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著前邊的指路碑,立在即將分岔的路上,一條通往慶州城,另一條通往開原方向。
他想了想,勒住馬匹,打發(fā)剛好在一邊的張輔去召納齊祿布。
朱棣想問問他是怎么個打算,再做決定。
而在此時,納齊祿布騎在馬背上,心神迷醉地看著前方行走的這二千多名將士。
在他眼里,這些將士裝備都極其精良,身體勇悍,遵從軍令。如果他納齊祿布能夠帶領(lǐng)這樣一支隊伍躍馬橫戈的話,那么別提開原了,整個遼東都有可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要知道,錫伯國舉國的人口加起來都沒有這么多。他,納齊祿布,兀術(shù)四太子的后裔,將帶領(lǐng)這些人,這些勇士,這些殺人不見血的老兵,開創(chuàng)一個新的國度!
讓那個老不死的錫伯國王見鬼去吧,還有他那三個沒用的兒子,眼皮子淺得和小水洼一樣,殊不知那道土墻之外,有一個浩瀚無比的世界!
如果上蒼能賜給他一個機會,讓燕王借兵給他,他就能重振大金國的榮光!
可惜,就在納布齊祿心里豪情洶涌澎湃做著復國夢的時候,張輔騎馬走了過來,對著納齊布祿一拱手,用不太熟練的韃靼語說道:
“岳父大人,燕王殿下請您前去相見?!?/p>
納齊祿布并不驚訝,這么些天來,燕王也經(jīng)常找他了解遼東各族的風土人情,對開原一帶的勢力分布也表現(xiàn)得很有興趣,時不時就和他進行一翻戰(zhàn)略推演。
“哦,燕王殿下有什么事要吩咐?”為保險起見,納齊祿布覺得自己有必要先打聽一下召見他的原因。
“哦,應(yīng)該是這樣,您也知道,咱們就要返回大明了。燕王殿下想知道,您和姬蘭是跟著我們回北平呢,還是逕直回開原去?”
納齊祿布的心猛地一跳。
“那,那,那”納齊祿布囁嚅了半天,張輔懂得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么,不外乎燕王親口答應(yīng)幫助他奪得錫伯王位的事怎么辦。
張輔很快接口:“燕王殿下千金一諾,岳父大人您盡可放心?!?/p>
納齊祿布似乎吃了個定心丸,但實際上,他心里還是忐忑不安。
朱棣騎在馬上等他,見他縱馬而來,便很是和氣地對他說道:
“納齊祿布閣下,眼下咱們就要返回大明了,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跟著我們回北平,若有機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如果你現(xiàn)在就想回草原,那么本王這就派人將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納齊祿布心道:“若跟燕王去北平,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他才能尋得機會幫著自己復國,自己在北平人生地不熟,完全要靠著撞大運倒不如此時回去,趁現(xiàn)在還未年老,開原空虛,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勢力?!?/p>
納齊祿布沒有猶豫,躬身道:“謝過燕王殿下,納齊祿布還是回遼東吧,遼東才是我的家!不過,姬蘭是張輔的妻子,還望燕王殿下帶她回大明去吧?!?/p>
張輔其實是很希望納齊祿布將她帶回草原。這么些天下來,他相信這對父女應(yīng)該都清楚他對姬蘭沒什么想法,允婚只是奉燕王之令,他沒辦法拒絕而已。
燕王點了點頭:“這樣也好,本王派五百軍士送你開原,以一年為期,再多,就不是本王所能做主了!”
納齊祿布大喜過望,他還以為這次沒有希望了,沒想到燕王還是愿意鼎力相助,派了五百兵馬給他。
護送他的將領(lǐng)納齊祿布認識,正是沙子堡千戶黃大鵬,他笑著向納齊祿布拱了拱手。
密云衛(wèi)指揮使張翼身死,他部下的兵馬便補充到其他衛(wèi)所去,燕王便將黃大鵬手下兵馬都要了過來,補充前鋒營折損的兵力。
黃大鵬和興奮得滿臉褶子盡數(shù)打開了的納布祿布領(lǐng)著五百軍士踏上了前往開原的路途。
這一路下來,黃大鵬知道朱高煦和張輔前往開原的目的,只是為了救他們百人滿門老小的性命,才耽擱了他們的行程,因此很有點過意不去,便主動向朱棣請纓,護送納齊祿布回到開原。
朱棣給他們撥付了五天糧草,又囑咐了幾句,才叫他們?nèi)チ恕?/p>
在他們身后,張輔和姬蘭面對面站著,他兩只手撫著她的肩膀,柔聲勸道:“姬蘭,要知道,我現(xiàn)在還在隨軍打仗,有今天沒明日的,可沒法照顧你,你跟著我,此后就是一個人了,你要想清楚,以后,你很難見到你的父親母親,還有你的族人了?!?/p>
他緊緊盯著姬蘭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姬蘭背過臉去,很久都沒有說話。但從她的肩膀一聳一聳來看,她在控制不住地抽噎著。
“我是你的妻子,我跟你走?!钡人K于平靜下來的時候,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張輔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跟著我,你能走到哪里去??!”張輔簡直都要給她愁死了。
但是納齊祿布顯然已經(jīng)鐵了心,非讓姬蘭跟著他走不可了,因此,他心里格外煩惱。
他不想辜負一個女人,讓她孤零零地呆在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自己對她也不理不睬,像什么樣子?但是他對姬蘭,可真的喜歡不起來啊!
養(yǎng)著她沒問題,但他沒有把握能讓她一生安樂、幸福。
不能讓一個女人一生安樂幸福,那不成了渣男嗎?
姬蘭緊緊地抿著嘴唇,面露堅毅之色。她一個女兒家,沒什么可報答家族的,有的只是她年輕的身體
張輔看著她,嘆了口氣,道:“好吧,跟著我,你跟我回北平吧哎!”
目送佝僂著腰的父親離去,姬蘭突然哼唱起一支歌謠來,她用的不是漢語,也不是韃靼語,聽不懂她唱的什么,只覺得語調(diào)哀傷凄涼,充滿了離愁與別緒。
以后要再見她的族人就不容易了,她應(yīng)該是永遠永遠地離開了自己的故國,自己的族人,只怕終此一生,也很難有重逢的那一天。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張輔暗嘆了一聲,還別說,姬蘭的離別歌,把他流浪的心境全然唱出來了。
“好了,別唱了,我會好好對你的?!睆堓o攬住姬蘭的肩膀,輕聲說道。
姬蘭擦干眼淚,對著他明媚地笑了一下。但在張輔看來,那笑容其實比哭還要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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