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之仙,綠鳶來報(3)
紅萼目光自那滿園春色移開,落到她面上。Www.Pinwenba.Com 吧
“綠鳶,無論你這些日子在浣衣房發生了什么。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的心,還是向著小姐么?”
綠鳶一愣,而后眸中含著幾分憤怒。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當然向著小姐。”她瞪大了一雙眼睛,眼圈泛紅。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竟然懷疑我?”
紅萼低頭默了默,似在思慮什么。
兩旁青樹玉翠,枝葉灑灑落落,揚起她的裙擺在地面上掃過。
她抬頭,突然笑了笑。
“抱歉。我只是……”她松了口氣,眼底卻有淚光閃現。
“綠鳶,小姐……她過得太艱難了。我不希望你……所以……你能理解嗎?”
她說話斷斷續續,綠鳶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低下頭,眼眸黯然。
“我知道,我懂得。”
“好。”紅萼拍了拍綠鳶的肩膀,揚起笑臉。
“走吧,別讓小姐等久了。”
“嗯。”
兩人并肩穿過走廊,來到了雪月閣。守在外院的丫鬟見到綠鳶,都愣了愣,但是見是紅萼帶來的,都心照不宣的沒有多問什么,只默默的做著自己的事兒。
倒是綠鳶打量了一眼這幾個新來的丫頭,問紅萼。
“這幾個都是上次牙婆進府帶來的嗎?”
紅萼掃了一眼幾人,點頭。
“嗯。”
綠鳶沒再說話,跟著紅萼走了進去。
“小姐,綠鳶來了。”
秋明月正躺在軟榻上,拿著一本書百無聊賴的看著。聞言抬了抬眸子,“進來吧。”
紅萼帶著綠鳶走進內室,挑起月色紗帳。
秋明月抬頭看去,一瞬間竟然愣了愣。
這,還是綠鳶嗎?那個形容憔悴,蒼白瘦弱的少女,是那個甜美活潑細膩如塵的綠鳶?
再次相見,恍然如夢。
綠鳶低了頭,輕輕喚了一聲。
“小姐。”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和凄楚。
秋明月再次晃了晃,眼底有淚光氤氳。
她,是不是做錯了。
綠鳶才十四歲而已,在她的那個時代,還是一個不知愁滋味的中學生。為何要為了她這個沒心沒肺的主子吃那些苦?
她閉了閉眼,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一直以來的堅持,在這一刻,突然變得迷茫了。
“紅萼,你出去。”她睜開眼,眸色平靜如水。
紅萼福了福身,“是。”她轉身,輕輕的走了出去。
秋明月站起來,走到綠鳶面前,看著她。
直到綠鳶忍不住抬頭,才聽得她問。
“后悔嗎?”
綠鳶抬起頭,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小姐?”
秋明月突然轉身,聲音恢復了淡靜。
“玉姨娘是你姑姑?”
綠鳶身子一僵,面色幾分慌亂。
“是。可是小姐……”她生怕秋明月誤會什么,慌忙就要解釋。
秋明月卻打斷了她,“她死了,你可怪我沒有救她?”
綠鳶喉嚨一堵,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秋明月回身,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恨我嗎?”
綠鳶怔怔的看著她,背著光,少女容顏如幻如夢,幾乎透明。
她搖了搖頭,“小姐不救,自然有小姐的道理。”她眸光澄凈,雖有些黯然,卻毫無撒謊之色。
秋明月眸光微動,終于抬了抬手,撫摸上她蒼白瘦弱的臉頰,眼里泛起疼痛之色。
“綠鳶,你受苦了。”
“小姐……”綠鳶緊繃了許久的淚水終于決堤,如洪水般破堤而出。
“奴婢……不苦……”她淚眼朦朧,短短幾日,昔日明麗活潑的少女,眉眼就染上了幾分蒼涼和成熟。
秋明月不知道這樣帶著血和淚的成長到底對不對,但是她知道,綠鳶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率真,再也,回不去了。
她閉了閉眼,吞下所有苦澀淚水,輕輕說道:“我去的時候,玉姨娘已經毒入肺腑,藥石罔救了。”
綠鳶渾身一震,眼中淚水大顆大顆落下。
“姑姑……”
秋明月別開臉去,看著窗外凋落的妖冶桃花,如那一刻,那女子靜靜而逝的安詳笑容。
這個世上總是有許多不公平,許多不得已。身在這樣的大宅院里,玉姨娘,她或許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今天。
秋明月不是個感性的人,她是學醫的,骨子里有身為醫者的仁慈和看透死亡的冷漠涼薄。她并非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人,然,從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玉姨娘的死亡帶給她那么大的震撼。
“她說她累了,想解脫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綠鳶捂著唇低聲抽泣,只覺得心口似火燒火烤的疼,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她一輩子過得辛苦,或許這樣的結局,才是對她人生最大的寬恕和解脫。”
綠鳶抽噎著抬頭,淚眼朦朧的看著秋明月緩緩轉過身來,聲音嘶啞。
“我想……去看看姑姑。”
“好。”秋明月微微笑著,“晚上,我帶你去見她。”
綠鳶流著淚道:“謝謝……謝謝小姐。”
秋明月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她。
“哭吧,哭完了,記得要笑著活下去。”
綠鳶咬著唇,反手抱著秋明月,低聲哭泣。哭泣后,綠鳶坐在秋明月身邊,對她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奴婢幼時與家人失散,四歲以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我本姓魏。從我有記憶開始,就四處行討為生。幸得被老夫人(沈氏的母親虞氏)所救,將我帶回沈家。然后就做了小姐的丫鬟,一晃,便是十年。”她頓了頓,望著窗外,眼神有幾分迷茫空洞。
“去浣衣房的第一天,奴婢晚上去給玉姨娘送衣服。走的時候,一直貼身佩戴的玉佩掉了下來。”她從懷中拿出一塊斷裂的月牙形玉佩,玉佩呈奶白色,光澤瑩潤,上面還刻有美麗花紋。可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玉佩只有一半。
秋明月微微瞇了眼,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同樣是月牙形狀,同樣刻有美麗花紋。而那斷裂處,正好與綠鳶的那塊相反。
綠鳶眸色一震,“小姐?”
“這是玉姨娘臨終前交給我的。”
綠鳶伸手顫巍巍的接過來,將兩塊玉佩合在一起。玉佩斷裂處相接,一道光芒閃過,而后兩塊玉佩竟奇異的融合到了一起。
秋明月眸底光色震動,綠鳶卻笑了,笑意中涌現出了淚花。
“姑姑說,這玉佩是我家祖傳玉佩陰陽佩。一半在我爹那兒,一半在我姑姑那兒。我爹早逝,這玉佩就傳給了我。那天,姑姑就是憑這塊玉佩認出了我。”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姑姑說,我長得像我娘。”她說著又有些哽咽起來。
秋明月沒有說話,只聽得綠鳶又道:“那個時候姑姑就已經病了。我告訴她,小姐你會醫術。姑姑好似并不奇怪,只讓我回去。我感覺,姑姑好像心里藏著好多事。具體是什么,我也說不清楚。”她皺著眉頭,道:“那天姑姑氣色特別不好……”
綠鳶垂下眼簾,“奴婢知道不該將小姐會醫的事告訴姑姑,可是……”她抿著唇,不再說話。那是她的親姑姑啊。這么多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兒,無親無故。可沒想到,她居然還有一個姑姑。突如其來的喜悅讓她根本無法自控,只想救姑姑。卻沒想到——
秋明月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寧靜帶笑。
“你沒做錯。”
綠鳶回頭看她,“小姐?”
秋明月笑了一下,目光悵然。
“如果你連基本的感情都沒有,那我如何還能相信你?不過綠鳶”她收了笑容,正色道:“你顧念親人是不錯,但是你最起碼應該讓我知道。如果玉姨娘不是你的親姑姑,她只是偶然撿到這塊玉佩呢?萬一那是一個陰謀呢?你想過沒有?”
綠鳶身體一震,努力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是的,小姐,奴婢有想過的。她知道奴婢身上的胎記,她知道奴婢的生辰八字……小姐,奴婢真的有想過的。無論發生什么事,奴婢都不會背叛小姐的。小姐,你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有想過的,真的。”
秋明月嘆息一聲,握緊她的手,目光認真而堅定。
“綠鳶,我沒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在這秋府大院里,我們身邊有很多敵人。無論你做什么,說什么,都要謹慎小心,明白嗎?”
綠鳶點頭,“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秋明月低頭,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縈繞而出。
夜幕降臨,明月當空,天上星子泛亮。
鳳傾璃坐在屋頂上,目光靜默的看著下方燈火朦朧,影影綽綽兩條纖細的影子倒影在窗紙上。那是秋明月,和她的丫鬟。
綠鳶看著眼前的木牌,上面寫著紫玉之墓。她一時間有些怔愣。
“小姐,這是?”
秋明月也盯著那黑色木牌,“玉姨娘是妾,是不能進秋家祖墳的,我只能在此給她設一個木牌,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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