提問,卻欲言又止。似乎對她們而言,青蛙神是個不可提及的名字。不僅如此,商人倒在地上,四周都沒有一個人上來圍觀,更不用談施以援手,對于被青蛙神懲戒的罪人,人人避而遠之,好像生怕和他扯上半點關系。
徐維業(yè)湊到蒲松齡耳邊,小聲說道:“這是毒。”
清兒雖然一路上見識過不少奇異詭譎的事,但畢竟年紀小,看到那張剝皮臉的時候,還是被嚇得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了。
“老身早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兒啊,你為何不聽為娘的話。”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在旁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一臉悲戚。
“二位先生救了我兒的命,老身自當略備薄酒,以答謝救命之恩。不知二位方不方便…”老婦人的兒子雖然人事不省,但她也沒有為此哭天搶地,蒲松齡看那神態(tài)舉止,料想她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既然有人邀請,自己又初到此地,腹中空空,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喪盡天良,其罪當誅!”
蒲松齡忽而聽到身后有人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
他轉過身子,恰好看到一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他正邁開雙腿,大步朝著蛙神儀仗消失的方向趕去。再看他的右手,在衣袖的遮掩下,居然緊緊攥著一柄雪亮的短刀!蒲松齡大吃一驚。在那柄閃爍著分明殺意的短刀之外,他看到了那位讀書人隱藏著的真面目。和之前那位青蛙神一樣的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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