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曹銘花到院中,看到張家院子西側,蓋起來兩間磚瓦房。
“這是你四姨夫和小姨夫湊錢蓋的?!?/p>
張姥爺從院外走進來,解釋這兩間房。
這時蓋兩間磚瓦房可不是小錢,張姥爺雖然是支書,拿的有錢,但不是工資只是補貼,錢很少的,蓋這兩間磚瓦房還真要攢很多年。
這時磚瓦房面積普遍比較小,城市的一般都在十平方一下,農村的一間在六七平方,也沒什么家具,只放下一張床而已。
張姥爺繼續說:“你姨她們回來沒地方住,你小姨夫秋天提議蓋兩間。哎,我跟你姥姥也沒錢,全靠你小姨夫張羅蓋起來這兩間房子。你小姨夫人真不錯,是個有良心的?!闭Z氣中盡是欣慰。
原來十一期間張小姨夫妻回鬧店,是商量蓋房的事啊。那張遂生是不是要跟曹媽說讓湊錢的事?唉,那次讓她一打斷,也就沒再說了。
“姥爺,我小姨她們呢?”
“他們去梁城走親戚了。他那個爹,聽說恁姨夫在鐵路上當校長了,年前的時候,讓人來說和。唉,我一想畢竟是親爹,養他這么大,還供著上大學,父母的事,不能讓孩子為難。勸恁小姨夫,過去看看。”
曹銘花嘆口氣,唉,姥爺糊涂啊,這撇還撇不清的,怎么還勸他回去?
張姥爺敏感的感覺到曹銘花的神情,問:“怎么了?”
“姥爺,他爹是地主,我小姨夫是貧農,他們可是已經劃清界限了。我小姨夫成為貧農,就是因為和他爹不來往,您這樣勸,會害了我小姨夫的。人家一告發,我小姨夫的校長,還能當嗎?”
張姥爺大驚失色,“啊,我咋沒想到這點呢。唉,這咋弄?不行,我的趕緊找人去通知他們。他們昨天才去,恁小姨夫本來就不想去,他說他去大學里轉轉再說,說不定還沒有去他爹哪呢?!?/p>
張姥爺也顧不上和曹銘花說話了,急急忙忙跑出去找人。
“妹,吃飯了?!?/p>
張潮在廚房喊曹銘花。曹銘花去廚房看見張姥姥也在,喊一聲:“姥?!?/p>
張姥姥拿只小凳子遞給曹銘花,說:“趕緊吃飯吧。潮兒,做的飯可好吃?!?/p>
三人正吃飯,張姥爺從外面回來。
曹銘花問張姥爺:“姥爺,安排好了?!?/p>
“嗯。運氣啊,剛出家門,看見征程,他說今天早上還看見恁小姨夫呢。恁小姨夫去縣上了,沒去城里。我讓他去找恁小姨夫了,交待說千萬別去城里他爹哪,不能去?!?/p>
曹銘花跟著也松口氣。
“姥爺,千萬不能讓他們再聯系。一旦聯系上讓人發現了,不僅僅是我小姨夫,我們所有人都受會牽連的。我媽還是先進呢,又評了干部,要是這一大家子因為我小姨夫他爹毀了,多不值啊。”
張姥姥驚叫到:“啊,這么厲害啊。”
“姥,我一點也不嚇唬你,是真的,可能比我說的還嚴重。我小姨現在都有孩兒啦,她孩兒可立馬成地主的狗崽子了,一輩子都毀了?!?/p>
張姥姥臉色蒼白,捂住胸口,說:“哎呀,我的主啊?!?/p>
曹銘花趕緊說:“姥,你這話也不能說,不能說,‘我的主啊’,堅決不能說?!?/p>
張姥姥呆住,不知道說啥了,曹銘花語重心長的說:“姥,你可千萬記住了,我媽現在是拿干部工資的,你是她娘,一定要當積極分子,不能說那句話‘我的主啊’?!?/p>
張姥姥機械的點頭,說:“我著了,乖,以后我堅決不說了,一句都不說?!?/p>
張姥爺神色凝重,低聲說:“看來以后真的小心再小心了,不然一大家子都牽涉了。”
曹銘花感覺說的程度差不多了,抬頭看向張潮,正要說……看見張潮臉色煞白,還冒虛汗,急忙問:“哥,你怎么了?”
張姥爺姥姥同時也看向張潮,張姥爺急切的喊:“孩兒……”
張潮回神,勉強擠出笑容,說:“我可能是喝涼水的事吧,有點不舒服。”
張姥姥關心的說:“趕緊喝口熱湯,暖暖?!?/p>
張姥爺說:“唉,昨天都說你了不能喝,都怪我一時心軟也沒吵你,你趕緊喝口熱水暖暖吧?!?/p>
張潮坐下,接過張姥姥遞給他的面湯碗,一口氣喝完,才算是看著好點。張潮內心無比糾結,曹銘花說的事情太突然了,他之前沒有想到過,不由的為他自己的出身害怕。暗暗下定決心,堅決誰都不能說!才過幾天好日子,說出來的話,曹家還能收留他嗎?他絕不能失去曹銘花,不能離開曹家!
“哥,你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妹,一會都沒事了。爺,奶,不用擔心,我平時好著呢,一會都好了?!?/p>
等張潮休息好,張姥爺吃過飯,三人準備去曹家莊。
張姥爺套好牛車,曹銘花張潮都坐車上。
張姥爺趕著牛車問:“等村口給你也買點燒紙,恁帶的走其他的沒有?”
“我給我爺做了一身衣服,還有一瓶酒,一會都燒了吧?!?/p>
“行,這都行了,那就不用再買別的了。”
村口買好上墳的燒紙,爺孫三人向曹家莊進發。
“恁爺的事,都是恁大伯辦的。恁大伯沒有大辦,和恁奶那時候差不多,只是棺材沒有恁奶的好。唉,反正是他曹家人,想咋辦咋辦吧。恁給外面不知道,這兩年生活條件好了,白事咱這開始大操大辦,都花很多錢,很多人因為這個塌帳。光吹響訖、接供桌,好多嫁出去的妞家吵翻天了,打離婚的都有,我看的心顫。還好恁沒有個舅舅,不然恁媽這五個妞咋弄?!?/p>
曹銘花無語,張姥爺這是沒有兒子才這樣說,一旦有了兒子,絕不會說“坑女兒填兒子”不好吧?
之所以有這個“坑女兒填兒子”的風俗,也是有原因的。在農村,出嫁的女兒是不養父母的,兒子們全靠老人去世這唯一的一次機會,從出嫁的女兒手里拿到錢,當然是拿到越多越好。
立場不同,感受便不同,站在兒子們的角度,父母都是兒子們贍養的,可父母同樣也養活了女兒們,父母去世讓女兒們多拿一點錢,不應該嗎?
曹銘花知道農村的樣子,只要稍微日子好過點,孝道便被擺到首位。人們迫于傳統的壓力,哪怕是借錢也要為父母辦一個體面的葬禮,只有這樣才能被鄉里鄉親看的起,說一聲“這孩兒,真孝順”。
大平原這幾年風調雨順,兜里有閑錢的農戶肯定多。稍微有點錢的人家,為體現孝順,給父母辦喪事必定講究起來。
以前買棺材穿壽衣,都是條件好的人家辦白事才做到的。現在設靈堂,擺上豬頭牛頭羊頭三牲供品或者水果點心的供桌,并且扎社火,社火品種繁多各色各樣。各家親友吊唁,請吹餉訖的連續吹三到五天,待客流水席,也是吃三到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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