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以為，公主不會下轎的時候，簾子被主動撥開，里面緩緩下來一人。
一身水紅色暗底的曲裾華裳，容顏明麗動人，舉手投足華貴無雙。氣場倒足足是意味公主。
眾人屏住呼吸一般，不少人都試圖扭了脖子往前一睹公主的容顏。看見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氣，表示信了。
她緩緩走向陣營前，而另一方的楚軍陣營，幾位見過樊妤姝的將臣不由地吃了一驚。確確實實有公主之華貴氣度，然而，那確確實實是樊妤姝，珍夫人。很明顯，樊無期作假。
但他們只是隱忍著，因為他們拿捏不出王的態度，因為他們也知道楚王向來寵愛珍夫人，可以說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吃驚的不只是臣子，還有楚王煜。馬上的楚王瞳眸微縮，微冷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投了過來。
那幅情景猶如畫中一般。
當年衛使呈上的公主圖，穿的便是這件公主華裳。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是年少帶些青澀的阿九，而此時那張臉卻是妤姝，不同的容顏，卻同樣攫住他的心。
他看到那發髻上明晃晃的鳳頭釵，忽然心口大慟。
宋玉曾許諾九兒，在大婚之日為她別上這枚鳳頭釵，今番妤姝以公主身份“和親”，戴著鳳頭釵前來，更像是遲到九年的約定。
九年前，他尚未及冠，阿九剛剛及笄。人生有幾個九年可以重來。
韶華易逝，紅顏付水。多少不老天荒的許諾隨風卷去。
而他竟然能夠等到這一天，是么？
天開始下起了蒙蒙細雨，有風吹過臉上，無知無覺。
楚煜眸中泛紅，面上有無法言說的痛楚，就這樣看著走來的她，這一刻，仿佛他忘記了戒備，忘記了這不過是一場計謀，一場戲碼而已。
楚煜欲要驅馬向前，身邊的秦皓立即阻攔：“王上！請冷靜！”
柯毅更是直接阻攔：“恕臣不從命！”
妤姝也被楚無塵的人攔住，她就那樣立在與他不過十米的距離。
“請公主入轎——”楚無塵的聲音緩緩響起，他走了過來，遙對楚煜那雙有些激動的沉眸。
“請楚王將作為彩禮的地圖送交衛營——”
這是一個千鈞一發的時刻。
楚國上將軍衛景托著那個玉盤，其上的盒子里便是地圖，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老將軍柯毅面上痛恨不已，不顧及楚王的面子，拂袖離去。徐前將軍一雙眼直直的，手卻捂住胸口，他不敢相信王上真的會為一個可有可無的亡國公主割舍北地。
眼前著雙方就要交換。衛公主即將入楚人陣營，而那個盒子也即將交予衛人手上。
忽然，春雨嘩啦大了起來。被雨水淋一個激靈的衛景，忽然拿過那個盒子，一個轉身，掃到了近旁的衛人，一躍而回。
“王上！恕臣不能從命！”衛景向楚王請罪。
這邊的楚無塵大怒：“楚煜，你這言而無信的小人！”
“帶走公主！”
此時雙方隔得很近，瞬時打得不可開交。
因為是近身搏斗，箭矢用不上，全都是刀光劍影。秦皓等人護衛楚王撤后，然楚煜哪里會肯。因為妤姝本就在咫尺的車轎里，卻是一剎那被人擄走。
春雨中，他看到妤姝被衛人從轎中狼狽拖走，那種粗魯的對待絕非是對待一個公主，就是一個俘虜一般。
楚煜無法忍受。怒火，這一刻被挑了起來。
他忽然抽出王劍，指向近旁的衛景，“衛景！孤殺了你！”
秦皓欲要阻攔，楚王怒曰：“今日誰敢阻攔，孤一起斬了！”
衛景跪地，奉上上將軍令牌：“罪臣衛景愿獻上頭顱，換北地千里。請王上動手吧！”
他重重叩頭，抬頭時，額頭已經血染模糊。
柯毅也跪地請命，“大楚千秋皆在此時。王上三思啊！臣等不懼死，痛心的是王的執迷不悟啊！”
他仰頭看著雨中蒼茫的天際，張開雙手，望天喊道：“楚天風雨！佑我大楚啊！”
“佑我大楚！”
“誓死不讓北地！”
眾將士舉起手中刀戟長矛，振臂高呼。聲音一波高過一波，震耳發聵！
楚煜哈哈大笑，雨水漸漸大了起來，淋在楚煜的臉上顯得猙獰可怕，他手上揚起的劍刃，第一次就那么掉落下去。
咣當一聲，在場的將士聽到了。衛景等人已經是熱淚盈眶。
只是楚煜的心卻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終究無法不顧及萬千將士，不能失了萬民之心。
雙方激戰一片。
楚煜一躍上馬，忽然策馬直奔交戰中心。他無法讓所有的將士都聽從王令，卻無法不顧那一頭的妤姝。
秦皓、衛景、柯毅、徐前等人驚愕不已，眼瞧著王上親赴險境，他們也一個個也躍上戰馬，奮力追隨。
“保護王上——”
“保護王上！”
此時，崖前空地上，只聽駿馬嘶鳴，混戰聲、呼喊聲一片，響徹瑤山。
緇車滾滾，碾過肉身，車過，血肉模糊；橫刀在空中劃過聲響，所到處身首異處、血濺橫飛；長矛穿背而過，戰馬上的人雙眼猙獰，瞬時墮馬。多是衛人。
響箭穿空，盾矛相接，令人目眩。
雨水中，血流成河。
妤姝臉色蒼白無血，幾近癱倒在一邊，她張著口，呼吸困難。
記憶中的紅色，眼前的鮮血，鋪天蓋地的血，慘絕人寰的廝殺。
今日，戰爭比以往還要殘酷，還要觸目驚心。她第一次眼見這么殘酷的戰斗。
似乎是楚軍占到了上風。
于是楚無塵意識到公主將會是最后一個要挾，一個赦令。
*
“楚煜！放下武器！公主在我手上！”
“再不放手！她就血濺此時！”
隔著嘈雜的激戰聲，隔著萬千的戰士，楚煜卻一下子撲捉到了。
“給孤王住手！”
一聲吶喊，響徹遠山。
楚王的一句，震懾了在場的人，包括衛人，都不由地住了手。然后，楚軍鳴鑼收鼓，雙方各自退了退。
“拿地圖來換她！”
妤姝面無表情，被楚無塵身邊的人制住，要挾著前來，那人利劍指向公主的胸口。
那個位置，是公主華裳的繞帶，其上是華美的凡鳥刺繡。
只要一挑，帶斷，公主的華裳就將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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