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奮力奔跑在鎮子南邊的樹林里,滿身都是汗,心臟如打鼓一樣狂跳。
我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含在嘴里。
再往前五里路就是老耿的酒館,我要去那里帶耿小娥走。
走到麻柳村外的時候,我們四人都駐足不前,似乎都在猶豫是該先拔刀還是先去砸門。麻柳村的房舍挨得并不密,稀稀疏疏的,兩家人之間的距離最少也有四五條田坎。我想即便悄悄潛入進去某一家村戶,殺了人,再摸到下一家,他們也仍然發現不了。這里不像偏遠的山村,為了抵御各種危險而選擇結寨。他們距離衛所最近,并不擔心危險,所以家家戶戶都把房子修在了自己田地旁邊。
可如今向他們舉起屠刀的,就是他們所托付的衛所。
“我們逃吧。”漆明最先說,如果不是他提出來,我相信剩下的三個人包括我在內,沒人敢說這種話。
于是我們決定逃命,逃離這該死的雁棲鎮,逃離這令人不安的衛所。
我們搶了幾戶村民儲備的米面,急匆匆地逃出來。可是走了沒幾步,林滕卻決定要去帶耿小娥一起走。
在我的勸說下,去帶耿小娥的任務落在了我的頭上。我們四人都知道,林滕見了耿小娥,事情就不是他說了算,是耿小娥說了算。當逃兵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讓一個女人指指點點?
我在林滕感激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酒館的小路,而他們三人則找了一個背風的山洞躲起來。
很快我抵達了老耿的酒館,我不敢走大門,而是繞到了酒館后面。
這里有一道木門,以前年月好的時候,老耿在后門外捯飭菜,再拿進去下鍋。這樣污水可以就近倒在外面,實在很方便。后來世道愈發不行了,沒那么多客人,兼且又有人來這里偷雞摸狗,于是老耿把這道門從里面閘上,不再打開。
我從腰間抽出刀,伸進門縫里,從下往上輕輕一撩,掛在里面的門閘被抬起。我微微用力一顛,刀刃平放,將門閘穩穩地接在了刀身上。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打開門后,便聽到了客堂里人們嘈雜的喧嘩聲,那是一些滯留在雁棲鎮的客商和手藝人,我甚至還隱約聽到有人在談論昨天晚上我們衛所兵在這里拔刀的事情。
后門進來是后院,院里堆著馬草,有一口石磨,還有大捆大捆的木柴。左手邊就是后廚,我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廚房旁邊有一扇窗,我慢慢地探頭去看:窗戶下面是案板,堆了一根大腸,兩爿豬頭肉,這都是酒鬼們最愛的下酒菜。旁邊墻上是一溜釘子,上面掛滿了成串的辣椒大蒜,往前則是灶臺,灶臺上方從屋頂垂了很多條麻繩,繩子末端是一個個鐵鉤,上面掛了十多條臘肉。
有人在灶下忙活著添柴,火光將后面的墻壁映得紅彤彤的。老耿的這口灶正對著門口,我只能看見鐵鍋里咕嘟冒泡的鹵水和露出小半截的豬尾,看不見灶下的人是誰。
我心頭一動,連鞘握著刀,用刀尖末端輕輕抵著廚房門一用力,門就應聲而開了。我躲在房外,聽到里面的人放下鐵鉗,接下來就是小跑的腳步聲。
“這么大的風,門都被吹開了!”里面的人小聲抱怨著,我斜斜地從窗戶看進去,正看見耿小娥哈著手過來關門。
“小娥!”我怕直接過去嚇著她,要是她叫出來恐怕驚動了客堂的人,于是只有先喊一聲。
她拉開門,露出一個腦袋在門外,看到是我,她很驚訝:“翟繡,你來做什么?”
“這里不方便,我們進去說。”我說著便閃進了廚房。
我三五句就把來意講得清清楚楚,最后說道:“現在你做決定吧,衛所的兵已經在周圍十里八鄉大開殺戒了,你要不要跟我們走。”
她站在案板前,低頭看著地面,猶豫不決。
“你現在就決定,我等不了太久。”我催促道。
從這個角度,我可以大大方方的注視著她,這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機會。她的臉其實很小,黑亮的長發挽起來梳成一條大辮子,從一側肩膀上垂下來。幾縷細細的秀發披散在額頭上,其中一縷從眼角一直彎到了她小喬的下巴,那是一個誘人的弧度。
衛所里很多人都喜歡耿小娥,我也不例外,畢竟衛所兵能夠接觸到的女人并不多。可是當大家發現喜歡她的人太多之后,就將這種喜歡默默地藏起來,在酒酣之際,談論起她時也只剩下了對占有她的渴望。
喜歡,實在是一個令人羞恥的感情。
可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林滕,他還保留了那一份純粹的喜歡,可耿小娥卻看不上。于是林滕很多時候就成了大家嗤笑的對象,他拼命想要去討好的那個女孩子,在別人看來是受欲望支配時想要占有的物品。林滕越是毫無保留的喜歡,大家也就嘲笑地越厲害,不止嘲笑林滕,連帶著也嘲笑耿小娥。久而久之這就成了耿小娥無法承受的重壓,在一定程度上,耿小娥難免不會將自己當下的處境歸咎于林滕。
所以林滕最終是一定得不到耿小娥的,因為他讓耿小娥難堪。
從這件事情上我認識到,喜歡,是一個令人羞恥的感情。在男人的世界里,這是不成熟的,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但我想我也是喜歡耿小娥的,不然我又能喜歡誰呢?我沒有興趣在人前高談闊論去評價她的身段,也沒有勇氣去向她表露心意,僅僅是在酒館里打發時間的時候,裝作不經意間去瞥她一眼。此時有這樣的機會,我可以帶她走,這在以前我根本不敢想。但我沒有想過,站在耿小娥的角度,要和我一起走,需要下多大的決心。
時間過去得很慢,可我在這一刻千頭萬緒,想得實在是太多。
耿小娥忽然抬頭,烤火太久的臉蛋紅撲撲的,那雙晶亮的眼眸凝視著我,她問:“跟你……你們走么?”
“是,”我回答,“我、胡江、林滕,還有漆明。”
她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就知道你們四個人是不分開的。”。
她這句話讓我覺得很奇怪,寒冬的北域到處都是雪,一個人能逃多遠呢?
“我跟你們走,可我跟你們誰走呢?”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并沒有給我回答的時間,而是接著說道:“我要帶上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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