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
始作俑者渾然不知,狀似瘋魔,人劍鋒銳誰人可擋?削山山斷,斬水水折。幸而當初劉秀授官,堅辭未受,倒是擇了秦嶺偏遠之地隱居,不然這片刻之間,又會造下多少殺孽?便即如此,百里方圓已然禽亡獸絕,再無活物!
黃雀早見勢不妙,忙一把拎了還想做做思想工作,談談人生觀、價值觀來開導主上的歐達子,幾個撲楞,卻逃去百數十里。回眼望時,芒魂皆冒,卻見嶺西,北緣已斷!(地質學稱之為西秦嶺北緣斷裂帶)歐達子摸摸脖子,朝黃雀深施一禮,道:“多謝黃老爺救命之恩。”
黃雀喘口氣道:“歐老哥,這地方呆不得,咱還是去五行山,主上分身待下仁厚,平易近人,關健是不發瘋!更不會沒事拿了劍亂斬,剛才若俺再遲一步,這會兒收尸都沒地找碎肉的。”
歐達子心有戚戚,卻還遲疑:“那這位主兒沒人侍候,要是怪罪下來——”
黃雀撇撇嘴道:“誰侍候誰死!反正兩邊都是同一位,便死也得找個舒坦的地方,你想凌遲,也是口味,俺卻少陪。”說罷就要抖身跑路。
歐達子慌忙扯住,道:“一路一路,這地方真真不敢呆。死是小事,俺家手藝卻是不能失了傳承。”黃雀鄙視,怕死又不是丑事,找什么理由?身形一展,化成個丈許巨雀,又拎了歐達子,徑往西北飛去。
本尊神魂有礙,清空清玄立時知曉,只是那瘋魔勁頭如脫僵野馬,竟有延展之勢,只好先行自保,并力阻之,待其勢弱,方才壓制過來,雖不能立還清明,但也可稍解智礙,暫且止住癲狂。
清空便就于識海中嚷嚷:“這是鬧哪樣?說瘋就瘋,神仙也禁不起折騰的!”
清玄卻道:“不瘋魔不成活,大道三千,雖說條條能通彼岸,但天道之下,僅余一路可走。仙家佛界找了億年,未得其蹤,或許以癲狂之眼,竟能察覺端倪,也未可知?”
清空搖頭連嘆:“先前胡闖金人陣,害某等神識共傷,現下又誤入瘋魔境,竟是欲與某等同狂,這般找法,能不能通達大道某不清楚,只怕端倪未現,你我早就魂消魄散,不復存矣。”頓了頓又道:“如今本尊這番模樣,深陷紫府不得破障,卻由誰來照管?”
清玄略一轉念,便道:“你護肉身,我定神識,此障若破,大道可期!難的是本尊,走得出來還罷,走不出來,只好做個萬年白癡,行尸走肉。”清空應了,先將人劍收入乾坤袋中藏好,天庭正找破門元兇,還需低調為妙。自已仍化血痣,居于眉心。
從此三秦大地,或鬧市、或遠村、或深山、或野林,時常出現個呆傻二楞,不知名姓,難問其鄉。長相也不丑,生得倒是白,一點殷紅痣,雙目無神采。整日價東游西蕩,倏忽在南,倏忽而北。有好心人予他食便吃,與他水便飲;也有游俠兒聚眾取笑,拿他作樂。卻有一奇:無論你唾他、噴他,以污水潑他,竟然點塵不染,滴水不沾!
且還生而不老,十年如斯,百年亦如斯。人皆異之,便有謠傳說他是仙,曾賦詩曰:
市內有癡客,青衫落拓巾。眉間紅塵駐,眼底笑世人。
風來袂未動,雨驟衣不泠。行走無二話,動靜未具名。
微塵難驚動,想是謫仙君。予他黃河水,予他南山杏。
不求黃金屋,不問傾世情。唯盼垂憐意,俯首授長生。
廣而傳之,卻是引來一人,姓張名角,本是個游方道士,苦于朝庭腐朽,民不聊生,便想做出番大事業來,惜無名號,難聚英豪。天幸就出了個二楞神仙,便于鬧市納頭拜倒,痛哭流涕,只說弟子不孝,走散了恩師,這百余年找得弟子好苦。若不是昨日在東海龍宮(之畐)問老龍王敖廣,怕是還不得師尊行蹤哩!
當街就只一片抽涼氣之聲,東海秦川,莫不隔著幾千里路程?這野道昨日在彼,還敢(之畐)問老龍王叫敖什么的,今天就來了此處,真真是仙家神通,原來竟是這二楞子的徒弟。就有閑漢子吹噓:“瞧俺這雙神眼!幾十年前就看出白臉二楞必是神仙,你們還不信。難道俺還能走眼?!”
自然也有醒事的,就問:“這野道如你我一般,也是兩只肩膀一顆腦袋,既非豹頭,更無環眼,胡茬糟亂,也不見仙風,也沒有道骨,怎生就能下去東海,威(之畐)龍王?還有這二楞,糊里糊途的,哪象個神仙的樣子?”
張角等這話多時矣,聞言厲叱一聲,打出道紙符,迎風化成個巨掌,照定那人面上就抽,噼噼啪啪好不滲人。那人吃痛不過,雙膝一軟,五體投體,口中似含了個椰棗,連求饒命。張角招手,巨掌立散,哼道:“道家本意不嗔,若你來罵我、諷我,我自當清風拂面,不予計較。偏你千不該、萬不該,說我恩師,你莫生怨,我抽你原是救你!”
眾人不信,若是這樣,不妨找我來天天救你。
張角長嘆:“旬日前太上老君跟我說:人間盡是些肉眼凡胎之輩,難得福報,活該受苦。我本不信,方今才知此言不謬!”心道龍王鎮不住,我把老子搬出來,嘗言道,老子天下第一。還壓不了你們這幫泥桿子?
果然這街上頓時一滯,好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問道:“道長本事,俺們方才也都見了,定是神仙法術無疑。只萬萬想不通,這抽人如何卻成了救人?”
張角瞄他一眼,哥們這托頂得好,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口中說道:“我家師尊,不是凡人,原本天庭真仙,師從開天辟地以來頭一名天帝,東皇太一!只因新帝上位,罷黜舊臣,家師不忿,仗義相爭,卻被貶下界來,去了南華山,號為南華仙人。”
“只是頂撞天帝,該受五百年癡傻之厄,故而成了這般模樣,世間俗物又怎生得知?!但凡笑過、譏過、罵過家師的,必遭現世禍,難逃此生災!方才我若不出手,將禍彌禍,以災消災,你看他能不能活過明天?!”
街中立肅,片刻間跪倒一片,只是苦求,或說某年某月自己不小心潑過仙人一瓢水;或說自己少年時不懂事,拿石子砸仙人屁股,總卻砸不中,諸如此類。
張角掃眼瞧瞧,竟有九成跪的,九成好啊,人少了還起什么事?因就說道:“我有神符,可化雨消災;只是你等罪孽實深,難以全彌,如之奈何!”
有人急了,叫道:“你還化出巴掌來抽我便是,如何彌不全?”
張角沉吟,道:“抽人也是做業,你受了巴掌消罪孽,卻害我來受天譴,不干,不干!”
就有哭聲傳來,找抽都不給面子,明兒怕是難逃一死,也罷,趁著天時早,先去棺材鋪搶副,啊不,搶三副壽材來,看這街口上下,沒一個能活的,若是去晚了,就只剩草席子裹尸的命!
卻見野道忽然拜在二楞子神仙面前,說道:“師尊容稟:非是弟子忤逆不尊,實乃悲憫此間凡人,雖有罪孽,然不教而誅,難稱賢良,弟子斗膽,立太平一道,納有罪之人教之,日日誦讀《太平經》,時時心念《清領咒》,或可消彌惡業,重得福報,若根骨上佳,更能覓見仙道,百數十年后,怕不再為我道得一神仙子弟?”
這是要開館!還等甚?后頭的只好搶棺材,前面的竟可問仙道,不爭豈不是傻?只見蹦的、爬的、踩的、穿的,團團圍將過來,活生生淹了街心,抱定野道就要入伙。前面的不讓,后頭的要擠,亂糟糟攪麻也似。
張角搖搖頭,這般模樣,如何干得大事?饑不擇食,湊合著用吧。即甩靈符,當街雨下,眾人俱都停住望天,卻見一輪紅日當空,半點云朵也無,哪處落來的雨?只聽有個聲音如鐘,喝道:“吾道太平,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入我門者,望空三拜,吾號何名?大賢良師!”
眾人大愕,明明剛才還在人堆中的仙、道兩個,這時竟然已到了街邊酒樓,臨窗發語,再看手中所抱,原是張黃紙片兒,作了替身用的。這還不是神仙,誰還敢稱作神仙?俱都不疑,望空三拜,連呼:“見過南華仙人,見過大賢良師!”
張角大悅,撿選老成識字之人十數,立為一方渠帥,授“太平天書”三卷,就此傳播教義,吸納門徒。鼓吹“今行逢千斤之金,萬雙之璧,不若得明師乎?”,“學而不得明師,知何從得發乎?”“治國欲樂,安之不得,大賢事之,何以得一旦而理乎?”“眾星億億不若一日之明也。柱天群蚑行之言不若國一賢良也!”(引自《太平經》卷十九)又以符法診治病患,名曰:“吞符”、“吞精”,因有道術在身,竟然屢治屢愈,一時名聲雀起。張角趁機指使門徒宣揚太平要術:“請問重復之字何所主,主導正導正開神為思之也......精者吞之謂之神也。……以丹為字,以上第一次下行,將告人必使沐浴端精,北面西面南面東面告之,使其嚴以善,酒如清水,己飲隨思,其字終古以為事身。……或見其字隨病所,居而思之,名為還精養形。”所謂字,即為符也。
民風淳樸,或稱愚昧,不說南華仙人的金字招牌,只說大賢良師施符救命時,持的那九節金杖便能耀花了人的眼去!怕不有百十來斤重,拎在手中跟雞毛也似,成了張角獨門標記。不過十年積蓄,太平道已遍布青、徐、幽、荊、揚、兗、冀、豫八個州連結郡國,隱有蛟虬之氣匯聚,黃巾之亂,起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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