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輸得起(3)
此時,日近薄暮,湛藍的天幕里擦出一條雪白的云線,云線似乎飄落到了那棵翠綠蔥郁的大樹頂端,浮游的動感蔓延至那道身影之后,像是綠葉里斜曳出的枝椏,上承白色流云,紆尊降貴的飄落人間,只為了來給她做一次背景。Www.Pinwenba.Com 吧
藍天,白云,綠樹,紫衣。
那樣的美妙絕倫!
他就那么怔怔的看著,眼睛都不會眨了,忽然羨慕起他那六哥的好運氣。
能得這樣一個人真心相待,該是多么的圓滿!
“堯王爺若是再無其他的事情,就請讓開吧。”站了那么久,她也累了,想也不想就越過段天昊,大步往前走去。
她沒看到,身后,段天昊的手擦過她飄飛的發梢,無聲的抬起,又無聲的落下。
上書房,那扇沉重的朱紅色大門緊緊的合著。
殿內的光線有些陰暗,一縷縷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紙,使勁兒的想要往里擠進來,便于漢白玉鋪陳的地面上投下斑斑駁駁的痕跡,愈發顯得里面的光線有些陰森。
段天諶恭謹的跪在地上,微涼的氣息透過膝蓋緩緩的流遍全身,讓人倍覺神清氣爽,全身的感官都比平常要敏感很多。
他甚至能夠聽到空氣里漂浮著的長短不一的呼吸,感受到自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憤怒氣息,卻唯獨感受不到自己心里是何感受。
“知道朕為何會單獨留下你嗎?”不知過了多久,蒼帝才打破了殿內詭異的寂靜,冷沉的聲音在偌大的宮殿里傳來一陣陣遼遠的回音,聽得人心里發堵。
“兒臣愚鈍?!倍翁熘R垂下眼簾,遮住眸里一閃而過的譏誚笑意。
蒼帝聞言,卻是冷哼了聲,屈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神情不怒自威,聲音里卻藏著一絲絲的無奈,“若你真是愚鈍,今日也不會出現完整的出現在朕的面前了。起來吧!”
“謝父皇?!倍翁熘R連忙起身,垂首斂眉立于桌案前,十足十的嚴謹恭敬。
看著那張酷似那人的容顏,蒼帝心里忽然起了一絲煩躁,原本還想旁敲側擊一番,此刻似乎也沒了那個耐性,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朕聽說了一些傳言,想要找你確認一番。”
段天諶聞言,腦子里頓時靈光一閃,似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就躬身行禮,儼然一副斂眉靜聽的恭謹模樣,“父皇請說?!?/p>
蒼帝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在那張足可以稱為妖孽的臉上逡巡了一圈,才緩緩道來:“朕聽說,這些年,你一直都在尋找著你母妃和你外祖父的遺體,這可是真的?”
段天諶抬起頭,佯裝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不解道:“父皇在說什么,兒臣聽不懂。當年,母妃和外祖父的遺體,也是您吩咐人丟到亂葬崗的,兒臣哪里敢違背您的意思?”
語畢,他又低下頭,雙手青筋暴起,指縫里隱約有血漬溢出。
蒼帝有心想要追根究底一番,可在遇到段天諶這樣云淡風輕的態度時,忽然覺得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渾身的氣力都不知道該如何使出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盯著面前的人,冷聲怒道:“你這是在指責朕?”
強烈的壓迫氣息撲面而來,幾近讓他窒息過去。
他穩了穩心神,一點都不敢在蒼帝面前露出別樣的情緒,只恭恭敬敬道:“兒臣不敢?!?/p>
蒼帝聞言,不怒自威的神情里頓時蒙上了一層冰霜,眼神陰鶩的盯著段天諶,久久都未曾說一句話。
十七年前的事兒,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而刺下這根刺的人,不是誰,卻是他最寵愛的女人。
不可否認,到今天為止,每每想起這一茬事情,他心里的刺兒就在隱隱作痛,不是沒有悔恨,也不是沒有懊惱,可更多的是不甘,不甘那個女人就那么決絕的離去,也不甘自小疼愛的兒子與自己形同陌路。
他忽然自嘲的笑了聲,從桌案后走出來,冷冷勾唇,“你在恨朕?”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瞬間戳中了段天諶的痛處。
但見他雙手握成拳,自掌心蜿蜒而下的鮮紅滴落在他的衣袖上,剎那間就開出了一朵朵血花。
可他卻恍若未覺,甚至心里還有些許的暢快,安分規矩的垂首斂眉,遮住眼里無法掩飾的寒芒。
說不恨,那是違心的。
那樣刻苦銘心的痛楚,每次憶起,皆如森涼利刃割在肌膚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抬眸望進那雙情緒復雜的眼睛里,淡淡道:“父皇說什么,兒臣是愈發聽不懂了。什么叫做恨?父皇是君,兒臣是臣,君臣之禮之義,兒臣時刻都銘記于心。是以,不敢恨?!?/p>
蒼帝冷冷笑了聲,心里卻是洶涌澎湃。
對了,是不敢恨,而不是不恨!
他這個兒子費盡心思想要掩飾的情緒,原來就藏在了這三個字里。
可正因為這樣,他心里頓時升騰起一股不安的感覺,如利劍般鋒銳的目光直直射向段天諶,似乎想要撕破那張臉上層層疊疊的偽裝,從中窺出更多不為人知的情緒出來。
片刻后,他的眸光里迸射出兩束危險的光芒,沉聲道:“朕問你,等到有朝一日,你可以恨朕到時候,還會不會跟朕說,你、不、敢、恨?”
“兒臣不敢?!倍翁熘R依舊恭敬平靜。
蒼帝卻不打算接受他的敷衍,話鋒陡然一轉,就自顧自的道:“說起來,你有此情緒,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當年你母妃做出了那樣的事情,朕若是不做出一番懲罰,旁人又會如何看待朕?朕也是身不由己,你不站在這個位置上,你就不會知道身上所牽系的錯綜復雜的關系?!?/p>
他的聲音很低沉,內里似乎飽含了許多情緒,可又因為情緒太多太過于凌亂,聽起來反倒有種亂糟糟的感覺。
段天諶聞言,心神有片刻的恍惚,只是轉瞬即逝,徒留無止境蔓延的苦澀。
但見他后退一步,朝著蒼帝拱手道:“若父皇無其他事情,兒臣便先行告退了?!?/p>
語畢,也不等蒼帝回答,徑自轉身往外走去。
“諶兒,今日這番話,你好好記住??傆幸惶?,你會明白父皇的意思的?!?/p>
段天諶聞言,腳步微頓,片刻后,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重重疊疊的明黃帳幔里,隱隱約約傳來一道嘆息聲,綿長而悠遠……
月上林梢時分。
蒼京某條長長的巷落里,隱約有幾道人影跳上跳下,眨眼的功夫,便見他們消失在輕淡的月色里。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幾人衣袂帶風的簌簌聲,不想,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又緊隨而來,將那陣蘇蘇風聲掩蓋在了渾濁的空氣里。
不多時,一行十幾人便停在了方才那幾人消失的墻頭下。
柳屹暝身穿黑色勁裝,腰佩長劍,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巷落和墻頭上逡巡了一圈,很快就收了回來,右手高舉,隨之指向巷落里的盡頭方向,厲聲低喝,“柳淵,你帶幾個人,往那個方向追過去!其他的人,隨我來!”
話落,一其貌不揚的男子就從他身后走出來,帶著幾個人就往巷落的盡頭跑去。
柳屹暝又看了看四周,沒發現有什么異常,這才轉過身,帶著其他的人往另一個方向追去。
直到那凌亂的腳步聲響起,那面墻的另一邊,才隱隱約約傳來一道擔憂的聲音:“主子,您再撐會兒,屬下這就帶您回去解毒。”
“不,現在不急。”黑暗里,有氣無力的悶哼聲隨之響起,似乎還帶著一絲顫抖。
這兩人,便是剛從山林里“歷險”回來的——蒙面人和言暢。
“那怎么能行?”言暢一聽,頓時急了,若不是顧及著蒙面人的身份,怕是就要動手,直接將人扛到肩膀上了,“主子,柳家公子已經走了,想必不會再追過來,您的寒毒要緊,萬不可耽誤了??!”
蒙面人卻只是冷哼了聲,并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話。
片刻后,他運功抵擋了下自內而外不斷冒出的寒氣,才穩著音線,緩緩開口:“言麟,你現在出去,往左拐,引開去而復返的那些人?!?/p>
“是?!焙诎道?,一人沙啞應聲,縱身一跳,便飛掠過那方墻頭,飛向巷口的方向。
言暢不解,心里擔心著蒙面人的傷勢,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主子,你是否太小題大做了?那些人,未必就會……”
他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不遠處就傳來了那陣凌亂的腳步聲,其中還伴隨著柳屹暝那刻意壓低的斥喝,“人在那里,給我追!”
他舌頭頓時打了結,忽然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那陣凌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蒙面人才扶著墻站起來,一雙眼睛里閃著犀利的光芒,幾乎能夠照出言暢臉上的震驚之色。
他緩緩抬起手,拍了拍如木頭般靜立的言暢,頗是嘲諷道:“那柳屹暝是什么樣的人,我是最清楚不過的了。疑心大,詭計多端,定不會隨便放過在巷口附近的地方。你對上他,還是有些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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