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權
仙姑已知必是天仙下界,哪還遲疑?望天祝禱:弟子凌波,執意修仙,誠心向道,原本將得注世,可望天襕。卻被惡人破壞,收我恩公,壞我法寶,弟子避禍在此,虔發所愿:盼賜機緣,助我報怨。
地仙發愿,天生異觀,就見半空流云之間,陡現一山四峰,白雪皚皚,懷抱紫氣萬道,背生瑞藹千條;層疊寶殿金闕、玉臺瓊閣;點綴珍禽怪獸、奇花異草;果真仙家福地,卻是世外桃源,雖無瑤池之華貴,卻有自然之醇美。
仙姑大喜,攜了小紅翩飛直上,叩闕山前。遠遠有個雙髻漢作歌行來: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夜來鐵漢自尋思,長生不死何處求?
待離得近了,原是個村漢打扮:袒胸露肚,長須赤面,著雙草履,微笑搖扇,細看豈不正是剛才松下睡覺人手中之物?怪道小紅看不見,她那凡眼,便有些道行,又如何看得到天仙法相!村漢唱罷,已到兩個面前,說道:“我聽你禱告,卻是想學了本事找人報怨?俺這地方只收清靜無為之人,不納惹事生非之徒,且去且去!”
仙姑拜倒,泣道:“上仙容稟,吾本:
西湖波中一株蓮,生來無掛亦無牽。
原來注世當有日,豈料惡人擋天官。
收我恩公壞我葉,更要劍下把我斬。
弟子驚懼奪生路,萬里逃來求仙緣。
村漢仍是搖頭,道:“心中有怨,難晉真仙,若放不開,便還回去,做個地仙,也能煉形住世,長生不死。“仙姑苦求道:“便成注世地仙,何如超脫紅塵,位列天班?無為固易悟道,有怨更能自省,自省者,老牛奮蹄、疾馬加鞭。天道尚且酬勤,上仙卻何為難?”
村漢哈哈笑道:“好口才,好志氣,俺卻是說不過你!罷罷,既然來此,也是有緣。”
仙姑靈醒,立時大禮參拜,口稱:“弟子凌波,見過師尊。”
雙髻漢扇子一揮,將她扶起,又甩袖將小紅抽直了,笑道:“俺叫鐘離權,別人都喚我云房先生,也有喊正陽真人的,在此等候多時矣。”
仙姑奇道:“師尊早知弟子要來?”
鐘離權道:“早來遲來,終是要來,不得八仙,難渡東海。我聽人都叫你“荷仙姑”,便用作法名,倒也不錯。”
仙姑垂首:“謝師尊!”
鐘離權哈哈笑道:“你嫌這名字粗陋,俺卻喜它樸真。你將來成就,卻是要應在“荷”上,得號如此,方可實至名歸。”
仙姑忙又要拜,被扇子攔住,只聽師尊又道:“俺不喜繁禮,心到即可。卻與你說說俺這道場,乃是崆峒山紫金四皓峰,四皓者,前秦高士,曰:周術、吳實、崔廣、唐秉。避秦焚坑之禍,隱居于此,因品潔如雪,死后化為聯袂四峰。不可不敬也。”
仙姑受教,鐘離權又道:“我之術法,師從于東華真人,王諱玄甫大仙,修成長生訣、領悟青龍劍,證得太乙散仙之位,又于此山機緣巧合,得習“玉匣秘訣”,如今已是真仙道果。惜命數所限,若要更進一步,踏足金仙,卻需聚集八數同力,共渡東海。俺苦等百年,終是來了頭一位,竟然是個荷花仙,呵呵。”
原來“不得八仙,難渡東海”便是此意,仙姑心下振奮,師尊法訣,可達天仙,待我習成,定要去尋那野道,擒了他來,做個賤役,教他永世受苦,難求解脫。
她又哪里曉得,那個野道早把在她看來不死難休的如海深仇,扔到了九霄云外,卻是偷偷跑回鬧市,把藕粉張綁到旗桿上吊了一夜,這才心滿意足往南海去了。
古時南海非如今的瓊州之地,乃舟山群島所在海域統稱,這里有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正是“以一心三觀之智,觀于一境三諦之理,圓觀圓證,自在無礙”的觀世音菩薩,最得人間信眾崇奉,與“地藏、文殊、普賢”并謂佛教四大,四大者,地、水、風、火。地藏道場九華山,地也;觀音道場普陀山,水也;文殊道場五臺山,風也;普賢道場峨眉山,火也。
觀音菩薩梵文本名“觀照世間眾生痛苦中稱念觀音名號的悲苦之聲”,天竺國來的,太村,自也嫌名丑,便改作“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竟有奇效,秒殺原本排位第一的地藏王菩薩,得了信眾頭名(跟本書點擊類似,大神們數千萬,俺幾十萬,窩墻角哭的貨色)。
其實也怪不得她,地藏不通中土人情,不知道南澹部洲最是忌諱“陰司”二字,你就是印上百億冥鈔白送人,看有人敢收了去花不?
故而陳諾來南海,想見世人如何許愿還愿,這種愿力能不能成為人道聚沙成塔的力量?因為就現在看來,世間得愿最多的,仍還只是觀世音!
南海普陀山,有一紫竹林,林中仙霧彌漫、綸音飄渺,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福地,地上個頂個的洞天,凡夫俗子哪能得見?但此地實景的確也有個潮音洞,半浸海中,得二門戶,通明如同天窗,潮水奔涌往復,浪石相激,聲如轟雷。潮來時若蛟騰足下,潮退時似群鷗歸家,又有險怪百出,奇詭萬狀。
若說這里能住人,鬼都不信的,但佛家有的是智慧:某日,一僧自天竺而來,哪都不去,徑直就到潮音洞焚了十指,禮拜觀音,也是朝庭仁厚,若是后世,必冠以邪教之名捕之。十指連心豈能不痛?偏這僧人似無所覺。人口相傳,觀者如潮。
僧人一拜再拜三拜,終于洞內大放異彩,觀音菩薩華麗麗登場,授他七色寶石,立地成就羅漢。自此潮音洞信徒不絕,也燃十指,也奉布施。更有狠者,就照那洞里面一跳,活不活看觀音心情,只是菩薩神州大地四處跑,哪管上這許多人?所以跳下去死的多,殘的少,全的無。
到了明朝,地方官李分、陳九思實在看不下去了,都跳了洞,誰個種田?遂立一碑,名曰:禁止舍身燃指碑。“如有故犯,定行輯究。”此是后話,暫且不提(此碑至今尚在)。
且說陳諾來到普陀山,法眼一望,就見怪石嶙峋間有道門檻,檻內檻外卻是兩重天地:一個是仙家妙境,一個是浪嘯險灘。仙家妙境,祥光籠宇宙,瑞氣照山川,五色朦朧寶迭山,紅黃紫皂綠和藍;浪嘯險灘,千層雪浪吼,萬疊波生煙,水飛四野振世界,浪滾周遭雷轟天!
陳諾斂了形藏,混跡于愚夫愚婦之間,聽那各種發愿,諸般祈禱,一愿便是一砂,匯集聚攏,有若巨臂,托起檻內紫竹林勝地,信眾越多,勝地越闊,如榕樹之冠,受根系供養,雖是共哺,亦為豪奪。
這算不算聚沙的力量?陳諾臨海坐望,每見燃香一柱,便取沙一粒,三日不絕,竟然壘而成塔!寶塔玲瓏,九尺高下,七層四面八方;沙攏成基,一丈方圓,五階六重三疊。只是下一瞬,海浪如末法大劫無情涌至,待退卻時,灘上僅余殘礫,再不見奇麗莊嚴景象。
陳諾嘆息,人雖眾,但意不一,終非正數也。信仰之力不可為,但如來執意為之,更要傳法東土,播經九州,必有其故。懷疑佛祖的智慧,如元始天尊者,如太上老君者,一千年前就退了二線,吃虧只在眼前。還有個猴子無知無畏,苦慘了要駝五百年五行山。
那他為何還要極力展布西行取經事者?封神大劫中,二圣苦嘆西方貧瘠,便來中土干夠了抹面皮挖墻角的勾當,終換來佛門興盛,道教凋零,怎生還來謀奪東方信眾?想以量變求得質變?還是東方藏了什么秘密,并不為別圣所知?
陳諾垂首沉思,終無所得,起身拂袖,卻又往北行來,傳劉秀已然揭竿,兵鋒直指昆陽(今河南葉縣)。既然信仰之力難為,那便試試國法之力何如?且助他成事,登基大寶,再以王命匯天下民意,重行毛太祖晚年冀以大亂而達大治之舉,或能另得蹊徑也說不定?
待他走遠,潮音洞門戶內轉出二人,正是觀世音菩薩及惠岸行者。菩薩自“觀世音”以來,聲望日隆,直追佛尊,何曾自閉山門避人不見的?就是佛祖當面,也不過單手執禮,不必合什,看那道士,普普通通一人仙,安得如此?行者不忿,便道:“師尊關門閉戶,躲這道士三日,他有何能,敢比佛尊?!容弟子出手,或擒或殺,替師尊出氣。”
菩薩滿臉憂色,道:“你看那道士方才呆立之地,已然混沌一片,久未清明。我不知他緣何而來,又概嘆而去,強行推算,卻入障目。若是其它,倒也罷了,只恐于我教不利,壞了五百年后取經大事。只是佛祖有言:許他人間無量圣佛果位,已在我上。見他,便須執謹禮拜,以示上下尊卑,故我閉戶三日,不愿屈躬也。”
惠岸咋舌:“區區人仙,得授圣佛果位,他就不怕福報耗盡,立時涅盤?”觀音道:“佛祖智慧,豈容質疑?!況人人皆佛,無非過來與未來之別而已,若不持此心,當難得正果。”惠岸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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