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銘花在急診觀察室輸液,她卷曲身體,持續不斷的發冷打顫,發出痛苦的聲音。
“啊……啊……”
周教導員幾乎把急診觀察室所有的被子,都蓋在曹銘花的身上。同時安排一同過來的學員留下兩人,其他回學校,不能影響明日的正常出操。
周教導員三人輪流值班看護曹銘花,她在半個多小時藥發揮效果后,漸漸的停止打顫,迷迷糊糊的睡去。
翌日,周教導員辦理曹銘花住院手續。軍人住軍區醫院是免費的,只需辦理個人信息登記手續,不存在押金付款等等一系列問題。
周教導員安排女生宿舍的同學,輪流在醫院照顧曹銘花。她要回學校辦理曹銘花在學校的各種請假手續。
曹銘花住的病房是四人間,房內只有她和另一位女兵。病房雖然沒暖氣,可燒著煤火,并不太冷。她今日又是持續發熱發冷,依然是痛苦的喊叫,她的嘴片因為用力隱忍被咬出血跡。雖然住院輸液,也不可能一下子藥到病除。
上輩子就是這個年齡、這個時間,曹銘花得瘧疾病。
她為了吃飽飯不餓肚子,去挖河工地挖淤泥。十四歲的年齡,未成年的女孩子,和眾多成年男人一樣干活,跳到抽干河水的河床淤泥里,一鐵锨一鐵锨的挖凍成冰渣的污泥。一天下來,渾身上下濕透,冷風一吹,衣服也凍成冰渣。
那時也沒有防護服,挖河的人是穿著自己平時的鞋襪,下到淤泥里。舍不得鞋襪的人,干脆赤腳下到淤泥里,那更是刺骨的冷……
此生又是這個時間,曹銘花得瘧疾病。
兩輩子得病的對比,此生狀況好的太多了。有老師同學及時送醫院就醫;躺在醫院病床上有醫生護士精心治療;還有室友姐妹的陪伴照顧。她不愁吃喝,病號飯比學校食堂好一些,趙海燕開玩笑,“這么好吃的病號飯,干脆我也得病算了?!?/p>
此生得病完全不似上輩子的凄涼景象,那時僅僅有工友幫忙拿藥、幫忙倒口熱水。
曹銘花想起上輩子她躺在四面漏風的工棚,冰冷的鋪著稻草,連褥子都沒有的床板,寒風凜冽呼呼帶著哨聲的叫,天空還會時不時的飄起雪花……那樣惡劣的環境她也熬過來了,現在她還有什么可怕的?不禁樂觀的并不擔心她的病會怎么樣。
大隊長來看望曹銘花,拎著水果罐頭,這個是難得的好食品,供銷社沒有賣的。曹銘花自從來上學,便沒有吃過了,看著罐頭,她兩眼發光。
她現在已經知道每個院系都有一名大隊長,雖然和這名大隊長認識,但現在她是航空醫學系的學生。她系的大隊長便是第一天報道見的那位老師——“劉大隊長”。
眼前這位大隊長,她既不知道他姓字名誰?也不知道他是哪個院系的?怎么好意思讓人家拎東西來看她。
大隊長看出曹銘花盯著罐頭的眼神,微笑著拿起罐頭,去找工具打開罐頭盒?,F在的罐頭,都是鐵盒密封包裝,必須用螺絲刀等尖銳的工具才能打開。
大隊長帶回打開蓋子的罐頭,又拿出床頭飯碗里的勺子,遞給曹銘花。目光柔和的說:“吃吧,小饞貓?!?/p>
曹銘花難為情的笑笑,抱起罐頭狼吞虎咽的吃起來,顧不得形象了,滿足口欲才是重要的。
“嗯……”
嘗到久違的水果,曹銘花瞇起眼睛,不禁輕聲哼出來……
“呵呵……呵呵……有那么好吃嗎?”
大隊長看見曹銘花的樣子,不禁笑起來,他不再擔心曹銘花得病會影響情緒。
確定曹銘花并沒有病態,大隊長夸贊道:“很不錯,你情緒很好,一定要繼續保持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正確對待病情?!?/p>
大隊長見曹銘花吃完罐頭,拿起勺子幫忙洗涮。
他準備走,沉思片刻,問一句:“你家有電話嗎?或者爸爸媽媽單位也行?!?/p>
曹銘花點點頭,疑惑的說:“我家有電話?!?/p>
“你要不要給家里打個電話?”
曹銘花愣住了,她沒想過向家中打電話。她病了,說了又怎么樣?徒增家人擔心。安山這么遠,曹媽曹大壯坐火車來長安要六天,等他們來了,她的病也好了。
可是,她心里還是希望能給某人打個電話,人在得病的時候最脆弱,誰都會盼望有人安慰陪伴傾訴撒嬌,那就打給沈夢墨吧,這樣的心態也只有對著他才能表現出來。
“大隊長,我可以打給我朋友嗎?”
“可以?!?/p>
“可是,我不知道他具體號碼,只知道他學校和系?!?/p>
“沒關系,可以讓總機轉?!?/p>
曹銘花跟隨大隊長來到醫生辦公室,按照她提供的信息,讓總機接轉。但曹銘花聽出來,大隊長好像是先打給另外一個人,之后才接通的總機。
上輩子大女兒曾在總機當話務員,她跟隨大女兒住半年,多多少少知道總機撥打長途的規定。一般情況下,像大隊長這樣職務的教師,是不可能有權限打外線長途的。因工作原因打長途,需要系里出證明,總機才幫撥打電話。大隊長現在要長途,肯定是通過私人關系,曹銘花不禁心里升起感激。
等很久,電話接通。曹銘花抓起話筒,聽見話筒里傳出的對方話語:“我是沈夢墨?!?/p>
她突然百感交集。
大隊長見電話接通,悄悄的開門出去。
“寶寶,是你嗎?”
話筒里再次傳來沈夢墨的詢問聲。
“是我,夢墨……”
曹銘花說出“夢墨”兩個字,不知道為什么?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掉出來,輕聲的哭泣起來……
“寶寶,你怎么了?你是在哭嗎?你別哭……”
曹銘花聽到沈夢墨說“你別哭”,再也忍不住,大聲哭起來:“夢墨……嗚嗚……我想你……這邊可冷了……夢墨……嗚嗚……你不知道,我快凍死了……夢墨,我想回家……嗚嗚……夢墨,我想家……夢墨,你來帶我回家吧,我不想在這里,太冷了……夢墨,我受不了了……嗚嗚……夢墨……嗚嗚……夢墨,我想你,可想可想你……夢墨,你快來啊……夢墨,我可想可想你,你為什么不來救我啊……夢墨,我受不了了……夢墨,我想你,每天都想你。白天想,夜里想,無時無刻不想你……嗚嗚……夢墨……”
曹銘花語無倫次的哭著說著……
大隊長在門外聽見哭聲,打開房門,見曹銘花在哭,卻并沒有進房間,而是又關上房門。
沈夢墨在電話那頭,也不知道什么表情,只是一句話接一句話的說:“寶寶,我馬上就去找你,馬上就去,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曹銘花稍稍安穩下情緒,痛苦哭訴出來,精神放松很多,一直繃著的神經松弛了。
“夢墨,我給你寫的信收到了嗎?”
“還沒有。”
“我這邊很冷,你能給我郵寄過來暖水袋嗎?我沒有看到這邊有賣的。宿舍沒有暖氣,被子褥子太薄了,我冷的受不了?!?/p>
“嗯,我馬上去給你買,還要什么?”
“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取暖的東西?”
“嗯,我問問別人?!?/p>
曹銘花勸道:“夢墨,你也快該考試了,等寒假回家再見吧。我就是壓抑太久了,哭出來,這會好多了。剛才就是想你,我現在沒事了,你可別真的來,太遠了。”
沈夢墨那邊沒說話。
曹銘花感覺多說無用,沈夢墨做事很多時候確實很任性,非達目的才罷休,她的話他表面說“知道了,我都聽你的”,可實際上他該做什么還做什么。
“夢墨,我要掛了,打時間久了不好,這是辦公電話?!?/p>
“嗯。你掛了吧?!?/p>
曹銘花掛電話,擦去面頰上的眼淚,深呼吸一下,轉身打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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