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而論道
唐僧已經西行,陳諾尚在人間。當日混在信民中見到玄奘說法,觀音現身,還是老一套手段,無非架梯設門檻,引人入轂,沒得半點新意。不由搖頭,佛門真正意義上的營銷,還是要看后世少林方丈釋永信,什么EMBA之類的弱暴了。
陳諾仍是個游方野道的打扮,一襲青衫廣袖,眉心血痣殷紅。不看他時,渾不知有人在此;若看他時,又覺得輕飄飄似個畫像。明明面目辯得分明,轉頭卻又忘得干凈,便記憶中也似從不曾得遇此人。
若用后世一首歌來形容陳諾此刻狀態,恰如行“走在半夢半醒之間”,法術雖然時靈時不靈,但總比光挨不打強得多了,也就有了底氣來長安看看。心想再過段時日,唐僧到了五行山,屆時猴子脫困,清玄山神也做到了頭,又不知是如何說法?
這一日陳諾于灞橋觀柳,柳下有人,普普通通一個道士,敢是同行?也就近前準備探討一下“道可道非常道”是詞不達意還是存心蒙人,迎面風拂柳動,天地間驟然一靜,那道人回首笑曰:“小友別來無恙?”
陳諾眨巴幾下眼睛,前后看看,這就是靈臺造化?果然幻境如真,與媧皇宮外情景類同,不由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女媧娘娘呢?”
道人笑道:“我來見我的故友,她自修她的道行,各不相干?!?/p>
陳諾頓感失望,說話就不那么恭敬:“你見也見了,有事快說,我很忙的?!?/p>
道人不以為忤,仍然笑道:“年輕人性子就是急,心境修行,火候還差些成色,我來看看——咦?這什么玩意——好家伙,你與霸下是親戚?”
霸下是龍子老六,駝碑的苦力,遭罪的賤胚,和它攀親,豈不就是罵人?陳諾怒道:“你才是他們家親戚,我哪里象烏龜了?!”
道人指指他身后虛空,說道:“你看你都背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怪道五百年才修來個人仙位份。乾坤袋里有我布下的元極八卦陣,于中參悟法訣,可見一化二,顯三望四,得數衍變化之道,當能事一而功十,況丹藥盡有、秘笈頂尖,便傻子進去,五百年出來也能湊個天仙!你聽聽自家身后,打魚賣菜什么聲音沒有?直鬧得耳根子疼。”
陳諾道:“你聽只當打魚賣菜,我聽卻是漁歌唱晚;你自高高在上,不沾微塵,我卻于紅塵人世摸爬打滾,你行你的道,我行我的道,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也。”
道人一楞,轉瞬笑道:“好小子,反倒教訓起我來了?那你且說說我的道是什么道,你的道又是什么道?”
三界諸天,能與當前這位論道者,一個巴掌便能數全了,陳諾卻是裝作看不見道人眼中的戲謔,先就照地上坐了,開口說道:“我認識個妖仙,曾與我說:不受天規、不遵天條、萬律不守、萬法不禁,當能無敵。我名此為不羈之道;教主以劍修身,憑劍證道,劍者,直也,寧折不彎,當是不屈之道;”
“至于我么,五百年游歷人間,親歷高山能通坦途,見證滄海化作桑田,于絕境中奮起,在逆勢中堅強,是為不懼之道!何為不懼?敬而不畏也,不畏天地之威,不畏山川之險,不畏末法之難。這便是我的道,尊重任何存在的事物,緩進適應,冀以圖變,行之則人與天和,與地和,與自然和,與萬物和?!?/p>
道人起了興趣,也坐下來道:“有點意思,你卻說說西方何道?老子何道?”
陳諾沉吟,半晌方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直者不屈,狂者不羈,懦者不為?!?/p>
道人大笑,拍膝贊嘆:“好一個直者不屈,懦者不為!倒是貼切。只是你自稱勇者,不懼不畏,卻又以人為本,不是我說,人族雖得天地庇佑,奈何弱如螻蟻,安得有道?”
陳諾便伸右手,以指作筆,于虛空中寫下“大道”二字,筆跡瑩瑩,久駐不散。道人不解其意,陳諾道:“修行所為何來?無非超脫永壽,歷劫不死。教主已是圣人,天道之下不滅不盡,為何仍在奔走辛勞?”
道人指指那兩個字:“天道之上還有大道,天道如累卵,大道如車轅,車轅過處,焉有完卵?大道本有五十,遁去其一,以成天道,吾輩所求者,一也,得之則通達彼岸,壽運無邊?!?/p>
陳諾笑道:“大道去一,真個是以成天道?”不待道人回答,伸手將空中“大”字那一橫拈住,抽了出來,“大道”變成“人道”。
道人凝神不語,卻聽陳諾又說:“大者去一,即為人也,故天地之機,當從人道取,不在天道尋。夫天,大者加一,非遁實添,其道反也!”
說白了,就是講你老人家在上頭呆得太久,接不上地氣,還好意思談什么道?
道人闔目捻訣,境中柳樹無風而動,瞬間葉落,枝枯干朽,化為飛塵,漫天亂舞,不多時柳岸春景已成大漠蒼涼。
陳諾好奇,捧起黃沙細看,感應物性竟然真是千年前柳樹之塵,歷盡丹青白雪,終歸變作砂礫,與周圍數捧,并無不同。
道人終于張目,吁口氣道:“原來如此!人族得天地庇佑,竟是大道遺澤。是故人若求生,自從天地攫取,待到予取完全,“人”復成“大”,再又反哺天地,吐納不息。大衍之變,一會更始,以此推之,將于一千三百四十年后逆轉。”
陳諾也算,如今是貞觀三年(公元629年),一千三百四十年后,中土大地可有什么變故?諱莫難言!
道人望過來,說道:“難得你有此明悟,卻將人世紅塵都背在身上,雖然永駐人仙,歸不得圣位,但你若要去大羅天喝茶,我那二師兄都不好推脫的?!?/p>
陳諾奇道:“元始天尊什么位份?那是大羅天的主宰,修道界的領班,哪會鳥我這種小人物。”
道人冷笑:“主宰?嘿嘿,那個位子不好坐得很,他如今已有盛極而衰,亢龍有悔之相,偏還矜持自傲,藐視旁類,比我還不接地氣,正是需要下界修道士扯扯腿的時候。只是那地方除了大羅仙誰還上得去?你卻不同,待修行足俱,亦可假證大羅果,到時放你分身之上便是?!?/p>
陳諾便動念將清空喚出,落地一個三尺小兒,道人見了,嘖嘖稱奇:從不曾見過分身琉璃體,本尊還是個血肉軀的。不由贊道:“好一塊混元琉璃,諸竅不通,卻是個以力證道的好料。”
清空卻道:“好倒是好,惜乎太小,中用不中看,沒得招人笑!”
道人嘆口氣道:“你背上人世,生生斷了證道之路,可謂大禍彌天,大道號稱至公,自然要拿天大福緣來抵——當年巫、妖決戰,直打上天庭,東皇太一自爆身殞,妖族幾盡滅絕,女媧師妹心甚不忍,拋下紅繡球來,本意劃地為界,不成想砸死了祖巫祝融?!?/p>
“待收回那球時,卻已沾上祝融的一滴精血,師妹嫌它兇戾,便送把與了我。所以說你福緣天大,這滴血乃是火中之精,旁人沾之即焚成灰,獨焚不了火中琉璃之體,你得了,正好習練巫術,比之道法也是不差,真真是你造化?!?/p>
說罷摸出個羊脂琉璃瓶,照半空一扔,抓起清空后領甩將過去,撞碎瓶子。只見一點紅光如初生旭日,迎風暴漲,看起來哪里象一滴血?簡直就是血海凌空,竟還燃著橘黃色的明焰,瞬間將清空裹住,只聽見兩聲慘號便沒了聲氣蹤影。
道人笑道:“是福也是禍,怕是還要燒上一陣子,我看你頂輪駁雜,既有當日靈石神紋,又有天庭官運加身——這都不足為奇,只為何還有半壁佛光?”
陳諾暗想還是不相信人么,怕我和西方勾連?只是清空還在收著天大好處,不說清楚似乎也過意不去,便道:“我曾于修羅國內誤運欲樂雙修道,熔卻頂門菩提,樂享四喜,得智俱生,莫非與此有關?”
道人又看良久,神色不定,瞟了陳諾一眼,道:“雖說得智俱生也可證得佛果,卻與你這一例不同,況還只有半壁,想來是還未受釋迦牟尼摩頂授戒?!?/p>
陳諾目視道人:“有話直說,不必遮掩?!?/p>
道人點點頭道:“也對,無端猜忌難免生疑。我便直言:你與佛門有何牽扯?”
陳諾道:“修羅國大公主艾蘇闥女是我平妻,她肉身已被綠度母所占,如此算來,多羅菩薩卻又是我明妃。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當初在陀羅河互質,觀世音沖我合什行禮,又是為何?”
道人一拍巴掌:“著也,你這佛光分明是覺行圓滿之相,蓋過羅漢、菩薩“聲聞四果”多矣,西方手筆不小哇,一給就是個尊者,慈航比你位低,自然要行禮。”
陳諾疑道:“是不是給錯了?我只和老婆啪啪幾下,就成佛了?”
道人搖搖頭,道:“事情沒這么簡單,定要查個清楚?!鳖D了頓又道:“我算出唐僧西行之舉隱藏莫大玄機,冥冥中指向無量量末法滅世大劫,竟有將我道門一脈刨根斷續之意,打的是諸天氣運盡歸佛門,助他靈山涅盤重生的算盤。嘿嘿!”
“然后呢?”
“什么然后?要讓他們得逞,哪里還有然后!”
陳諾瞄瞄空中血團,仍在翻滾,只好按下要走的心思,指指西方,說道:“此去十萬八千里,便是大雷音寺,你去把他廟門拆了,見人就殺,屠得一個不剩,看看有沒有然后?”
道人一口氣立時噎住,半晌才道:“這個……太直接了,打打殺殺只會招人笑話,既然他要玩智慧,那咱們便陪他玩?!?/p>
陳諾趕緊撇清:“你要玩自己玩去,莫扯上我,玩不起!”
道人笑道:“五百年前與你有約便為今日,原本打算讓你跑跑龍套扛扛大旗,添些變數也就是了,如今看來,謬矣!誰能想區區一個人仙,竟有天仙的道行,還背了半顆佛果,大道之機,果然不可理喻?!?/p>
陳諾默神,確認這話不是罵人了才道:“看樣子你很不爽?”
“我乃圣人,爽不爽于我來說,只是一種遺落的情緒?!?/p>
“大叔,要裝深沉麻煩去長安怡紅院,我最恨文青,雖然我沒你厲害,保不準惹急了也要咬人的。再說,你剛剛還懷疑我來著。”
“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只是探究一下事情的經過,僅此而已。當然若是被我查到你不清白,多的是手段治你?!?/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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