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東風
卻說諸葛亮久尋豬剛鬣不得,正自郁郁,忽聞周瑜于江邊迎風吐血,撲地昏蹶,適逢魯肅來訪,便道:“公瑾之病,非身在心,亮雖不才,當能醫之。”魯肅大喜,急延請同去看病,孔明問道:“不過三兩日未見,何期貴體不安?”
公瑾道:“人食五谷,自有病痛禍福,安能自保?”
孔明笑道:“天有不測風云,人又豈能料之?都督可是覺得心中郁悶?可用涼藥解之。”
公瑾道:“吾氣不順,藥自難醫。”孔明道:“亮有一方,專通不順。”公瑾奇道:“有何良方?愿請賜教。”
孔明便索了紙筆,寫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亮有小術,堪能借來。
公瑾大驚道:“孔明真神人也!若果能借風,只需一夜,大事成矣。”
孔明便道:“都督若要東南風,當于南屏山立七星壇:高九尺,作三層,百二十人持幡圍繞,亮于臺上作法,借三日三夜東南大風,襄助都督用兵。”
公瑾道:“還須定個時日才好。”
孔明搖扇默念,扇定而答:“十一月二十日甲子風起,至二十二日丙寅風息,可能盡夠?”
公瑾聞言大喜,只覺周體通泰,百邪不侵,哪見半分有病的模樣?即傳五百精壯軍士,往南屏山筑壇,又撥一百二十人執旗守壇,聽候調遣。卻陰命帳前護軍校尉丁奉、徐盛,各領刀斧手百名,潛藏七星壇側,只待風起,休問長短,拿住諸葛亮一刀斬了,提頭述功。
是日三更,旗腳長播,果飄西北,霎時東南風大作,黃蓋依計去降,卻于半路引燃硫磺火藥,數十只船行如箭,片刻工夫,已扎入曹營水寨,天干物燥,立時點著,風助火勢,復卷上岸,曹軍火焚水溺者,不計其數;又有東吳大將甘寧、太史慈、呂蒙、凌統等趁火打劫,只殺得北軍將士狼奔豕突,曹*僅得張遼救護,引百余騎東躲西藏,幸遇關羽華容道放水,逃至南郡方安。
卻說諸葛亮作法召來風伯,令起東南大風,三日不息,自己急下法壇,就欲往江邊去,正遇丁奉綽刀迎來,喝問:“軍師哪里走?”
諸葛亮叫苦,來得何其疾也,只差一刻,便有子龍接應,這卻如何是好?忙拐過壇角,另尋別路,又逢徐盛,兩相夾迫,殺氣騰騰。孔明叫道:吾命休矣!
正慌亂間,遙見壇后塵起,一隊精騎如電馳來,孔明瞇眼打量,頭前馬上,卻是個黃毛黑丫頭,不是黃月英又是誰人?那后面一騎甚是扎眼,高頭大馬竟載個六齡小兒,居然也跑得有模有樣。
騎隊如偃月分波,直插兩翼,生生攔住丁奉、徐盛二將,只見丁奉沖個姣小女將抱拳:“末將奉命來拿諸葛孔明,郡主橫加阻擋,敢是何意?”
徐盛當面只有個黃月英,郡主遠在對面,沒得顧忌,大喝一聲,刀劈華山,摟頭便斬。豈知這黃毛黑丫頭耍了個蹬里藏身,避過刀鋒,反從馬肚子下面竄將出來,鴛鴦刀抹成一片,如水銀泄落,直取徐盛腰身,駭得堂堂東吳大將疾退三尺,“嗤拉”聲中,袍甲被刀尖拖掛,裂出個尺許長口。
可不是險?剛再慢得半息,腰子都保不住了。徐盛驚怒,還要再動,便有厲風照臉襲來,忙將刀面一豎,“當”一聲巨響,直振得手臂發麻,急尋暗算之人,卻見尚香郡主平舉短弓,冷然望向這邊。
吳國太膝下就這么個獨女(親不親生的再說),平日里只寵到肉里,便吳侯孫權對她亦是百依百順,自然就養成了頤指氣使的驕橫脾氣,又兼武藝出眾,剛嚴肅毅,軍中諸將皆懼。這時見到徐盛竟敢在義姐面前動刀,落的還不是自家臉面?虧我昨日還夸這江東地面,兄長自然說一是一,俺卻也算號令不二的!
徐盛一刀雖未傷到黃月英半分油皮,卻被孫尚香恨得死死,剛這一箭,半分情面不留的。丁奉見勢不妙,急稟道:“郡主息怒,我等奉大都督將令,來取諸葛亮人頭,不敢延誤!”
孫尚香眼角望天:“什么時候這東吳上下,大都督能蓋過郡主了?今日蓋郡主,焉知明日不蓋吳侯?丁將軍急欲獻功,莫非要擁周從龍?”
丁奉大駭,這話出口,誅心誅身誅滿門的,三族都不一定保得住,實不值當換諸葛亮一顆人頭,忙就扔了兵器,當前拜倒,急道:“郡主之言,奉不敢受!吳侯待我有天高地厚之恩,肝腦涂地難報萬一,何曾想過擁……從龍?”
徐盛一見,不好!老丁膝蓋軟,俺脖子也不硬,剛能擋住一箭,難保二箭三箭,到時報個“游矢所傷”,卻找誰人哭去?還等甚,將刀一擲,五體投地,不敢言語。
孫尚香臉色稍霽,便道:“諸葛軍師是劉皇叔之肱骨,我兄長之良朋,母親早有晤面請益之意,丁將軍準備讓我帶活人去還是死人去?”
丁奉暗道你一家子就沒個準頭,前面吳侯要打要殺,后院子老太面晤請益,我若說個不字,忠是忠了,能抵你家一萬年母女兄妹?到時吃虧的還不是我來?即就抱拳,連連說道:“任憑郡主處斷,末將無有不從。”
孫尚香再不管他,望向孔明,略頜下首道:“諸葛先生可能騎馬?”
孔明死里得生,莫說騎馬,給頭豬來騎都無二話的,便道:“亮術雖淺,也能騎得。”孫尚香搖搖頭,說話不直爽,非是英雄,示意女兵讓出一騎,縱馬揚鞭,騰起漫天煙塵,不一刻,已遠去難見。丁奉徐盛自認倒霉,收了兵卒,回去復命不提。
諸葛亮騎了一陣,心說不對,這路拐了個大彎,非是吳宮方向,又行十里,忽聽水響,竟然已至江邊。
孫尚香扯住馬勢,任它小跑收汗,等諸葛亮跟上,說道:“劉皇叔當世英雄,將來必于東吳不利,我本該一刀了結了你,替兄長分憂。但我拜姐,與你有秦晉之約,殺之不義,便拼卻回去受罰,也要保你性命。往后好生善待英姐,也不枉她這一番苦求。”
諸葛亮愕然,我與這黑姑娘有婚約?轉眼看時,黃月英打個眼色,下馬帶了個那小童登船,回望尚香,謝道:“因我之故,累妹妹勞心,實是過意不去。原本打算與妹妹縱馬江湖,笑傲須眉。孰料竟生變數,天下之勢已成,氣運盡歸曹、孫、劉,日后再見,千難萬難,妹妹保重。”
尚香一笑:“既然自比須眉,何必做小女兒態耶?姐姐縱是嫁作人婦,亦不可失了本色主張,方不負你我結義一場。”
黃月英收拾心情,待孔明登舟,自搶了櫓槳,幾搖出沒風波里,漸行漸遠,終不可見。
話說劉備早遣了趙云接應軍師,久候無信,心下焦灼。便與劉表長子劉琦登樓遠望,忽見一帆風送扁舟,已達樊口,玄德并劉琦下樓迎接,竟然只見子龍,并無孔明。
玄德大驚,急問其故,子龍愧曰:“末將依約至江邊接應,然風起而軍師未至,遂潛上岸,捉了個東吳軍將問訊,得知軍師已被吳侯之妹孫尚香郡主掠走,去見吳國太面什么晤,請什么益。云恐主公心急,特來回報,再作計較。”
劉琦疑道:“久聞尚香郡主武藝精深,法度森嚴,雖男兒亦多有不如者。只因成天價舞槍弄棒,誤了佳期,至今待字。此番掠走軍師面晤國太,只怕請益是假,招婿是真。若成好事,叔父失一肱骨,孫權得一謀臣,可謂釜底抽薪吶。”
劉備沉吟道:“我不負孔明,孔明必不負我,賢侄不得胡亂猜測。便他做了東吳女婿,亦只怪我兵微將寡,立錐無地,卻有何臉面責怪他人?”
趙云赧然,抱拳大呼:“主公勿憂,某再去江東,必取軍師來見!”
劉備急忙拉住,說道:“子龍休得魯莽,如今東吳兵馬調動頻繁,稍有不慎,豈不又陷吾一員虎將?”
正說間,有小校遙指江面:“又來一船,必軍師也!”
子龍手搭涼棚,見那船上只有三人,卻是個女子搖櫓。船頭迎風而立者,羽扇綸巾,雄姿英發。大冬天還搖扇子的,可不就是孔明的獨門把式,子龍喜道:“主公請看,果是軍師。”
劉備雙手微顫,卻道:“子龍且扶我一把,咱們同迎軍師。”
軍務緊急,兩相碰面,孔明未及引見安頓黃月英,便即升帳,派子龍徑取烏林;翼德截斷彝陵;劉琦緊守武昌;云長埋伏華容。劉備道:“吾弟義氣深重,若曹賊果投華容,只恐端的放了。”
孔明笑道:“曹*卻還死不得,留他與孫權角力,主公才好左右逢源,坐觀虎斗。我等當先取荊州,再謀巴蜀,擇機北伐,霸業可期。”
劉備喜道:“軍師之言,甚得我心,此誠上天助我之管仲、樂毅乎?”
孔明謙讓,忽然驚道:“唉呀,可是忘了大事。”急往外尋去,哪還見得著月英?詢問敵樓校佐,卻答早已離去,因與軍師同船而來,不敢阻擋。孔明嘆曰:“救命之恩,難報萬一,既假秦晉之名,便為琴瑟之好,當須娶之,保其名節。”
劉備詳問,得知剛那黑姑娘竟是荊襄名士黃承彥掌珠,喜而自薦,要作大媒,當就遣人赴南陽提親。司馬徽已然病故,黃承彥自返了家中,見女兒剛回,劉皇叔就來下聘,心實疑之,召來月英備詢其意,月英不答,卻問身邊童兒,正是清空。
果然是宿命的姻緣,便有波折,終回到原點。清空無話可說,月英便道:“但憑父親做主。”語罷回房,緊閉門戶,任誰來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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