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訣
歐達子左右望望,指指宮內道:“那是哪個?一副不怕死的樣子,莫不是個傻楞?”陳諾掃他一眼,道:“要你管?做好你事,余不用問!”歐達子暗道:“不看在秘訣份上,指望我吊你?神仙好了不起么?”
九月,陳諾收第八尊天蝎座金人,十月又收第九尊射手座金人,到此已有半數入袋為安。黃雀早將坩堝等物備齊,吃穿用度俱整完全,歐達子吃睡睡吃,居然養得白白胖胖,穿上長衫,儼然鬧市富家翁樣。
地宮殿闕之內,清空已轉了幾個來回,個中兇險自不說它,千把人都不夠死的,幸好是神仙,只要不死透,稍緩緩又是一個金甲將,何況還有宮外本尊同扛?也不知捅碎多少兵俑,斬爛幾千僵尸,清得怪物再不出現時,已然到了正月。這處卻不是始皇帝正陵,地宮中空有棺槨,不見尸身,至于那什么《歐氏鑄金訣要》,書皮都未見著一張。
陳諾起卦,得本卦離宮火風鼎,變卦坎宮雷火豐,辛丑土變已卯木,主尋物能得,物臨卯木,應在東方。清空得訊,直往東去,遍尋不得,記起辛丑土,便用弒神槍柄敲擊宮墻,卻是于宮門附近敲出回響,挺槍疾刺,振臂一挑,便將數丈墻身甩到身后,打眼一看,密密麻麻盡是尸骨,竟是砌在墻內做了筑泥。
清空將尸骨挑出來排好,幾百年的老物件,衣物自然早已化泥,清點起來倒是便利。也撿出些金珠玉器,盡往一邊擺了,直忙了數日,才在一堆明顯掙扎過的尸骨中找出幾本書樣物什,數本羊皮所制,硝得不錯,經久不腐。卻還有本竟是箔片打造,材質非金非銀非鐵,倒象某種合金,清空拂去封面暗紅色泥垢,赫然就是《歐氏鑄金訣要》!
陳諾看看正在地坑周圍架坩堝的歐達子,嘆息一聲。待清空回轉,付了那訣要與歐達子,把個中年大匠激動得號陶大哭,納頭就拜,自稱老奴,難謝主上大恩,甘愿以身相抵。
清空抖了一把,忙道:“你又不是二八閨女,抵什么身吶?直磣得我皮肉發緊,休要再提!”歐達子不從,道:“老奴前已發愿,若得秘訣,自甘為奴!人而立世,信義第一,安能毀諾?”
陳諾道:“為奴倒不必,我有一門,門在天庭,正缺少個大匠,便聘了你來做,你意如何?”
歐達子慌忙又拜:“原來是天上的神仙,果然神通廣大。能為仙人做器,這是俺的福份,再不敢二話的?!鼻蹇盏溃骸皬U話少說,速速參詳訣要,等你鑄劍哩!”歐達子應諾,捧了秘訣自去一旁翻看。
又三月,最后三尊金人收完,地上突現出個斗大玉晷,中心豎一金桿,晷盤陽面分刻十二路三十六格,密布標尺符文,雕工細膩,紋飾精美;陰面卻似蓮瓣,弧畫周天,看來竟似把倒撐的傘。《周髀算經》卷上記載:故冬至日晷丈三尺五寸,夏至日晷尺六寸,冬至日晷長,夏至日晷短。這是一種計時的器具,以日影投射金桿,指向何處便是當年的何月何日何時。
陳諾細看那晷針投影,正好指向第三位雙子座金人的地方,立時明了這玉晷便是十二都天金人陣的陣圖,整個大陣的法力來源。怕再出妖娥,遠遠躲到玉晷陰面,放出神念,小心翼翼探過去,攏緊攝來。
就聽歐達子驚道:“則天晷?!”陳諾忙問:“什么則天晷?有何說話?”
只見歐達子捧了那訣要靠近來,時而看冊,時而看晷,終于嘆道:“是則天晷無疑了。當年秦王召集天下匠人,各行當宗師均在其數。若說我歐氏是制劍的頭名,那襄陽卞家可當玉器第一!我家祖先在這訣要上記載:秦王收天下兵器以作金人,拱衛陵寢,缺機關總樞,便由方士作陣,卞家家主雕玉為晷,號則天晷,以為陣圖總樞?!?/p>
陳諾嘆為觀止,便道:“老祖宗的手藝真真了不得,卻不知你得了幾成?”歐達子臊了臉皮,道:“金剛變形之法俺已吃透,直管開爐,看俺手段便是!”陳諾又道:“卻還需把這玉晷插到柄后,方才圓滿。”
歐達子道:“此是當然,還用說么?俺于柄后留一長孔,金桿插上,則天晷便成劍墩矣?!标愔Z點頭稱善,又問如何金剛變形。歐達子面有難色,陳諾一笑,知是其家不傳之秘,也就不問。
這一日,元享利貞諸事皆宜,陳諾動念,召來千里外一團煙火氣,落地成人,正是化身清玄,又取了當日兜率宮中偷裝爐火的三足銀罐,付與清玄道:“你百竅盡通,施法當勝于我,又參悟三昧真火有得,便由你來控火?!鼻逍?。陳諾再召清空:“鑄劍時,必有魔怪來擾;劍成時,也必有妖物來奪,便由你來巡守。”清空亦允。那黃雀討要職司,陳諾便著他供水奉食,不可餓了大匠,黃雀領命。
吩咐停當,陳諾望向歐達子,歐大匠點頭,陳諾便將十二金人擺出,清空張嘴一道火焰,以老君八卦爐火為引,裹了頭位金人,眼見熔融,如雪人般層層化水。
陳諾施法將那銅汁錫水搬進坩堝,足搬滿兩千余,一尊金人才堪堪裝下。三昧真火果然不是凡火,清玄連熔了七八尊,汗都無有半滴(廢話,一團煙火哪來的汗?),直到十二金人盡數熔完,還要維持各爐火勢不減,數萬只坩堝同溫,法力難繼,那形神才顯出飄渺之意來。
丹藥早已備好,陳諾連服十數丸,待清玄法身凝實,望向歐達子。這大匠只是盯牢坩堝,待沸反盈天之時,取出個袋兒,倒出一捧金砂,分了十二堆,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兒,借火氣熔了,作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字樣,投入劍形地坑,均勻排布??纯椿鸷蛞阎?,大喝一聲:“開爐!”
陳諾忙以法力把住東邊萬二坩堝泄閘,清玄亦把住西邊萬二坩堝泄閘,同時發功,兩萬四千道銅汁錫水化為火蛇注入坑內,匯聚成龍,咆哮奔騰,久不平息。
歐達子又喝:“再不制銘,更待何時?”
陳諾與清玄對視一眼,自作陽面,清玄化成煙火潛入地下,去作陰面。當初魔界破山時學來“紐雕”之法,不想今日倒派上用場。
古來劍銘有二:一為紀事;一為申戒。如《古劍銘》之“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北闶巧杲?。此天下第一劍,其銘斷不能輕率,申戒鎮不住,只好紀事,陳諾便以花鳥蟲魚天書為體,篆下:
厥民之初,宇宙洪荒。草木繁盛,濁水泱泱。
無地擇居,人心惶惶。天降神禹,拯民危亡。
決壅浚蔽,治水有方。篳路藍縷,蹈厲發場。
手胼足胝,身勞心傷。八年始成,物阜民康。
乃劃九州,中土有疆。乃傳國家,傳之殷商。
因鑄神兵,以紀其昌。鐫刻山川,以期久長。
然兵燹連連兮,世事滄桑。
越萬載千年兮,墜緒茫茫。
人皆嘆惋兮,翹首以望。
幸斗轉星移兮,人道更張。
有識之士兮,奔走擔綱。人劍得鑄兮,天地哭殤。
美侖美奐兮,古樸端莊。鋒寒宇內兮,武德遠揚。
人族雀躍兮,爭睹圣光。百獸起舞兮,龍鳳來翔。
民心在上兮,傳嗣萬世自安享。
盛世煌煌兮,寶物煥彰以永藏。
氣運綿綿兮,恒若朝陽固金湯。
(引用《中華九鼎銘文》并作改動,啟功先生高弟,北師大教授趙仁珪先生作)清玄卻于陰面,摩刻日月斗辰,周天星相,沿劍脊而下,赫然便是銀河星圖。
銅錫漸冷,歐達子又道:“倒汞!”
立有千斤水銀傾下,汩汩流動,便見黑黃相間的銘文劍身“嗤嗤”冒出熱氣,這叫水銀浸底,可形成氧化層保護膜,歷經萬年不壞。
劍胚已成,似柳葉狀流線,沿“格”斂收于“鋒”,古樸內藏,凝實厚重。歐達子不過喊了幾聲,卻象要虛脫欲死的樣子,這樣神兵,老祖宗也不曾做來,只是還差一道工序,即又嘶著聲音道:“開鋒?!?/p>
如何開鋒?若用磨刀石,這般大劍,須發民夫近萬,費時經年,或可成之。但陳諾是神仙,自有其法。斯時旭日將升,天穹一星獨亮,其名長庚,又號太白,陳諾默運周天星相訣,展臂一領,便有星力直泄而下,半路落入坑中,半路聚于識海,繼水星之后,又于大日精炁焰球之外再得一星。
天庭太白金星正在朝拜,忽然大叫一聲,撲地直顫,紅潤面皮,瞬時干枯,竟有天人五衰之相。玉帝大驚,忙問太上老君何故,老君掐指半晌,遽然一驚,急奔出南天門外,展運法眼,就見太白本命金星晦暗無光,星力如匹練般都奔去了下界,卻是長安方向。
玉帝領班齊出,見此異相,俱都推算,卻如何算得清?只有一片霧騰騰景象,回看南天門匾,又是一驚:匾額竟然四分五裂的模樣。再一凝神,可是怪哉,那匾好生生自掛著,未曾有損半分,剛剛莫不是幻相?
老君終是道行高些,瞧出些許端倪,稽首奏道:“陛下,太白星君居于天極之西,主司庚金之氣,卻是他的本命元氣,此時元氣盡泄,都去了下界,必是人間新鑄神兵,引動異相,不會持久,稍傾便可如常?!?/p>
玉帝憂道:“人界近來亂得很,又出此兇兵,竟然引動星力,怕是于我天庭不利。著令四值功曹、諸方城隍盡力尋訪,不得懈殆!”眾仙領旨,眾星捧月般奉著玉帝回了靈霄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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