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聽見那人叫破了自己的身份,略有幾分詫異,抬頭看去,卻看見樓梯上站著個七尺出頭的年輕男人。那年輕人身量不高,兼且極瘦,脊背略有些岣嶁,看起來好像許久不曾睡覺了似的,正病懨懨的打著哈欠。
左思右想之下,老乞丐也想不出賭界有這樣一個人物,心道:“他多半是這翠云坊里鎮場子的高手,認識我倒也不足為奇。看他比我徒弟大不了多少,我那傻徒弟雖然口口聲聲稱他為師父,多半也只是因為他開蒙的早些,本事卻未必會比我徒弟高出多少。”說道:“這徒弟是我在賭桌上贏來的,閣下難道還有什么高見么?”
但凡好賭之人,平日里說的話可以反悔。。但“愿賭服輸”四個字卻是一定要做到的。老乞丐一開口就抬出賭約來,便是要堵了對方的嘴。那病懨懨的年輕人笑呵呵的搖搖頭道:“高見我的確是沒有的。”老乞丐道:“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又聽那年輕人道:“可低見卻是有一些,杜老前輩不妨聽聽。”
賭客們聽他有氣無力的說出這番話,都覺得好笑,唯獨姓杜的老頭心道:“他故意說這些夾纏不休的話,分明是瞧不起我!”又聽那年輕人接著道:“如果是在賭桌上光明正大的賭了一盤。我徒弟輸就輸了,我也只當他學藝不精,沒什么好說的。可你欺負我這傻徒弟不懂事,弄些明里暗里的手法來騙他,當師父的可就得管一管了!”
“你說這話,是想說我不夠光明正大了?”老乞丐哈哈笑道:“難道在賭桌上就應該聽天由命的搖幾下骰子,讓老天爺來決斷輸贏么?就算我想如此,恐怕那三個六,也不是老天爺送給他的吧?”
那病秧子似的年輕人慢慢走下樓梯,來到桌前道:“賭桌上憑手法搖幾個點數,的確不是什么大事。在揭開篩盅之前,能弄出什么點數來都是你自己的本事。金口書生誰也不能說什么。”
老乞丐道:“那你怎么還在喋喋不休?”
年輕人道:“老爺子真是心急,我還沒說完呢……在揭開篩盅之前,你大可以愛怎么做手腳就怎么做手腳。但是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個二三五可是在我徒弟揭蓋之后才做出來的。貔貅門杜夢生杜老爺子的點石成金手我素來十分佩服,只是我徒弟已經亮出了骰子,你再用這門彈指神功來改變點數,未免不太厚道吧?”
杜夢生聽見那年輕人把自己的姓名來歷甚至手上的功夫都給說的一清二楚,終于收起了輕敵的心思,瞇眼看著對方道:“你是什么人?”
那年輕人一笑:“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杜老爺子,我敬你是個前輩,也不用你賠償我徒弟剛剛那一百兩銀子,這就離開吧。”杜夢生面色凝重,忽而緩和下來,呵呵笑道:“難道你覺得我贏不了你這個徒弟?”…。
他說“你這個徒弟”,心中已經承認剛才那局不作數了。
年輕人隨手拿起一個篩盅,放進三顆骰子晃了晃,悠悠道:“剛才你故意叫喊讓大家賭一門外圍,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引我徒弟掀開篩盅。我倒不是懷疑杜老爺子‘聽骰’的本事,只不過......我聽說杜老爺子年輕時與人相斗,曾傷了手少陽三焦經,莫不是老了老了,耳朵已經不太靈光了?”說罷將篩盅往桌子上***:“來吧,這是幾點?”
在那年輕人搖動篩盅的時候,杜夢生就一直仔細聽著那篩盅里發出的聲音。饒是如此,被年輕人叫破他手少陽三焦經有傷一事,杜夢生心神難免有所震動。年輕人偏偏在這個時候把篩盅撂下。。顯然是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會對杜夢生有所影響。
幸而那年輕人搖動骰子時并未使什么手法,杜夢生竊喜一陣,暗自心道:“還好他以為我的耳疾十分嚴重,所以在搖點時有所托大。其實我只是右耳有傷,只憑左耳仍能發揮五六成的聽骰本事。”他聽那點數,又像六又像一,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心道:“一是滿堂紅,六是天豹子,他媽的,若不是最后打了個岔,老子怎會聽不出來?”
年輕人笑嘻嘻道:“杜老爺子,這應該不難猜吧?”
杜夢生往前走了兩步。把雙手都按在賭桌上,死死的盯著那篩盅,好像要把篩盅看透似的。白驀然見了,暗地里戳戳白小七道:“這老頭有點邪門,沒準真能看透篩盅呢!”白小七嘴上說此事絕無可能,心里卻也有些打鼓。
看穿篩盅這種事情,杜夢生當然做不不到。他之所以雙目直直的盯著篩盅,其實是為了掩蓋手上的動作,但見他手指頭在賭桌上輕輕一彈,那水曲柳木的桌子上就出現了一個小凹槽。杜夢生將內力逼成一條直線,順著桌子傳了出去,這股內力撞上了一枚骰子,復又反了回來。
這種使用內力的法子與千里傳音、逼音成線等差不多,只是在細微處更加難得多了。
內力折返回來。金口書生碰到杜夢生的指腹,杜夢生心中就已經有了把握:“果然是六點!”胸有成竹道:“你徒弟剛用三個六輸給我,想不到你這做師父的還要重蹈覆轍一次......打開吧,三六一十八點!”
年輕人不自然的笑了笑,說道:“貔貅門的聽骰技巧,果然不同凡響......”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揭那篩盅,杜夢生死死的盯著他的雙手,不讓他如自己一般,在揭開篩盅的瞬間做什么小動作。年輕人接著說到:“不單單是聽骰的技巧不一般,就連這內功與賭術結合而成的點石成金手,也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說到這里,年輕人話鋒一轉:“只可惜......”杜夢生心中一凜道:“可惜什么?”年輕人道:“只可惜杜老爺子賭術雖高,卻少了些自信,又多了些自大!”
把篩盅猛地一掀,里面竟既非三個一,也非三個六,而是兩個六點,一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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