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按順叔的指引,來到梁城市區南郊的一處軍區大院,這處大院挨著梁城空軍基地,曹銘花仔細搜索,印象里并沒有來過此處。
順叔的家是在一棟兩層家屬樓的一樓,驢車正好放在他家門口,驢拴在一顆樹上,這樣也能在樹下涼快點。
小嶺拴好驢說:“小姑,我就不進去了,我在外面歇會,你給我的水壺我帶著呢,有水。”
曹銘花也沒有堅持讓他跟著,小嶺因為他父親的病備受白眼,養成了不進別人家的習慣。突然心生憐憫,等忙過這段安頓好了,讓小嶺他母子幾人去做個檢查,這樣也能確認下到底有沒有被感染?
郭立夏陪著曹銘花隨順叔進他家,這是一室一廳的房子。客廳中間放著一張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南墻放著一張單人床;西墻上掛著照片相框,東邊是里間房門,廚房在北面進門處,房間收拾的整潔干凈,女主人一看便是利索之人。這時候能有這樣的一室一廳住,是相當的不錯了。
順叔指著八仙桌旁的椅子說:“妞,坐吧。”
拿起八仙桌上的瓷茶壺給二人倒水。
“妞,喝水。恁嬸可能領著恁妹妹弟弟出門玩了,不管他們了,咱爺倆好好說說話。”
順叔也給他自己倒杯水,慢慢說道:“妞,我沒記錯的話你叫桃妞吧?這么多年,叔要是記錯了你也別見怪。剛才你說你叫‘曹銘花’,我有點愣了,我記得你叫桃妞,是不是改名了?你們現在的小孩子改名也很正常,桃妞這個名是不能上學用。”
曹銘花鼻頭一酸,這位順叔真真切切是曹爸的換帖兄弟,能時隔十多年,還記得兄弟的孩子叫什么的人能有幾個?
“是的,叔,我小名叫‘桃妞’,大名才叫‘曹銘花’。叔沒有記錯,這都是我爸給起的名字,謝謝叔記得這么清晰。”
“傻妞,可不能再哭了,再哭都是叔的不是了。我記得家里還有搪,我去給你找幾塊。”
順叔把曹銘花當成孩童,又是塞錢又是拿糖,極盡全力的表現出他的父愛,慰濟曹銘花孤苦的心。曹銘花一次又一次的被感動,兩輩子對曹爸交友的抱怨化為烏有。不是他們把她忘記,只是沒有在人群中相遇相認。
順叔把幾顆糖果放在曹銘花面前,又從廚房抓出一大捧花生放到桌子上,對二人說:“妞,糖不多,現在啥都缺沒辦法,吃花生吧。這個孩兒也吃,叔剛過來沒有多久,家里也沒有別的吃的,別嫌棄。恁嬸是南方人,愛干凈,她不喜歡吃花生,嫌花生殼里的土多,不讓往桌子上放,呵呵……這會恁嬸不在家,咱趕緊吃完,不讓她看到。”
曹銘花被順叔逗笑,這位叔叔是位妻管嚴呀,看來沒少受管制,不由得仔細打量他。典型的豫省國字臉,濃眉小眼,聚光有神,圓頭鼻,厚嘴唇,黑紅的膚色,是一般人長相。他自稱比曹爸小,那也就是三十五六的年齡了。不對啊,他49年當兵的話,那應該當兵之前已經娶妻,聚仙鎮這邊普遍結婚早,怎么會是妻子是南方人?曹銘花八卦之心驟起。
順叔看向郭立夏,問:“這孩兒怎么稱呼?你也在上學嗎?”
郭立夏從口袋里掏出煙,遞給順叔,曹銘花雖然不太懂煙,可也明顯感到郭立夏拿的煙要比順叔的好。郭立夏拿的中華煙,順叔拿的黃金葉。
順叔接下煙,并沒有吸,帶著微微的責備說:“你的煙收起來吧,咱都是自己人,我不用。恁上學本身都花錢,留著煙敬別人吧,咱自己吸啥都行。”
郭立夏急忙辯解說:“叔,我也隨著俺桃妞妹叫您了,我沒有上學,我在長安紡織廠上班呢,俺妹在上學。”
“俄,你是大工人啊,不錯,不錯,工人好呀,那我就吸你的煙了,這個煙該吸。”
順叔拿著剛才那根煙,點起來猛吸一口,慢慢品味,夸贊道:“這個煙比我的煙強,唉,回老家這邊家里開銷大,恁嬸對我的煙管的可死了,我也不怕恁倆笑話,恁嬸其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吧吧的說的可厲害,心里還是對我很好的,呵呵……”
“呵呵,哈哈……”
曹銘花和郭立夏也隨著順叔笑起來,曹銘花知道這是順叔的好意,想調節下氣氛,心中十分感謝順叔的善意。
“叔,你回梁城多久?之前在哪里?”
“我去的地方有點多,后來換防到了上海那邊,在那邊遇到你嬸。你嬸人很不錯,給我生了一對雙胞胎,你看,墻上照片就是。”
曹銘花順著順叔的手指方向,看相框里的照片,穿著陸軍軍官禮服的順叔,和一位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嬌小可人的女子的結婚照,還有一些他們的生活照,還有一對可愛的雙胞胎的照片。
“嬸真漂亮,小弟弟小妹妹很可愛。”
曹銘花感覺她實在是不善表達贊美之詞的人,主要還是這位順叔看著比順嬸大很多,她的八卦之心又起,順嬸是不是和電視劇里演的一樣,是資本家的小姐?不然怎么比順叔小那么多?
順叔把剝的花生都放在曹銘花面前,說:“吃吧妞,看你瘦的,多吃點。”
“我從小就是脾胃虛弱,吃的飯少,氣力還是很大的。”
順叔不置可否,笑著說:“小女孩家隨便能有多大的勁?妞,恁媽現在身體咋樣?”
曹銘花一愣,她此時不想提曹媽,在曹爸的換帖兄弟面前,說曹媽改嫁無異于打曹爸的臉。苦澀的笑下,低聲說:“叔,我媽……我媽又走了一家。”
順叔吃驚,跟著低頭傷感的曹銘花一起沉默不語,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磕巴”“磕巴”……剝花生的聲音。
順叔也沒再勸,此時再說什么都是多余的,叉開話題問郭立夏:“這孩兒,你什么時候去工廠的?現在幾級工了?”
郭立夏又掏出煙幫順叔點上,畢恭畢敬的說:“叔,我上班早,56年去的紡織廠。現在二級工。”
“行,這不錯,你這一個月也三十多塊錢了,夠恁兄妹倆花了。哎,不對,剛才不是還說有個哥嗎?回頭也叫過認認門。”
郭立夏慢慢坐下來,低下頭。順叔一看倆人的樣子,急忙問:“怎么回事?”
曹銘花抽泣下鼻子,“叔,我哥和我爸一樣,沒了。”
“啊……”
順叔再也忍耐不住,驚訝的失聲叫出來。隨即立馬意識到他的失態,沖郭立夏說:“孩兒,會喝酒吧?咱爺倆喝兩杯,桃妞小,就不喝了。”
順叔起身去廚房,拿出一瓶沒有牌子包裝的白酒和兩個黑碗,一個黑碗倒一點給郭立夏,另一個倒的多些他喝。他端起酒碗說:“孩兒,陪叔喝幾杯,你隨意喝。”
說完,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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