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章獨酌
敲過暮鼓,落日黃昏,含光大街前天迎接來了吐蕃使節團,如今盛大的儀式場景卻消逝不再,不過街上倒是殘留下不少慶典炮仗,禮花彩紙的痕跡。
含光街一帶酒肆的黎酒很不錯,這條街靠近皇宮正門而且它臨近接待外國賓客的鴻臚寺,所以外國人消費的商品也特別多,例如用黑色夜光杯盛著的葡萄酒,聽說前天西域商駝隊運來了一批吐谷渾最為醇厚香甜的葡萄酒,郭暖作為一個酒蟲聞風而來,在處理公務之余他便一人來到了含光街的淳風大酒樓消遣。
按照郭暖自己的計劃,阿福被他招進了軍器監衙署代替了王炎那個常喝酒誤事的表侄子,作為曾在京兆府擔任過主簿的阿福來說,負責軍器監的書記員審核軍器監材料損耗賬目工作那是小意思。
經過這一星期多不分晝夜的審核,阿福一頭扎進了軍器監賬房里變為工作狂,三十年內所有軍器監的賬目細則都被他閱覽核審一通,坐在庫房泛黃的故紙小山堆里熬得阿福眼睛通紅,他愣是在短短十天內把賬目過目了一通,郭暖看的那是感嘆不已。
本來他打算讓阿福在一個月內趕工完成任務,沒想到超額縮時完工了,這小子沒白疼啊,替主子干活這么拼命。
那日在軍器監監事長官的簽押辦公房內,疲憊不堪的阿福眼神布滿血絲,但神情卻無比興奮,他趁著室內左右閑雜人等屏退之際,他把一本新賬目統計遞到了郭暖的條案上。
話說阿福在審計賬目方面是極有天賦的,他敏銳的直覺和縝密的理財思維在一本本弄虛作假的賬目面前就好比擁有一雙火眼金睛,這些虛虛假假偷梁換柱的作假賬目數據無處遁形,阿福最擅長的無疑是在錯誤的數目中理清最接近實際的數額找出虧空。
當時粗略翻閱這本阿福審核的報告審核賬目,郭暖在震驚之余隨即心中有數,躺在扶手太師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錯,阿福,辛苦你了,這幾天放你假,”
郭暖原來保守估計貪腐的數據原來與王炎那幫人實際數額相差了那么遠,這無疑讓他極為震驚。
虧空一事兒牽扯到了十幾個部門,做假賬在軍器監里算是公開的秘密,賬目的運作涉及到撥款的戶部,配置武器裝備的兵部,還有一部分工部與軍器監合作的工事,再有是決策的中書省,幾乎各大重要機構都有交往。
郭暖從一串串蹊蹺的錢額數目發現眉目,各個衙署來往中消耗的虧空中一系列錯綜復雜恍如蜘蛛網密集遍布,這是一張令人吃驚的貪腐網絡。
郭暖在酒肆雅間一人獨酌,他喝得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不由喃喃自語。
“,,要是把王炎拉下馬,這是牽一發動全身的,他背后多少牽涉其中的大佬要卷進來攪這趟混水,奶奶的,說不定個個眼紅目赤的像獠牙惡鬼要生吞活剝了哥,估計最大的后臺元載也要發飆了,”
郭暖摸了摸懷著的那本賬目,無疑它是一個可以瞬間引爆京城政壇的大炸彈,要么是揭發的一派勢力徹底擊敗腐敗一派,要么是清廉派與腐敗派徹底反目打起了你死我活的全面對抗戰,最終勢力薄弱的一派反遭重創消亡以政壇一線。
郭暖前兩天又殺雞儆猴尋找了借口撤掉了王炎黨派的幾名衙內官吏,他從國子監招來了幾名新人頂替崗位。
郭暖是故意雞蛋里挑骨頭的,他按照瀆職罪把那幾位官吏撤掉的,瀆職罪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掌權的郭暖那一刻不由感受到了上位者行使權力的快意。
在軍器監大院當眾下令武差將那幾位瀆職官吏各打四十杖,實行四等豉刑后卷鋪蓋回家,無疑這對于剩下的王炎那批舊吏來說極具有威懾力。
不過好似郭暖動不動就尋借口與王炎他們過不去的行為,這讓他們工作稍微去掉了惰性,半個月來他們確實是干得兢兢業業,在郭暖雷達般眼睛在軍器監上上下下時刻掃描之際,他們也根本沒機會偷懶或是做假賬揩油水,個個主動忙活得像是打了雞血不敢停歇。
吐蕃使者到來,郭暖參與馬球的訓練量也徒然增加,看來代宗對于與吐蕃打馬球交流賽很是重視,不過太子與均王兩人在馬球隊里卻合作得有些氣氛壓抑,兩兄弟表面上客氣禮儀除了一般的寒暄之外,倒是沒有什么共同的語言交流,夾雜在這兩個皇子的隨扈們日子倒是不好過話,比如郭暖感受到了兩兄弟之間濃重的火藥味。
不過郭暖他是腹背受敵,自己堅定得站在太子李適那一派,免不了也不受均王的待見,當然打馬球感受到背后總有一雙熱辣辣的怨恨眼神折騰得郭暖不自在,不用猜,他也知道便是元方這臭小子散發的怨念。
最近心情沉重,郭暖喝酒有些不盡心,一般在這家酒樓一人要喝掉瓊漿玉液般昂貴無比的陳年一壇,此刻他只是獨酌了一小瓶。
話說這淳風酒家的掌柜與郭暖還是很有淵源的,這酒家是汾陽王府的產業,細究起來郭暖作為郭家的嫡系子孫也算是酒店的東家后臺了。
老掌柜年過七旬,年輕時在汾陽王府內當差管事過,如今在外替郭家承辦打理旗下的一部分產業,其中也就包含這家淳風酒樓。
這天老掌柜看到自家少爺一人獨酌顯得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
“少爺,瞧您一人喝悶酒,也不上菜,空腹喝烈酒容易傷身吶,”老掌柜挪步走到郭暖那雅間桌旁好言提醒道。
“哦,若不是康老伯提醒,我倒是沒在意這事兒,”郭暖剛要端起一杯瓷杯白酒一飲而盡,恰好老掌柜上前說道。
“呵呵,最近老喝高度數的酒也沒意思,本想消遣解悶,但越喝腦子里越混沌,嘴里淡出鳥了,不喝酒又沒什么樂子,對了,康伯,酒樓里有什么喝了不上頭的新品種好酒么,”
“不上頭的酒,”
康伯沉思了一下,他隨即呵呵一笑拍了一下腦門道;“對了,老夫有個在吐蕃做生意的朋友回長安捎來了一壇吐蕃酒,”
“叫什么來著,”康伯細想了一陣接著道:“對,青稞酒,西部那邊特有糧食釀造的酒,老夫嘗了一杯,味道確實不錯,酸中帶甜,飲后一點也不會上頭,朋友說這是藏傳圣地金塔腳下泉水釀制的上好青稞酒,還具有醒酒的功效呢,”
“快,快讓我嘗嘗,”郭暖一時好奇,話說前世時他也沒嘗過青稞酒,如今由此機會豈能放過。
“好嘞,少爺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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