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進來?一點禮貌都不懂!”瘦老頭生氣了。
“不用,不用”,從濃濃煙霧中,走出一穿中山裝的“將軍肚”來,呲著一嘴的大黃牙,滿臉堆笑,把手伸向杜皮:“久聞奚老高足大名,今日得見,當真是后生可畏啊!”
這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鬼?
看著那越來越近,被煙熏火燎得快要成了煤精的黑手指,杜皮有種想吐的沖動,連忙把手縮到身后,回了個白眼:“你誰呀?洗手了沒,就來跟人握手!”
“沒大沒小,怎么說話呢?”奚老頭再也受不了劣徒,伸手就打。
杜皮重生后,還沒受過這待遇呢,剛要發火,杜帥用神識,輕描淡寫地提醒道:“小子,他是你的授業恩師吧?你要是敢做那不敬、不孝的得志小人,你祖宗我可是要大意滅親,代替你師父,好好的教育你一番!”
杜皮聞言一驚,忍不出喊出聲來:“師……父?”
乞討也是一門手藝,領他入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潑皮……這才多久不見,就老成這副模樣,身高差別不大,但這五官收縮的,真真是一丁點都認不出來了
果然是江湖不好混,歲月催人老啊。
杜皮還在唏噓不已,奚老頭已把他的耳朵抓在手中,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你還知道我是你師父啊!還不快點向馬主席賠罪?”
主席?
杜皮又糊涂了,這還是他記憶中的江湖么?以前哪次讓自己喊人,不都是左一句、右一句的老大?
“馬……”,那兩個字實在喊不習慣,在嘴邊繞了幾圈,最終還是變成了“老大!”
“這孩子真調皮,哪里來的老大啊”,奚老頭背對著馬主席,不停地對杜皮使眼色:“這位是市棋牌協會的主席,馬后炮馬老!”
棋牌協會?!
杜皮終于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人見人害的落魄小乞丐了。
老子現在是神童,圍棋界的神童!
連續數局,都用一子贏下的“一子蟬”!
杜皮雖說年紀不大,分不清“無事不登三寶殿”和“無事獻殷勤”在境界上的差異,卻也是被那世態炎涼狠狠洗禮過的老江湖……
眼前這兩個家伙,十成十是趁著自己還沒正式出名,提前來撈自己好處的。
或者,確切地說,他們是來占自己便宜的。
杜皮努力搜索了一下記憶,終于知曉,這個正在扯著自己耳朵不撒手的老頭,名叫奚百里,的確教過“自己”下棋,但撐死也就是個學前輔導班的啟蒙教育,他們之間的師徒關系,在他上小學以后不久便斷絕了。
那一年,“父親”公司的現金流出了問題,要債的人經常找上門來,這位道貌岸然的奚老師,以“擔心不能保障自身安全”為借口,先是雪上加霜地要了不少原本打算留作家用的現金做補償,還欺負年幼的“自己”不懂事,偷偷順走好幾件古董,然后便人間蒸發。
真想不出,做出那種事的人,還怎么好意思跑回來跟自己套交情?
連耳朵都敢揪,欺負自己沒長大,還是家里沒大人?
如果不是杜帥在一旁盯著,杜皮都想讓這老頭享受一下被扇耳光的待遇了。
想到耳光,杜皮的身體,猛然抖了一下,像是被電流穿過。
沒有了系統的提示,杜皮當然還不知道,在連續一子贏棋之后,他這已是相當于打了圍棋界太多太多人的“耳光”,算是超額完成任務,順利獲得一項新技能:可大可小。
杜皮身子這一抖,倒是引起了杜帥的注意,認定是將馬后炮包裹住的那團濃煙有古怪,便移駕到馬后炮身上,用力吸了一大口……
感覺還不錯,不食人間煙火太久的杜帥,一下子就上了癮。
身不由己的馬后炮,在那里自顧自地,狂吸特吸自己造出的二手煙,形象全無。奚百里看得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去貿然打攪,又看到杜皮敵視的眼神,好像這才恍然大悟想起當年做下的齷蹉事,連忙松開揪著杜皮耳朵的那只手,然后硬著頭皮爭辯道:“再怎么說我也是你的師父,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咦,還有這說法?”杜皮書讀的少,老乞丐也沒教過,倒不是存心調戲。
“當然”,奚百里臉皮也厚的很,自動忽略其中的挖苦,整了整衣襟,繼續說教:“你應該向尊敬自己的父親一樣,尊敬你師父我!”
“這樣啊”,杜皮冷笑:“那我是不是應該也給你立塊牌子,逢年過節,上上香、燒燒紙,小心供奉著?”
“你?大逆不道!”奚百里氣得鼻子都歪了,又要上前去揪杜皮的耳朵,結果被杜皮一個帶有殺氣的眼神逼了回去:“你再敢碰我,我可就不客氣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老人家我有涵養,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見識”,奚百里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又看了看仍沉醉在二手煙中的馬后炮,輕輕松松換上一張笑臉:“我和馬老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以后有他幫忙照應,前途不可限量……”
“別扯淡了,跟你們混還能有出息?”杜皮很不客氣地打斷他的廢話,用力一甩手:“找我啥事?有屁快放,我還要回去下棋!”
下棋?!
杜帥終于被叫醒,紅著臉回歸杜皮,煙癮終歸是大不過棋癮。
馬后炮也總算恢復自由,并特意甩了甩自己的小胖腿,又揚起雙臂,做了幾個最為熟稔的抓捏動作,確認自己重新獲得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當然,即使之前身體不受控制,剛剛發生的一切,他還都是看在眼中、聽進心里的。
為了確保那不是吸煙過度引起的幻視、幻聽,生性謹慎的馬后炮決定再親自確認下:“小伙子,奚老是教你學棋的師父?”
“嗯!”杜皮雖然很不情愿,卻也只能點頭承認那既定的事實,但還是忍不住放了些情緒進去。
這點小心思,早已混成了人精的馬后炮哪里看不出來,笑著扭過頭,對奚百里吩咐道:“老奚,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孩子好好嘮嘮!”
聲音不大,卻任誰都聽得出其中沒有商量的余地,算是給足了杜皮面子。
至于那奚百里,他的臉皮之厚,圍棋界都是出了名了,里子都可以不管不顧的人,更不需要去特意去留些面子了。
目視奚百里離去,馬后炮微微一笑:“看來,你們的師徒關系,不太好啊!”
杜皮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何止是不好,混到如此地步的師徒關系,還不如沒有的好。可惜那表演術,不能用來抹去大家的記憶,把這層關系徹底消除。
“要不要我幫你?”馬后炮眼中一道精光散過,顯然看穿了杜皮的心思:“只要我一句話,他以后都不敢再拿著你師父的名頭,出來招搖撞騙。”
“不用了,謝謝”,杜皮用力搖了搖頭,對他而言,為了份外之事而去求人幫忙,無異于乞討;而乞討則是他“上輩子”的痛,這輩子的恨。
更何況,為了這么屁大點的事,搭上一份顯然小不到哪去的人情,顯然很不劃算。
“好吧”,馬后炮的眼皮子耷拉下來,有些不悅對方的果斷拒絕,想了想又問:“那能不能,不要再用這種方式,贏下去了?”
“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不想的”,杜皮表情僵硬,一臉的無奈,今天賽場上的他何嘗不是在經歷一次次膽戰心驚的招搖撞騙。
當然,即便此刻的杜皮很真實、很坦白,可這句話加上這副表情,看在“老江湖”眼中,就是另外一種解釋了。
“看來,我真的是老了,后生可畏啊”,馬后炮淡然一笑,從兜里拿出對講機:“你們可以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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