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輔和顧松筠、姬蘭都是錦和春的老主顧,現在掌柜和小伙計都認識他們了,每次都會送一碟姑娘愛吃的果脯,因此,他們決定繼續去這家店。
遠遠便看見錦和春門口圍著幾十個人,似乎在看什么把式。
三人不以為異,因為這北平城里賣藝的甚多,錦和春也算是一家名氣大的店鋪,門口經常有三教九流來獻藝,他們都看過好幾次,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
這大明的娛樂生活實在太少了!
走近一看才覺得不對,圍觀眾人中頗有些陌生面孔,一個個橫眉豎眼的,顯然并非良善之輩。
“請讓讓,請讓讓。”張輔是告假出來的,并未穿官服,因此,要從這一堆人中擠進去還真費了一番力氣。
顧松筠和姬蘭緊跟在張輔后邊,可是前邊的人放張輔進去,卻把她們兩個給攔住了。
“嘿嘿,兩位小娘子生得倒是美貌。”
“小娘子,留步,留步。”
張輔心頭火起,在這北平城里,還有地痞流氓想要欺負到他頭上來了?他還沒有去欺負地痞流氓呢!
當下頭也沒回,突然往右一沖,一個肘擊,便將旁邊一個污言穢語不絕于耳的小混混打倒在地。
接著,他一擒一拿,又將一個準備動手揩油的小混混打翻。
調戲老子的女人?是瞎了你們的狗眼嗎?
張輔一聲不吭,可手下毫不留情,赤手空拳一連打倒七八個。
還要老子教你們怎么做人嗎?辣雞!樂色!王丨八蛋!還想調戲老子的女人?不打得你們爹爹媽媽都不認得,我就不姓張!
正在張輔想要大發神威的時候,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堆笑地攔在他面前,連連作揖:“底下人不懂得,得罪了兩位姑娘,都是些蠢物,沒得臟了您的手。小人手下的人,自己教訓!”
說著他也不廢話,將剛才開口調戲顧松筠和姬蘭的幾個地痞每人煽了老大一個耳光。
這此情形,張輔也不好再計較了,正想著走進錦和春去吃飯,顧松筠拉著他的袖子,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一句:“等等,他們想要‘拿一份’,這可不多見,咱們等著看個熱鬧。”
張輔同樣悄聲問道:“什么叫‘拿一份’?”
顧松筠湊近回答:“就是有地痞想到酒樓妓館吃份例,照例要先挨一頓打。打過以后,這家店就得給你拿例份,不過,此后這地痞也須保護這些店子,有來鬧事的,必須第一個上。”
保護費原來是這樣收的?
張輔似乎在哪里聽說過這樣的江湖規矩,只是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果然,只見一個中等身材,二十來歲的潑皮,穿戴得甚是利索,站在人群中間,頭沖著錦和春,污言穢語,不絕于口地大聲叫罵著。
罵了足足有一刻鐘,錦和春有人出來了,張輔認得分明,是他家的帳房領著十幾個伙計,個個手持斧頭柄。
顧松筠輕聲解釋:“這斧頭柄是方的,打人疼。想‘拿一份’的人,挨打不能招架,不能喊疼。把疼喊出來,這頓打就算是白挨了。不但白挨了,江湖上的人還會笑話他。”
姬蘭聽得張大雙眼,和顧松筠咬耳朵:“這些人不會砍死他嗎?你看,他們這么多人都拿著斧頭。”
顧松筠道:“可不能砍死他!這是傳下來的規矩,打傷了他,還得負責給他醫治。醫治好了,以后就得給他每月拿例份錢。”
姬蘭是草原上的人,哪里見過江湖人的各種規矩,只聽得她黛眉皺成一道弓,眸子里滿是好奇。
果然,那潑皮雙手團團一揖,對著圍觀眾人說道:“各位老少爺兒們,我秦三沒本事,老娘沒飯吃,秦三想有個孝心,給老娘找碗飯吃來……”
圍觀眾人估計有不少秦三帶來的托,紛紛豎起拇指喊道:“好漢!好漢!有膽氣!”看熱鬧的百姓們也跟著起哄,有的催“快點”,有的喊“躺好嘍!”
那秦三行過禮后,雙手護頭,彎腰夾著褲襠,往地上便是一躺。
姬蘭趕緊問顧松筠:“他們怎么不勸勸?”
顧松筠答道:“不能勸,也不會勸,更不能趕,還要笑瞇瞇地跟這些人講幾句場面話客套客套。”
果然,錦和春的賬房向這秦三一拱手:“三爺,您老躺穩當了,讓兄弟們伺候伺候您。”
話音一落,錦和春的伙計們掄著斧頭柄便開始狂揍。但他們揍得也有章法,決不碰他的頭面和下體這些容易致死的部位。
張輔聽得清楚,那接連響起的清脆聲音,是骨頭斷折的發出的聲響。
圍觀眾人都摒著氣息,不敢說話。
這秦三也確實是狠人,一聲疼也不喊,一下都不躲閃,任由人家拿家伙打。
這錦和春的伙計打得也挺狠,斧頭柄上的棱角直把這秦三揍得皮開肉綻,骨頭估摸著都斷了好幾根。
圍觀的那些潑皮還在替他叫好:“三哥,三哥,給大伙兒唱一個吧?”
姬蘭雙手捂著臉,但又舍不得不看,眼睛從手指縫里偷瞄,聽到這句攛掇,忍不住了,對著顧松筠吐槽:“這挨打還要唱幾句?他傷成這個模樣,唱得出來嗎?”
秦三聽見了這句話,感激地對著姬蘭笑了一下。
只見秦三虛弱地一笑,突地肚皮一彈,從嘴里冒出一段的唱腔。
“軍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鞭起烏龍見,槍來玉蟒飛。胸藏鴻鵠志,家有虎狼妻。到處人欽敬,孫新小尉遲。”
還別說,唱得還一板一眼,除了中氣不繼以外,還挺有氣勢。
帳房看著打得差不多了,便對這秦三說道:“三爺,您翻個身吧,讓伙計們再好好伺候伺候您背面?”
見帳房說話,伙計們都停了手,等著這秦三翻身。
秦三骨頭斷了幾根,要翻個身委實千難萬難。可是他咬著牙,皺著眉,硬是哼也沒哼,將身子翻了過來。
伙計們又開始拿著斧頭柄招呼,打得張輔都有點不忍心看。最后只聽見打在肉體上的“噗噗”聲響。
帳房看了看插在旁邊一柱香燒完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便抬起手掌,意示伙計們停手。
有潑皮趕忙走上前,將一個大肚陶壺里裝的液體對著秦三的嘴就灌。
張輔還以為這是事前準備好的傷藥,不料,聽周圍人說是童子尿,說是馬上喝童子尿能治內傷,能保性命。
錦和春的帳房又叫伙計們打來溫水給這秦三拭凈血污,又問清他的住址,叫人用一個鋪了大紅棉被的大笸籮給抬了回去。
這秦三委實是個不要命的潑皮,臨走時,還對著姬蘭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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