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男爵跨在馬上，扭頭看向他，抬起手整了整鎧甲。

“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他嘟噥道，“那個叫安的小丫頭還真敢說，凱洛也信她的主意——洛蘭特，哼，我可不知道有這個家族。”

“我們沒聽過的事很多，眼下只是一小部分。”蘭頓望著寂靜且幽暗的前方，低聲回應道，“希望一切仍在預計當中。”

白橡木宮距離幽林城約十五里特，他們正處于兩者之間，距離行宮稍近一些。四十年前帝國修筑白橡木宮時，在森林中砍伐出十數(shù)公尺寬的通道，又用混著碎石的三合土夯成路面，讓馬車得以順暢通行。

但這顯然不足以讓數(shù)千人的騎兵完全展開，而位于道路兩旁，便是氣根叢生，仿佛永無止盡的幽深樹林。

老公爵指揮步兵與弩手們離開大路，埋伏在兩側(cè)的密林之間；自己則率領一支騎兵小隊，在伏兵的更前方觀測局勢。他并未派遣部隊誘敵——比起一場伏擊戰(zhàn)，他更樂意見到這一夜平靜度過。如果安的計劃達成，帝國與王國簽下盟約，兩方的損失自然都是越小越好。

當然，假如艾爾納人率軍前來，他也不會手下留情。倘若必須用武力解除幽林城之圍，這場遭遇戰(zhàn)的結(jié)果，或許就關系到最終勝負。

一匹鷹頭馬身的龐大生物拍打著雙翼，緩緩落到老公爵面前。這東西是獅鷲與母馬的后代——純血獅鷲的繁育與馴養(yǎng)由帝國王室壟斷，偷販其蛋或幼體亦是重罪，而對于‘鷲馬’的管制就沒那么嚴格。它們不如父親聰敏強壯，卻更易馴養(yǎng)，足以適任空中探查的坐騎。

“蘭頓大人。”斥候從那灰色生物背上滑下，掀開兜帽躬身施禮，“艾爾納人正在前來，先鋒距離這里約三里特，約有五百名騎兵。后面則是他們的哨衛(wèi)，具體數(shù)量……大概一兩千吧。”

“看來他們的反應并不慢。”老公爵點了點頭，又問一旁的隨行巫師，“發(fā)現(xiàn)敵人的斥候了么？”

“兩名自然使者，還有幾個哨兵，在外圍繞了一圈就走掉了。”巫師撫著下巴，謹慎地回答道，“我不敢保證這是全部，艾爾納人……總歸有些我們不知道的鬼把戲。”

老公爵手撫著下巴，沉吟片刻，吐出一口氣。

“沒關系。無論他們耍什么花招，兵力上我們絕對占優(yōu)。”他拍了拍手掌，以吸引周圍的注意，“一切按計劃行事，只要擊退這次進攻，想必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

幾名副將和傳令官先后應聲，轉(zhuǎn)身離去。馬丁男爵策馬向前，從腰間抽出長劍，高舉過頭。

“第一、第二中隊聽令！”他高吼道，“隨我來，帝國騎兵的本事，就讓那群銀毛猴子見識一下！”

他一夾馬腹，令坐騎小跑起來。約一百名騎手跟在他身后，排成八人一行的縱隊。他們身披革甲，馬鞍上掛著弓箭與彎刀，左手小臂綁著輕便的圓盾。馬蹄在地面奏出清脆的韻律，騎兵隊融入夜色，很快便不見了蹤跡。

蘭頓望著最后一排騎兵從視線中消失，然后撥轉(zhuǎn)馬頭。“我們回后方。”他說，“等到敵人陷入包圍，才是我們出場的時機。”

他們沒有等待太久。空氣濕潤微涼，云層遮蔽了月光的方位，而東邊的天際仍舊暗沉——

黎明尚未到來。

鷲馬再次降下，告知他敵軍正急追而至，更不時沖入林間嘗試包抄。金百合騎士敢于在森林中奔馳，避開密集的氣根，以及凹凸不平的地面。正因如此，他命令步兵形成漏斗狀，且距離大道稍遠，以防過早驚擾敵人。至于馬丁及其部下——僅論速度，老公爵堅信，那支名為的軍團，絕不輸給大陸上任何騎兵。

遠方傳來滾滾馬蹄之聲，乃至模糊不清的吶喊，顯然不止馬丁所率的一百余騎。蘭頓公爵望了眼身旁的旌旗——夜風輕拂之下，被兩枝紫羅蘭環(huán)繞的飛馬正振翼翱翔。他輕輕拉扯韁繩，馬兒噴了個響鼻，似乎感知到他的心情。

“吹響號角。”老公爵沉聲命令，“開始反攻。”

馬丁男爵的騎兵隊刺破黑夜，重新闖入視線。士官用力吹響號角，讓高亢的樂音穿透密林，于天空之上回蕩。然而同一時刻，另一道低沉而悠長的聲音不知自何處響起，壓過號聲，震徹林野。

“嗚————————”

老公爵對狼嗥并不陌生，卻沒有哪一次如此令他戰(zhàn)栗不安——那是黑峻的群山，是銀白的雪原，是鮮綠的草海和橙色的湖泊。那同樣是肅殺的槍林，奔騰的獸潮，散落的鮮血，以及潰散的軍勢。

長嗥止息，幻覺散去，眼前重歸黑暗。

騎兵已經(jīng)越過他開始加速，敵軍亦近在眼前，此時再無退縮之理。蘭頓拔出長刀，掌心傳來熟悉的粗礪觸感。他端坐馬上，看著回歸的隊伍整齊劃一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再一次發(fā)起沖鋒。

“為了金巖城！為了圣紫羅蘭！為了帝國的榮光！”

金百合騎士們架起長槍，但帝國的騎手們更早一步突入敵陣。彎刀從獨角獸的銀白側(cè)腹，或是騎士脖頸上切過，頃刻打亂了他們的陣形。步兵們高喊著口號，從密林深處沖出，直襲艾爾納人部隊的側(cè)翼。

可惜戰(zhàn)場之上，從不會一切盡如人意。

長達數(shù)公尺，粗逾手臂的氣根從地面拔起，狂暴地抽向周邊的士兵，將他們打翻、纏繞、然后勒緊。口號聲迅速衰竭，再由驚呼與哀嚎取代。蘭頓看到一名士兵踉蹌著沖出密林，兩條氣根緊隨其后，分別卷住脖頸與一條大腿，在年輕人恐懼的目光中，將他輕易地撕成了三段。

“見鬼……該死，那是什么！”蘭頓扭過頭，死死盯著身邊的隨軍巫師，“告訴我要怎么辦，托瓦！”

“我……我不知道！”巫師同樣六神無主，“我沒聽說過……就算是自然使者，應該也不能……”

話音未落，狼嗥再次響起。

戰(zhàn)馬驚恐地高聲嘶鳴，幾乎將身上的騎手甩落下來。森林仿佛主動打開通路，它呼嘯而至，輕易地掀翻數(shù)名騎手，殺死其中的兩人，又奔入另一側(cè)的密林。蘭頓隱約看到它的身影，龐大有如三匹駿馬首尾相連，絕不是尋常的猛獸。

現(xiàn)世之神——老公爵想起這個稱呼。也許那說的就是它們，而他則犯了兩個錯誤：一為無知，二為輕敵。

另一匹坐騎飛馳而來，騎手幾乎是滾落下馬，話語上氣不接下氣，“大……大人！后、后方遭遇伏擊！是薩奇人！”

這完全不在預料當中。理論上，艾爾納人不可能與那群沆瀣一氣。但事實勝于假定，敵人早已布下餌食，而他們正是自投羅網(wǎng)。

蘭頓用力踢向身邊的士官，讓對方從呆滯中恢復清醒，“步兵離開森林，收攏陣形！騎兵繼續(xù)前進，擊潰敵軍！”他大吼道，“所有斥候，全速返回行宮求援！”

號角長鳴。

蘭頓握緊右手的長刀，直視前方，策馬奔行。二十余名騎兵環(huán)繞在他身邊，努力保護他們領主的安全。老公爵想到此刻應在金穗城的凱洛一行，以及自稱安·洛蘭特的少女。

若還能再次見面，他打算問清少女的身份，無論有多不可思議。

尖銳的嘯鳴自頭頂侵襲。蘭頓·德·圣紫羅蘭抬起頭，看到一具龐大黑影展開雙翼，正向他俯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