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濟河河邊住的是燒堿的人家,一口又一口熬堿的大鍋,散發出腥臭味。燒堿人多為逃荒要飯留下之人,他們居住的窩棚——“趴趴屋”,草房頂最低處,距離地面僅僅有一尺高。
黃河決口,大水肆意肆虐大地,沿河地區土地被河水淹沒,民眾失去家園,逃荒要飯,中原地區因此被稱為“黃泛區”,到處都是鹽堿地。鹽堿地寸草不生,不能種莊稼,便催生出來“熬堿”這一職業。這就是“土堿”。
談到土堿的用途,小到洗臉、洗頭、洗衣被、洗碗,大到煮苞米米查子、蒸饅頭、貼大餅子等一切發面主食,都離不開土堿。誰家的小孩肚子疼了,掰一小塊堿按到他肚臍或插到屁股里,趴到熱炕頭烙一會兒,肚子就不再疼了。所以每一個家庭一年都得消費掉土堿幾十斤。
由于土堿在人們的生活中用途廣泛,就有不少人熬土堿賣錢。50年代,熬制土堿的是一個很賺錢的行當。熬出的堿坨能賣上三四元錢。而一斤豬肉五毛多錢,一個雞蛋五分錢,一盒火柴剛剛二分錢。堿坨多被供銷社收走,銷往了其他地方。所以土堿也是不愁銷路的。
到上個世紀60年代,市場開始有洗衣粉、香皂和肥皂供應,人們對土堿的依賴逐步減少。到70年代末,這些熬堿人家才算是逐漸消失了。
……
沿河幾乎沒遇到什么行走的路人,劉振云膽怯的拉著曹銘花的手,小聲說:“桃妞姐,這里的人怎么住這樣的房啊?可嚇人了。”
曹銘花握緊劉振云的手,也給她自己壯膽,回到:“沒事,他們都是逃荒要飯留下的人,沒什么可怕的。現在的社會治安這么好,再說還有你哥跟著呢,別怕。”
沿河邊的道路是土路,曹銘花的皮鞋和襪子上都是塵土,她更加后悔不該穿這身衣服。
劉振山跟在曹銘花和劉振云身后走,一路上也不怎么說話。三人加快腳步,沿惠濟河一路向南,來到梁城主路——自由路。
自由路橋南街道叫“橋南街”。上輩子曹銘花和大女兒曾經在此,租住一處29平方的小院,居住時間長達七年。那院落原是李蘭英租住的,75年她在單位分到房子,轉租給曹銘花,每個月兩元九角的房租,由曹銘花所在的工廠報銷。
曹銘花并不想去橋南街看看,有什么可看的?那是老李判刑入獄期間,她帶著大女兒的居住地,還不夠傷心呢。如果老李此生根本不存在,那她壓根不再和橋南街有任何瓜葛了。
曹銘花忐忑不安,拉著劉振云的手左拐向東,沖宋門方向走。她的心中七上八下,手心出汗,雙手微顫,惹得劉振云不住的看她,又不敢問。
向東兩百米,自由路路北和中華街交匯路口東側,有一家饅頭店。此時私營店鋪幾乎已經沒有了,不知道為什么這家饅頭店還存在?
上輩子老李家就是開的饅頭店,老李娘說老李爹,“賭博的時候,都是拿著一簸萁錢上賭場”。
有榆樹院那家人的事做鋪墊,曹銘花懷著僥幸心理,下定決心,緊閉嘴唇咬咬牙。
“挺住,一定要弄明白!”
曹銘花給她自己打氣,丟開劉振云的手,握緊拳頭,邁著千斤沉重的腳步向前。
一排三間沿街門面房,房屋臨街這面全是由一塊塊長條木板拼在一起,是典型的中式臨街房。最西這間,拆下的門板露出一人多寬的門洞,房屋里面因為光線問題看不清。外面一張木桌上,放著一個柳條編的簸萁,一條黑乎乎略微看出是白色的小被子,蓋在簸萁上,簸萁里是饅頭包子。
屋里人看見門口的曹銘花,趕緊出來,“要幾個饃?”
曹銘花細看這女人,面孔黝黑,個頭不高,微胖,穿著深灰色大襟夾襖,年齡有四十多歲。
這不是老李他媽!
曹銘花用顫抖的聲音說:“我要兩個饃。”
想想不死心,又到:“大娘,跟你打聽個事,李振山家在哪住哪?”
那婦人一邊拿饅頭一邊回答:“李振山,沒有聽說過啊,他家是做啥的?俺家倒是姓李,可是沒有人叫李振山啊。閨女,你是不是記錯名了?”
那女人一句沒有“李振山”,對曹銘花來說如同宣讀圣旨,店老板是姓李,可此李非彼李,是完全不認識的一家人,曹銘花一顆心落地。
曹銘花松口氣便腿軟,踉蹌下,劉振山一把扶住她,問:“你怎么了?”
曹銘花被攙扶到路邊坐在馬路沿上,此時臉色煞白,連劉振云都感覺出不對勁,忙說:“桃妞姐,趕緊歇會。”
劉振山遞過來水壺,說:“喝點水。”
曹銘花坐在馬路沿上休息,感覺無比輕松,灰蒙蒙的天空她也感覺是陽光普照,此生再沒有李振山這個惡魔了!
心情好盡頭也足,曹銘花站起身笑著說:“走,我們去相國寺。”
上輩子的這兩家人都沒有了,此生只要她堅持不結婚,按曹大壯對她的態度,不會不讓她住家里。就算是離開曹大壯曹媽,她上大學,有學歷有工作養活她自己完全沒有問題,絕對有獨立的能力!
曹銘花笑逐言開,和劉氏兄弟一起,沿著自由路向西走。
邊走邊說:“一會我們去游玩相國寺和馬道街,這兩個地方可好了。”
自由路兩邊都是臨近房和一進二進大院,三人一路向西走。
路北木器廠大門半開半閉,沒有人出入。上輩子每每這家廠里運木頭進場,門口這些鄰居家庭所有人都會齊上陣,哄搶架子車上運輸樹木的樹皮,搶到家當柴燒,因為煤店供應的煤一直不夠用。老李的四妹妹,因次經常和人打架,她有癲癇病,誰都不敢惹她,她搶的最多。
過惠濟河內環路橋,橋頭路南的菜店店門大開,售貨員站在柜臺里面向外眺望路人。看見曹銘花的穿著打扮,立馬喊她的同事,兩人一起品頭論足指指點點。
上輩子有次下暴雨,雨水把菜店門口地上的菜都沖走了,大女兒等雨停了去撿菜,撿到一根筍和一顆洋蔥。回家后,曹銘花切切涼拌,母女倆吃。大女兒說,“那是她一輩子吃的最香的一次菜。”
再向前,路北邊的小酒館,散發著煮肉的味道。酒館里并沒客人,也沒看見柜臺里有售貨員。上輩子老李的弟弟李振云嗜酒如命,每每拿了錢,便來這個酒館喝一杯,也不吃菜,喝完就走。
酒館隔壁,是一家老字號點心鋪,現在已經改成國營糖煙酒店,連店名都換了。曹銘花并不知道這店鋪的老字號叫什么?上輩子,她和大女兒都吃飯很少,每個月都會買一塊錢的點心。一塊錢買一大包點心,夠娘倆吃大半個月。
這家店還有綠洲起初沒有的面包和咖啡。這家店的面包味道非常特別,甜香濃郁。曹銘花在這家店關閉后,不論再去哪里的面包店,再沒有吃過此種味道的面包。
曹銘花抬腳進入商店,柜臺距離店門只有大約一米的距離,非常狹窄。曹銘花看看玻璃櫥柜里有面包,很興奮又能吃到這個味道。
“同志,麻煩來三個面包。”
劉振山出言阻止,說:“要兩個。”
曹銘花看向劉振山,不明白他為什么說買兩個。
劉振山解釋道:“我不吃了,你剛才買的饅頭還有呢。”
這里的面包七分錢,一個面包七分錢是非常貴的價格,這時一個饅頭是四分錢。
曹銘花接過售貨員手中的面包,這是圓形直徑有十公分的小面包。她把兩個面包都分出一小半,把兩小半給劉振山,其他兩個大半的,她和劉振云一人一個。
三人笑著吃面包,劉振山又把他的一小半掰兩半,分別給曹銘花和劉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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