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呼喝之聲,隨風飄來。李文浩推開窗子,金鼓絲竹之音不絕于耳,千余人頌聲盈耳,一片歌功頌德:“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李文浩聽著樓下魔教教眾諛詞如潮,言語未免荒誕不經,囅然而笑。
葉希之穿上了單衣,道:“怎么了?”
李文浩道:“沒什么。”
葉希之向樓下望去,但見八個人抬著一頂轎子。衣著各有不同,或紅或灰,或黃或黑;千余人頌聲洋洋如沸,更有人取出鑼鼓簫笛,或敲或吹,好大的排場。
葉希之道:“李大哥,那個圣教主是什么人?”
李文浩笑道:“蘇素衣。”
只聽見一聲“落轎”,八個人身著黃衣之人,跪在轎前,雙手和頭緊緊貼在地上。蘇素衣和蘇依嬋踩著那八個人的背,走進了客棧之中。
呂思源拱手行禮道:“侄兒,拜見圣教主。”
蘇素衣笑道:“賢侄,原來你也在這里。”
呂思源道:“蘇伯伯,你真是好威風啊!”
賈若光阿諛奉承道:“那是當然的了。諸葛亮武功固然非教主敵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說到智謀,更是不及教主了。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教主單打獨斗,又怎能勝得教主的‘血影神功’?孔夫子弟子不過三千,我們明教教眾何止三萬?他率領三千弟子,凄凄惶惶的東奔西走,絕糧在陳,束手無策。教主率數萬之眾,橫行天下,從心所欲,一無阻難。孔夫子的才智和我們圣教主相比,卻又差得遠了。”
李文浩道:“蘇教主神功蓋世,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無比。”蘇素衣望去,只見樓上一個白衣少年,摟住一個妙齡女子。他捋著白須,瞇起了雙睛,醺醺然,飄飄然,有如飽醉醇酒。
呂思源道:“蘇伯伯,我看你滿面春風,一定是有什么喜事了。”
賈若光道:“何止是喜事?昨日教主帶著本教教眾滅了閬苑山莊,殺了一生之敵呂慕白,簡直就是圣教主生平一大快事。”
呂思源道:“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啊!”
蘇素衣捋著白須,道:“只可惜,呂慕白聰明一世,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說不定,他的尸體已經被狗吃了。哈哈哈”
呂思源道:“如果家父還在中原的話,一定會親自給呂伯伯收尸。可惜啊,家父遠在塞外,只有小侄替他收尸了。”
蘇素衣道:“如今世上,恐怕也只有呂賢弟和我才配稱之為英雄。”
呂思源道:“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家父胸無大志,不過是一個閑云野鶴罷了,怎么比得上蘇伯伯?縱使是伊呂在世,也遠不及蘇伯伯。”
蘇素衣道:“那是,那是……”
蘇素衣聽了哈哈大笑,隨后與蘇依嬋吃過了飯后,便辭別了李文浩等人。當鑼鼓之聲漸漸地遠了,呂思源問道:“李叔叔,你有沒有感覺到蘇素衣有什么不對?”
李文浩眉頭一皺,道:“我也覺得有些不對,但是一時也說不出哪里不對。”
呂思源道:“他好像不是蘇素衣。”
葉希之道:“你可不要嚇我。”
王圖南道:“姥姥,慕容公子求見。”金母笑道:“好,我們走。”慕容煙寒抱著一個木匣子,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紫云樓大殿。
金母道:“慕容煙寒,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慕容煙寒道:“尊主,這是呂慕白的項上人頭。”王圖南從慕容煙寒的手中接過匣子,走到了金母的面前,雙手奉上。金母一擺手,說道:“算了,我不想看這種惡心的東西。圖南,你先帶煙寒去廂房休息。晚上再備一些酒菜,我要親自為煙寒接風洗塵。”
王圖南道:“是,尊主。”
金母又道:“下個月初八,籌備拜師宴,要隆重。”
王圖南道:“啊,是。”
當葉希之再次醒來的時候,李文浩早已不見了蹤影。
李文浩是一個朝朝楚館,夜夜秦樓的風流俠客。他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
積翠樓的墨濃是李文浩的老相好,說來已有三年不見。懷中一種思念,李文浩走進了積翠樓。
眾姬見一個豐姿灑落的秀士搖著折扇走了進來,紛紛圍了上來。有人說:“此處月仙才貌雙絕,當屬積翠樓第一。”李文浩聞之,徑去閨房相訪。月仙出門相迎,見他俊美不凡,眾姐妹相擁而至,便邀入閨房之中。李文浩坐擁賀湘湘右抱楚清秋,舉目看時,擺設雅致,房中香風不散。
李文浩道:“月仙姑娘,我可以上床頭坐一坐嗎?”
月仙道:“不可以。”
楚清秋嬌笑一聲,道:“妹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月仙道:“他是什么人,兩位姐姐怎么不去陪萬公子?反而來了這里,萬公子可是一個一擲千金的大財主。”
賀湘湘嫵媚的一笑,道:“就算是萬公子把一萬黃金擺在我面前,也不及李公子的一個微笑。”
楚清秋道:“賀姐姐說的是,就是當今圣上的圣旨,在我心中,也不如李公子對我說幾句話重要。”
月仙道:“敢問閣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清秋噗呲一笑,道:“傻丫頭,這位公子便是你朝思暮想都想見一面的李相爺。”
月仙拜倒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姐妹三人殷勤留宿。
“新雨無心洗翠柳,昏燈有意惹路幽。事后閑來百步走,輕輕松松九十九。”李文浩摟著月仙走在湖邊,突然停了下來,呆呆的望著湖中月影。
月仙道:“李大哥,你好像若有所思,可是在想墨濃姐姐。聽說他嫁給了一個老實人,踏實可靠,據說還是丐幫的一個長老。”
李文浩嘆道:“風塵女子,洗盡纖塵,想找個人嫁了,都會找一個老實人。一個美麗的女人,不管過去多么不堪,也有老實人愿意娶她。”
月仙道:“也許那個叫花子是看上了她的錢也說定呢?”女人對女人本來就有種天生的敵意,不吃醋的女人,恐怕普天之下一個也沒有。月仙又道:“李郎,你住在哪里?我有些累了。”
李文浩摟住了她,說道:“好,我這就帶你去休息。”
兩人一路上打打鬧鬧來到了投宿的客棧,當他們來到客棧門前之時,幾個人窗子飛了出來,月仙驚叫一聲。一個人撞破了門,撞向了李文浩和月仙。
李文浩一伸手,抓住了那個人的肩,把那個身材矮小的人輕輕放下,說道:“怎么了?”
那個矮子瞪了李文浩一眼,道:“少管閑事。”說著就提著刀又沖進了客棧之中。
李文浩道:“仙兒,你怕不怕?”
月仙道:“我好害怕啊。”
李文浩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畏畏縮縮的客棧老板和店小二,掏出一張銀票,道:“老板,麻煩您幫我辦一件事,可好?”
客棧老板道:“李公子,不知道是什么事?”
李文浩道:“有勞幾位把這位姑娘送回積翠樓。”
客棧老板道:“李公子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將這位姑娘平安送回積翠樓。”
李文浩看著他們走遠了,搖著扇子走進了客棧。只見羅卓不空一個人擋在呂思源前面,獨戰十余個殺手。這些殺手武功雖然遠不及不動明王,但是一來出家人慈悲為懷,羅卓不空并沒有殺人之心。二來,這些人一心要殺呂思源,羅卓不空還要防著他們傷到他,所以苦斗了很久。
李文浩笑道:“小侄子,你這是惹到了什么人?”
呂思源道:“不好說。”
一個手握兩柄板斧的人,道:“你是什么人?也敢管大爺的事。”
李文浩抱拳道:“在下李文浩,拜見各位好漢。”
那人對李文浩打量了一番,道:“原來是一個無名小輩,快快給爺跪下,給爺爺磕幾個響頭,爺爺一高興,興許饒你一條狗命。”
最無知的人,往往最是勇敢。或者不叫勇敢,只是敢胡說而已。
那個手持板斧的人,一斧頭砍向了李文浩。李文浩一揮扇子,那個人的脖子上便多了一道碗口一般大的傷口。十幾個人見事不妙,一起攻向李文浩。李文浩舉手投足之間,又殺了五人。眾殺手見事不好,紛紛逃走。
呂思源道:“李叔叔,你回來了。”
李文浩道:“這些是什么人?”
呂思源道:“我也不知道,武功路數很雜。”
羅卓不空道:“可惜啊!李施主出手太重,不然……”
李文浩笑道:“明王,我一出手就會殺人,我是真的不會那種粗淺的功夫。”
羅卓不空道:“李施主,你覺得會是什么人?”
李文浩道:“呂賢侄曾出錢葬了閬苑山莊的人,會不會是魔教的人?”
呂思源道:“不是。”
八月初八是一個好日子,紫云樓里熱鬧極了。慕容煙寒衣著華貴綺麗,一身珠光寶氣,璀璨生輝。眾人見他富貴都雅,豐神如玉,俊美不凡,都贊不絕口,都道:“慕容公子比新娘子還漂亮。”
韶光暗度,煙花易冷,舊夢長溫。
夜晚是寂靜的,慕容煙寒扶著欄桿淡然沉靜,仰望著星空,耳邊依然能隱約聽到紫云樓的熙熙攘攘的笑聲。
最嚴重的質疑莫過于能力不行,比能力不行更嚴重的質疑就是人品不行。當然,這世間沒有比單純的“不行”更不行的評價了……一陣風吹過,慕容煙寒感到一絲涼意。路還長,夢還多不多?
次日,慕容煙寒用過早點,便來到了小院之中。金母和韓清揚坐在亭中,王圖南在一旁煮茶。
慕容煙寒叩首道:“徒兒拜見師傅。”
“煙寒,快快起來。”金母親身將慕容煙寒扶到了座上,拉著慕容煙寒的手,說道:“煙寒,在這里住的還好嗎?”
慕容煙寒忙起身道:“多謝師傅關心!徒兒一切都好!”
韓清揚道:“小師弟你也不要太拘謹,把這里當成你自己的家就好了。”
慕容煙寒道:“師父,徒兒武功低微,只怕都遠不及幾位師兄師姐的門人。”
金母只是一擺手,慕容煙寒被一股無行的力量把他吸到了她的身邊,一把抓住了慕容煙寒的手。慕容煙寒覺全身軟洋洋地,內力自手太陰肺經太淵穴不斷地涌出,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熱氣冒出,說不出的舒暢。而慕容煙寒心中驚恐萬分,拼了命想要收回手,卻沒有一絲力氣,就好像深入泥潭的人,越是拼命掙扎,反而陷得越深。慕容煙寒心念電轉:“如果她要殺我只需一瞬間,也許她在考驗我。”索性,他就放棄了抵抗,任由自己的內力一點一點的失去。過了一會兒,委頓在桌前,形如虛脫。
金母道:“好徒兒,為師已經把你的內力都化去啦!”
慕容煙寒道:“為什么?不……不知道徒兒做錯了什么?”
金母道:“你什么也沒有做錯。”
韓清揚笑道:“師弟你不要怕,師父這是要教你武功。”
金母道:“本門內功,適與各家各派之內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習內功之人,務須”盡忘已學,專心修習新功,若有絲毫混雜岔亂,則兩功互沖,立時顛狂嘔血,諸脈俱廢,最是兇險不過……為師今天便只教你這些神功口訣,你只要好好記住,每日勤加修煉,他日必成大器。”
慕容煙寒道:“多謝師父。”
金母道:“王圖南。”
王圖南道:“是,尊主。”
一日,王圖南在紫竹林里練功。慕容煙寒遠遠的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王圖南,一片竹葉手中飛舞著。
王圖南叫道:“慕容公子,你來了。”
慕容煙寒道:“王爺武功之高,實在令人佩服。”
王圖南道:“只不過是一些粗淺的功夫罷了!”
慕容煙寒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王爺使用的招數,看上去并不是很高明,卻足以殺死一個絕頂高手。”
王圖南嘆道:“是啊!最深的智謀,看上去總是那么的簡單,簡單的可怕。誰能想到呂慕白聰明一世,竟然會這樣就敗了。”王圖南又道:“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慕容公子,你可知道蘇素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慕容煙寒握緊拳頭,道:“一個混世魔王。如今世道不好,普天之下皆是柴俊辰蘇素衣這種獐頭鼠目之輩,小人得志。”
王圖南嘆息道:“蘇素衣未成為魔教之時,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人。一個人失意之時,往往都是沒有作惡的能力。而他得意之時,就不一樣了。”他吸了一口,嘆道:“英雄無淚,梟雄無情。慕容公子,依你之見,這當今武林之中,有誰能稱得上英雄二字?”
慕容煙寒道:“洛陽趙秋水。”
王圖南道:“趙老二這個人多謀善斷,的確能興得起一方風雨。可惜為人心胸狹窄,氣量不夠,稱不上英雄。”
慕容煙寒又道:“華山風堯風老前輩劍法精絕,忠肝義膽,俠名遠揚,是江湖上人人稱頌的大英雄。”
王圖南道:“風掌門可以稱得上是大俠,但他剛愎自用,不知進退,不懂變通,算不上是英雄。”
慕容煙寒道:“遼東大俠張韜一柄朝露刀威震天下,可稱英雄否?”
王圖南道:“張大俠英雄一世,可惜死于陰險小人之手,實在可惜。”
慕容煙寒道:“其實真正的能稱得上英雄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那便是王爺。”
王圖南道:“慕容公子過譽了,我頂多算是人中之杰。”
慕容煙寒道:“那什么樣的人才能稱得上是英雄。”
王圖南道:“世間之人,常將英雄比作龍。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慕容煙寒道:“聽王爺這么說,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王圖南道:“誰?”
慕容煙寒道:“呂還真。”
王圖南道:“是啊!呂還真是不可戰勝的。”
慕容煙寒道:“世上沒有打不敗的人。”
王圖南道:“你還年輕,才會這么說。”
慕容煙寒道:“如果有,那個人就不算是人了。”
王圖南道:“呂還真是神,永遠不可戰勝的神,遠在英雄之外。”
慕容煙寒驚訝道:“神?王爺……”
王圖南笑道:“慕容公子不必多說了。何不享受一下眼前的美景?如此安寧,如此美好,如此平靜。人的一生如同這美景,如此精彩、絢麗,卻又如此的平靜安寧。”
慕容煙寒道:“美好的東西總是短暫的,想留留不住。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卻偏偏總是在不經意間想起。”
柳如煙雙手奉上了一個小竹筒,道:“王爺。”王圖南拔出木塞,取出一個小紙卷,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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