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大院還是和往時一樣亂糟糟,推開院門,喊幾聲,好像家里沒人。
張潮說:“爺,你和我妹先做廚房烤火,我去大伯家看看。”
曹銘花喊住張潮,說:“哥,等下,我們一起走,我去趟族長家。”
曹銘花也太明白,她為什么會特別想見見族長。早幾年,政府便不允許家族族長管理村中事物,族長已經是被取締被遺忘的人。
曹銘花轉向張姥爺,說:“姥爺,您在這等著我,我去族長家。”
曹銘花什么也沒解釋,抬腿往外走,她就是心理認定自己和族長需要談談。
曹銘花印象里,族長大概有六十多歲,頭發胡子都是花白的,住在曹莊。曹銘花不管上輩子還是重生,都沒有和他有過交集,甚至都不知道該叫他什么。曹家莊都是族人,是一個祖宗的后代,輩分不能亂喊亂叫。
“妹,等等,我跟你一起。”
張潮在擔心追過來。曹銘花猶豫一下,也沒說什么。
曹銘花一口氣跑到族長院門口,停下來深呼吸一下,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進院。
“桃妞,進來吧,你喊我爺爺。”
蒼老的男聲,從院中傳來。
曹銘花突然感覺,族長是專門等她來的!
曹銘花進入院中,院中并沒有人。四顧看看,三間磚墻草頂房,廚房只是葦席圍著的灶臺。
“在堂屋。進來吧。”
堂屋繼續傳來聲音。
“妹,別進去。”
張潮從后面面一把拉住曹銘花的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張潮感覺出來詭異,他堅持拉住曹銘花,不讓她再走一步。
“桃妞,你記住,好好活著,活到99。不進來就不進來吧,走吧。”堂屋里詭異的聲音又響起:“走吧,走的遠遠的,再別回來!”
張潮撈起曹銘花,不管不顧強硬抱著曹銘花,轉身頭也不回的向曹家大院跑。
張潮抱著曹銘花,一路狂奔回到曹家大院。
張姥爺在廚房烤火,看著喘著粗氣的張潮,問:“潮兒,怎么了?”
張潮低頭看看曹銘花,見她并未有什么不妥,糊弄張姥爺,道:“爺,沒事。就是剛才遇到狗,跑得快了。”
張姥爺并未感覺到什么,氣場十足的說:“大牛去喊支書了,你大伯一會就來,我們就在這等著就行。”
張家三位女兒在省會定居,又都在鐵路上工作。三位女兒嫁的一個比一個好,尤其是大妞帶著拖油瓶,都能再嫁給一位大官。女婿們出錢給張家蓋磚瓦房,給張家掙足了面子,確實讓張姥爺在十里八鄉更出名。養女兒有出息同樣也能硬氣,讓不少沒有兒子的家庭拿張姥爺當榜樣。
張姥爺現在是意氣風發,到哪里都被尊為上賓。認識不認識的人,老遠都主動跟他打招呼。
村支書很快過來了,從院中看見坐著的張姥爺,便從口袋里掏煙。
這位村支書,大約四十多歲,這次確實是四十多歲,他比五哥看上去都老。村支書穿戴整齊,頭梳的也整齊,是向后梳的大背頭,特別醒目。
曹銘花不太認識這個支書,大概是剛當支書沒多久吧,之前村里管事的還是五哥呢。
村支書沖張姥爺滿臉恭維的笑,上來便連聲感謝,說:“張支書,謝謝你。真的是多虧你,我家今年過年都多買好多東西。俺家倆孩兒,以后還要你那女婿多照應。”
張姥爺接過他的煙,夾在耳朵上,說:“看你說的,都是恁孩兒自己肯掏力。只要孩兒好好干,培林肯定會好好照顧他倆的,這都不值啥。”
曹銘花這算是聽明白了,這是張姥爺讓四姨夫把村支書的兩名兒子,安排在貨運上抗麻包了。哎,人生處處是關系啊!
大伯陰著臉,不緊不慢的從外面過來,大牛跟在大伯后面,站在院中沒有進屋。
大伯進屋后看都沒看曹銘花,只和張姥爺打聲招呼。
“她姥爺,來了。”
大伯直接蹲在廚房門口,低著頭不再說話。
曹銘花看著大伯陰沉的臉,也實在沒好感。說:“大伯,我想給爺磕頭。”
“還是桃妞孝順呀,恁爺沒白疼你。”村支書把話接過去,說:“桃妞是孫女,也還小,要不就去墳頭上磕個頭?”
村支書望向大伯詢問,更向是對大伯施壓。
曹銘花此時完全確認,曹爺爺的喪事肯定辦的不順利。從支書的態度和大伯的臉色上看,應該和自己有關。
“為了錢吧!”曹銘花暗想到。
張姥爺以曹媽改嫁為借口,不讓曹媽出錢。大伯沒有其他兄弟姐妹,曹爸又杳無音訊,大伯一家光靠隊里發的糧食錢,能有多少能力辦喪事?自然要打曹銘花母女的主意。可曹銘花人小又沒收入,曹媽改嫁不是曹家人,大伯再鬧也沒理由讓曹媽出錢,無非是折騰曹銘花。
村支書兒子現在四姨夫手下做事,村支書當然出面壓著大伯,這也應該便是曹家莊沒人去通知曹銘花,曹爺爺去世的緣故!
大伯陰沉著臉,沒再說什么,起身道:“走吧。”
領著去給曹爺爺上墳。
曹銘花大牛默默的跟在大伯后面,張潮遠遠的拉開距離也跟著。張姥爺沒有跟著去,和村支書一起去了他家。想想也是,現在張姥爺的身份已經不是曹家親家了。
曹爺爺的墳墓和曹奶奶是一個位置,就是把之前曹奶奶的墓坑挖的大些,放進去曹爺爺的棺槨。
曹銘花撲通一聲跪下,沖曹爺爺的墳磕三個頭,擺出做好新衣和酒。
淚水無聲的留下來,曹銘花跪趴著,一下一下的抽泣,
“爺爺……”
“爺爺……”
曹銘花知道這不僅僅是對曹爺爺的祭拜,也是與曹家莊的訣別。
爺爺奶奶全去世,爸爸無訊息,曹媽改嫁,家中又無兄弟,她一名孤女在重男輕女的社會里,壓根就不算是曹家什么人。就像上輩子一樣,從此以后,不會有曹家人記得,她——曹銘花也是曹氏家族中一員。
這一拜從此兩茫茫,曹家莊的人和事將都成過眼煙云。
曹銘花打開酒瓶蓋,把酒澆到給曹爺爺做的新衣服上,拿起火柴,輕輕點燃,火苗騰的一下,竄的很高,幾乎要燒到曹銘花。
曹銘花眼淚汪汪的說:“爺,這是您的新衣服。您在那邊接好,一定要穿俄,別給我省。我將來掙大錢,一定給您和奶奶買好多的衣服,買好多的好吃的……嗚嗚……爺爺……”
曹銘花強迫自己不再哭,又沖爺爺奶奶的墳,磕三個頭。
“爺,奶,我走了。”
曹銘花起身,拍打膝蓋上的土,毅然決然轉身,頭也不回的向張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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