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接道:“可以是可以,但你為什么想知道這個?這件事情似乎和你沒什么關系吧……”
“當然有關系了,”天月隨便扯了個理由,“我的哥哥自從去了警局后就下落不明,我正在尋找他。”
“這樣啊……”青年毫無防備地說,“我懷著碰碰運氣的心情去尋找車子,進到那個工廠之后卻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當時我很害怕,按理來說應該去找人幫忙的,但你覺得現在這的情況,我能去找誰?就連一向貫徹正義的警察也變成了那個魔鬼的手下。”
天月小聲嘟囔著:“你太高估他們了……”
青年似乎沒聽到,繼續說:“于是我就大著膽子上去查看,哦,那真是太可怕了……你知道嗎,他們被一個巨大的鋼管壓在了地上,血流的到處都是。這還不算什么,我又看到了被擠出來的內臟和器官……”
“等等,”天月打斷道,“你是說,他們因意外而死?”
青年不滿道:“你是在質疑我嗎?我敢肯定自己沒看錯,那絕對是最驚悚的場面,我現在都還記得那些被擠壓出來的器官,比如沾滿血的腸子與排泄物之類的……”
“我覺得你更驚悚。”天月淡定地吐了個槽。
“嘿!你是怎么回事……”青年嚷嚷著。
“走吧。”天月說,“我們去看看局長。”
“哈?我憑什么要聽……”
青年話未說完,天月就再次打斷道:“如果你覺得這種腦殘談話可以繼續下去的話,你就一個人玩吧,我還有正事要做呢。”
青年忽然頓住了。
半秒后,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同時,其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淡漠成熟而又和善,就好似深不見底的海洋,深沉掩蓋著最真實的東西。
“雖然不是初次見面,但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今明。”他的嗓音由最開始屬于青年的稚嫩變得低沉,模樣也逐漸變成了天月最開始見到的那個男人。
天月虛起眼,道:“挺會玩啊。”
今明一直是個表里不一的人。他平常看起來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實際只要一開口,就暴露出了原型。
今明先是笑了兩聲,然后接道:“我看你也樂在其中呢。”
天月道:“我這是有恒心。畢竟像那么真實的游戲我也沒玩過啊,能嘗一次鮮還是挺占便宜的。”
“那就算是這樣吧。”今明聳肩道,“現在要去市局嗎?”
天月也笑了:“玩游戲哪有玩到最后又退出的道理。”
今明沒有再回答,他把手放在了天月肩上,瞬息之間,他們便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游戲。現實時間,夜晚1:05分。
這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房間不大,里面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扇全景的落地窗透射出白日應有的亮光,如同太陽一般把光輝灑到了地上。
落地窗的前面,一個人坐在輪椅上。
這個人穿著名牌的服裝,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在市場里賣不出好價錢,就連牙齒與假發也是國外訂做的限量版。
但這樣一名成功人士面容憔悴,身體消瘦。通過落地窗望向外面。他的雙眼沉得如死水一樣激不起絲毫波瀾,這是死人的眼神。
而他所觀看的景象,則是一群拿起武器敢于抗爭的蠢貨被幾名保安用沖鋒槍射殺的精彩片段。
要是把這些真正的血換成番茄醬或者血包之類的東西,這絕對是一場特效爆炸的短電影。
可惜不是。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名字是馮德里??孫。
馮德里原本是一名職工,他每天任勞任怨,過著被上級壓榨、下級鄙視的美好生活。終于有一天,這樣行尸走肉的生活被一場意外打破——他發生了車禍。
那天他與平常一樣早早地趕往公司,希望能把上級交代了一堆破事做完。要知道,這些事是永遠也做不完的。
拎著個公文包,看到對面的指示燈跳到了綠色,馮德里匆匆走上了斑馬線,隨后卻被一輛超速的小轎車給撞倒,碾壓過了身體。
開車的司機喝了酒,熬夜駕駛到白天,但仍感覺到了異樣。可是他沒有停下,依舊在馬路上行使著超速的車。
馮德里躺在地上,部分身體已經扭曲變形。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心里只有對意外的迷茫,以及看著那些從自己身邊快速走過的人的荒唐。
馮德里最后得救還是因為附近的監控,不過他錯過了最佳的救援時間,下半身永遠癱瘓。
不僅如此,治療花費了他所有的積蓄。甚至在病床上時,他因為沒有足夠的錢而被送下了逐客令。
馮德里漸漸明白起來了,他開始絕望、憤怒、仇視社會。想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降臨到他人身上,好讓別人體會到這種刻骨銘心的痛苦。
多年來被欺壓滋生的怨怒爆發,使得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馮德里在那之后不斷逾越法律,收買,揣度人心,用盡一切手段,攀登到了一個在別人看來遙不可及、非常成功的高度。雖然只是想讓以后的計劃變得更順利一些,他需要錢,錢可以解決物質上的一切,不是嗎?
后來他回到了這座充滿回憶的,名為“chaos”的城市,逼迫之前的市長下臺,隨后自己接手,借此撒出積壓在心底多年的仇恨。
他很成功,這座城市被折磨得像極了當時那名年輕職工眼底濃烈的絕望。
“拖著一具疲憊不堪、半死不活的身體去向整個社會復仇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看夠了別人的死亡,我才發現,自己離死亡也更近了。
不知道有沒有下輩子,如果有,我寧可做一頭家畜,也不愿再成為人類。”
馮德里舉起手中一直緊握的、上膛的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他的動作很慢,卻沒有停頓,也沒有后悔與遺憾。
只可惜,他到死也沒看到自己身后戲謔的目光。
看著落地窗前的尸體,天月笑了,“我該罵你是變態嗎?”
今明不置可否地說:“請便。”
天月冷哼了一聲,沒有真的罵今明,“這不是游戲……”
天月說的這句話像是疑問,語氣卻十分平淡。
今明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這的確不是游戲,你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微頓半秒,他的語氣變得冰冷無比,“你覺得我很殘忍?別開玩笑了,那你又是怎么樣的人?在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你處理的方式就和一個瘋子一樣興致勃勃。
我的確如你所想一樣在測試你,我只是單純地想看看你是個怎樣的人而已。不過……結局出乎我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你懂得東西很多。必要的時候,你可以是一名精干的警察,或是十九世紀一位十分出色的偵探;你也可以是名老練的外科醫生,精通人體的要害;同樣,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一舉一動都遵循內心的想法,把法律、良知拋之腦后……
但……你也是個十分聰明的策劃者。”
“啊,差不多吧。”天月依舊淡淡地說,“你的測試也很厲害。”
他想了想,繼續說:“如果我有哪里說錯的話,可以隨時糾正我。”
“在這座‘犯罪與邪惡滋生’的城市,大致分為以下幾個階層:中產階級淪為‘不法之徒’;官僚‘玩忽職守、不管不顧’;知識分子與學生‘搖擺不定、見風使舵’;敢于抗爭的人‘死于非命、愚蠢至極’。
他們對應的分別是我在‘海塘公寓’中看到的四具死狀不一的尸體。謀財害命的人被射穿心臟;搖擺不定的人四肢分解;見風使舵的人懸梁刺骨;玩忽職守的人碎尸萬段。而最后一類人,是在廢棄工廠里死于‘意外’。
那個服裝店老板也是你假扮的吧,畢竟你給我提供了那么多信息……令人惱火的是,我不久前才想通這點。雖然很高興你的測試沒有變成你想要的結果,但我有一點不明白。這個人,馮德里??孫,在里面擔當了什么角色?”
天月問道。
“你不會自己猜嗎?”今明露出了非常欠揍的笑容。
天月不是沒想過,但真拿猜,他也沒有多大幾率猜中。
“‘真實的人性’、‘愚蠢的仇恨’,還是‘不可避免的現實’?”天月一連串地問道。
“不,”今明否定了這些答案,“是‘未曾泯滅的良心’。”
天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哈!這可真夠諷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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