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相助
她的聲音平緩溫潤,老太君不自覺聽入了迷。Www.Pinwenba.Com 吧
“后來呢?”
秋明珠淡淡一笑,笑容中卻多了幾分蕭索。
“入京之路千里迢迢,途中盜賊橫行,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銀錢被搶劫一空。又突逢大雨,感染風寒,幸有貴人相助,才留下一條命。到后來,他才知道,原來救他的人是當朝權貴之家,更是蒙受天子恩寵,官拜丞相。丞相有一女兒,貌美如花,才氣縱橫,談詩論賦,信手拈來。”秋明珠說到這兒嘆了口氣,“青年才俊,窈窕淑女,久而久之,怎能不動情?沒過多久,那女子就懷孕了。丞相顧忌家風,將女兒許配給秀才。為了娶得高門貴女,書生隱瞞了自己早有妻室子女。可是卻沒想到,半年以后,家鄉發大水,妻子帶著兒女到京中找他。為了錦繡前途,為了世族門風,他狠心將原配妻子貶為妾室,卻與那高門貴女恩愛和睦,風花雪月。”
老太君抿著唇,目光深邃。
秋明珠目光幽幽泛起一絲白霧,“鄉下之女,出身貧賤,又替自己丈夫生下兒女,那出身高門貴女的正室如何能容忍?于是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轉瞬間就變成心胸狹窄刻薄惡毒的狠辣婦人。那個時候書生已經官拜二品,礙于妻子娘家的權勢,也貪戀榮華富貴,對糟糠之妻所受之苦視若無睹。連帶著,對那女子的兒女也極為冷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可憐女子身心俱疲,又不堪遭受正室凌辱報復,終于香消玉殞。而她的一對兒女,也死在那高門貴女的手中。凄凄寒夜,孤墳森涼。”
最后一聲嘆息落下,屋中寂靜得落針可聞。良久,老太君才開口了。
“明珠,你想說什么?”老太君自然不是笨蛋,秋明珠講那個故事雖然平常,但是卻非常符合時下社會。當然了,秋明珠講這個故事絕非心血來潮。諾大個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高族門閥。大宅院里的彎彎繞繞,還不就是圍繞正妻和小妾爭寵的戲碼?秋府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令老太君有些意外的是,秋明珠向來性子淡然嫻靜,和所有姐妹相處得也最為融洽。平時無論那些少爺小姐怎樣在背后互相爭斗譏諷,她總是站在角落里漠然以對。到底是誰,讓她在這滿園污穢硝煙中退去樸實,展露鋒芒?
秋明珠抿了抿唇,淡然一笑,自是知道祖母雖然平日里看似溫和,實則卻也是精明至極。自己那點小心思,如何能瞞得過她。索性她便道:“等會兒,只怕沈姨娘和五妹要受苦了。”
老太君老眼微瞇,“你看見了什么?”
秋明珠站起來,去攙扶老太君,也不再打啞謎,用一種很平和的語氣說。
“三姐和五妹發生爭執,三姐讓丫鬟教訓五妹,五妹不從,三姐憤然離去,七妹和三姐帶著受傷的丫鬟去了大伯母院子。”她微微一笑,“我方才走過來,到現在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了,想來沈姨娘此刻正在大伯母屋中罰跪吧。呆會兒只怕五妹也得受到家法,畢竟三姐可是哭哭啼啼衣著狼狽的跑去大伯母那兒的。”
老太君臉色一沉,她自是知道這個孫女兒并非表面上那么溫和無害。但是這個孫女聰明,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也懂得在自己玩心計只會讓自己厭煩。這般直白的說出來,雖然讓自己聽了不舒服,卻也不會對她的坦率而產生隔閡。秋明珠說的話她自然是相信的,別說明玉那張狂刁蠻的性子,便是他的母親大夫人,更是蠻橫囂張。早些年,仗著有老祖宗撐腰,連自己也不放在眼里,還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至于明月,那丫頭沉穩聰明,絕對不會無緣無故責打明玉的丫鬟,除非明玉做了什么她無法忍受的事。再一個,便是她在演苦肉計。
想到這里,老太君的臉色更黑。秋家祖上清流世家,怎能出此惡毒敗壞門風的子嗣?簡直膽大包天。
“明玉是越來越放肆了。”她站了起來,“來人,去——”
老太君話音未落,就見沉香急急而來,面色有些急切和擔憂。
“老太君,大夫人要對沈姨娘動用家法。”
老太君面色一變,“走,去芙蓉院。”
“是”韓嬤嬤心中一凜,趕緊攙扶著老太君另一只手。
“祖母。”秋明珠走上前來,福身一禮,道:“前些日子您給我的《金剛經》孫女兒還沒看完呢,趁著天色還早,孫女想再溫習一遍。”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這個孫女兒,不嬌柔不造作,聰明而不張揚,內斂而沉穩。倒是……
略微沉吟一會兒,老太君點了點頭。
“去吧。”
出了壽安院,香草才將心中的疑問提出來。
“小姐,大夫人跋扈,沈姨娘得寵。三小姐刁蠻,六小姐心機深沉。你今日幫著五小姐,便等于得罪了大夫人,以后……”所謂有其主知其仆,秋明珠有一顆玲瓏剔透心,身為她的丫鬟,香草自然也不笨。很快就對今日發生的一切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擔憂。
秋明珠看著老太君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勾,突然道:“香草,你跟我多久了?”
香草一愣,而后低頭道:“奴婢自三歲起就跟著小姐,如今已經整整十年有余。”
“十年吶……”秋明珠明亮的眸子覆上一層白霧,口中喃喃自語。
“那你還記得,我母親的摸樣么?”
香草先是一怔,而后臉色煞白。
“小姐,你的母親是二夫人,你……”
秋明珠垂眸,眼里劃過淡淡苦澀。香草悠然閉上了嘴巴,眼里流露出心疼來。
“小姐,你……方姨娘泉下有知,也不舍得你這般傷懷摸樣,你……”香草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主子,說話結結巴巴,斷斷續續。“再說,二夫人一直對你視如己出,你……”
秋明珠苦笑一聲,“視如己出?”她長嘆一聲,“到底不是親生的,如何能做到視如己出?”她向來明亮透徹的眸子剎那涌現一抹暗沉,仿若暗夜流星的光芒,一閃即逝。
香草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輕聲道:“小姐……為何獨獨是五小姐?她才入秋府幾天而已,你如何認定她就一定能幫到你?”
“她可以。”秋明珠臉上展現堅定之色,“那日初見,我便從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倔強,忍辱負重。然而,她的剛毅和決斷,是我萬不能比的。那夜晚宴,我坐在席間,看著她從容而來,滿室珠翠華麗,卻也掩不了她獨特的風華。我就知道,這是個聰明絕頂又懂得收斂自如的女子。這樣的人,莫說是在秋府,即便在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昭,也絕無僅有。如果真要說起來,怕也只有五百多年前前朝那兩位開國皇后了。”
香草訝異于主子居然給予五小姐那么高的評價,“果真如小姐所言,那么今日之難,只怕五小姐應該另有對策才是。”
“她自然會化險為夷。”秋明珠表情淡漠,眼中含著淡淡笑意。
“剛才你我躲在廊柱后面,只怕她早已發現了。”
“什么?”香草訝異驚呼,有些不敢置信。
秋明珠卻面露贊嘆和欣賞,“莫說是你,就連我也不敢相信,五妹居然有那么強烈的敏銳意識。如果我沒有猜錯,她方才沒有拆穿了,只怕就是再看我的選擇。如果我幫了她,從此便和她是友非敵。如果我默然轉身離去,她日后便將我視同于整個秋府所有豺狼虎豹。”她微微而笑,笑意中有掩不了的驚嘆和共鳴。
“五小姐這般肯定小姐為幫她么?”香草繼續問道。
秋明珠轉過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和五妹一樣,秋家再是繁華富貴,我們不過小小庶女而已。無權無勢,除了祖母和大伯父的寵愛,她什么也沒有。面對有雄厚身家的大伯母,她若不尋求個幫手,便是有三頭六臂,也難以護沈姨娘和五弟安生。這些情勢我看得通透,她自然看得通透。從某些方面來講,其實我和五妹是一類人。我們可以是姐妹,自然也可以是盟友。”
香草跟在后面,“可是小姐在府中一向獨善其身,為了自保從不涉足任何糾紛。如此一來,小姐多年隱忍豈非付諸東流?”
秋明珠腳步一頓,而后繼續向前走。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遲早,我都會攪在這一池春水里。既然逃不了,何懼面對?至少,如今我不是一個人。”
香草想了想,又道:“那小姐如何肯定五小姐會承你情呢?”
秋明珠笑了笑,“不是承我的情,而是她會給我一個和她合作的機會。”
香草不說話了。
二人轉過走廊后,一個淡綠色的身影才從柱子后面轉了出來。直到那一角翻飛的衣袂消失,她才轉身,朝著雪月閣而去。
秋明月剛回到雪月閣,迎面就碰到了大夫人的貼身丫鬟玳瑁。只見她鼻孔朝天,一臉冷漠譏誚。
“五小姐,我家夫人請你去一趟芙蓉院。”
不用猜想,秋明月也知道大夫人想做什么。她阻止了想要跟上去的孫嬤嬤和紅萼,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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