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東西本來不想走，在我說明利害后，他只是一口接一口抽著他的煙槍，點燃的煙絲明滅不定。我看著他緊皺的眉頭，逐漸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決定等著衛(wèi)所兵拿刀殺上門，我這就失陪了。”說罷我拱一拱手就要走。

老耿急了，一把拉住我：“老朽也是決意要走的，恩公給我半炷香的時間，我收拾財物細(xì)軟。”

老東西足足去了半個對時！耿小娥為了不讓客人起疑，親自到客堂端茶倒水，而我坐在灶前烤著火，心急如焚。我專注地看著灶里燃燒的火光，吞吐跳動的火苗、逐漸成為焦炭的木柴，努力想要轉(zhuǎn)移注意力。

半個對時后，老東西終于收拾好了他的財物，他慌慌張張地來到后院，向我拱手道：“壯士，咱們這就出發(fā)吧。”

我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耿小娥，點了點頭。

很多年以后我都會想起這一幕，不愿意放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從我們離開衛(wèi)所前往麻柳村，一直到后來發(fā)生的很多事情。我想要找到一個答案，為我們錯誤的結(jié)局作一個注解。

為什么我們一定要帶耿小娥走呢？并不止林滕腦袋發(fā)昏，我們剩下的三個人，都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盡管是林滕提出帶耿小娥走，我卻并不認(rèn)為最終他就能得到耿小娥，或許我們?nèi)齻€人都懷著這樣的念頭，才會認(rèn)可林滕如此瘋狂的想法。

衛(wèi)所有近千人，我們四個逃兵敢?guī)е粋€女人上路，還有她看似老邁的父親。

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都沒有想過這兩個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因為我們都有著同樣的自私和貪婪。

路上我們差點和一隊衛(wèi)所兵迎頭撞上，虧得老耿心細(xì)，提前拉了我一把，于是我們躲在路邊的草稞子里。

這是虞百戶麾下的兵，領(lǐng)頭的叫做虞萬興，是虞百戶的侄子。他們總共十個人，有的帶刀，有的提槍。刀入了鞘倒看不出什么，可槍纓被暗紅的血染透了，緊緊地裹在槍刃上，酷寒隆冬，那些血結(jié)成了一塊塊的冰碴子。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背了一個包袱，沉甸甸的。

等他們過去了很遠(yuǎn)，我們?nèi)瞬艔牟蒿永锍鰜砝^續(xù)趕路。老東西嚇得直哆嗦，一個勁地謝我，說要不是我?guī)麄兏概撸@時候槍纓上就該是他的血了。

很快就趕到了林滕三人藏身的山洞，他們從洞里看到了我們的身影，還不等我們趕到就鉆了出來。這里已經(jīng)是雁棲鎮(zhèn)外，周圍都是起伏的丘陵和光禿禿的樹干。綿綿的細(xì)雪又開始飄起來，隔遠(yuǎn)了就看不清楚。

老耿對著我們幾人團(tuán)團(tuán)作揖，感嘆道：“多謝四位壯士大義相救，我父女二人這里謝過四位的再造之恩！”說著便要拉著耿小娥跪下去。

我看到漆明動了一下想要伸出手，這時林滕卻已經(jīng)上前兩步，一手托著老耿，另一只手托著耿小娥的手臂，急忙說道：“耿叔言重了，請起請起！”

老耿父女順勢站起，耿小娥卻往后拉了一下，掙脫了林滕的手。

漆明這時候站出來說道：“走吧，該趕路了。”

“對對，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吧。”胡江這時候也說道。

“好，咱們走。”老耿點點頭，他將背上的包袱又緊了緊。

此時老耿身上突然傳來“嗤”地一聲，像是布帛被撕裂了。我們抬頭看去，只見他的包袱上裂了一個口子，幾塊碎磚瓦片和木料草屑從那里落下來。

“這……這是……”林滕看得呆住了。

我感覺自己的血在這一刻涼透了，心也無限地沉了下去。

老耿裝財物的包袱里竟然是這些東西，他究竟想做什么？說好的收拾細(xì)軟財物，他裝這些東西進(jìn)去是什么意思？我一眼就看得出，那道口子正是掉在地上的碎瓦片劃出來的。

這時從四面八方的樹林里忽然傳來大量的腳步聲，一般的布鞋草鞋發(fā)不出這么大的聲響，那是數(shù)十雙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漸漸地那些人跑近了，正是數(shù)十個衛(wèi)所兵，有薛百戶旗下的兵、也有譚百戶旗下的兵，最后還有一個緩緩從樹林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譚百戶麾下的副總旗——顏汶。

他的拇指不斷地推出又松開腰間佩刀的刀鍔，刀刃摩擦刀鞘發(fā)出“沙沙”的響聲，青白的面皮上掛著一層輕浮的冷笑，他微微瞇著毒蛇般的眼睛，森然說道：“四位軍爺這是要去哪？”

我看著層層包圍的同袍，這樣的情景和昨晚何其相似，可這次，我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漆明、林滕臉色慘白，胡江還滿臉的不服氣。再后面，老耿拉住耿小娥，警覺地注視著我們，正在一步一步悄悄后退。

“老狗，你好！你好！”我咬著牙恨恨地說道。

“翟軍爺，對不住了。”他說著已經(jīng)退到了包圍圈外。

“老頭，回去把你家閨女收拾收拾，等著韓將軍的花轎吧。”顏汶陰陽怪氣地說道。

“是，是，顏軍爺說的是！”老耿訕笑著，連連點頭，說罷便轉(zhuǎn)身帶著耿小娥離開了。

原來如此，我心下了然。在得知我?guī)淼南⒑螅瞎⒕谷辉谀敲炊痰臅r間內(nèi)就和韓副將達(dá)成了交易：他出賣女兒，換得酒館的平安。

不論怎么看，這都是一筆不虧的買賣。論實力，韓副將在衛(wèi)所是一人之下的人物，比我們這些苦哈哈可強得太多了。我們只想到酒館是衛(wèi)所清洗的對象，卻沒想到事情還可以這樣解決。

此時顏汶右手按在刀柄上，緩緩抽出一半，冷冰冰地問道：“四位這是束手就擒，還是打算負(fù)隅頑抗呢？”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我搖了搖頭，率先將佩刀扔在了地上。。

他們并不知道李將軍是漆明的舅舅，或許回去他能夠讓我們不死。我懷著萬一的希望，放棄了抵抗。

漆明他們也相繼將佩刀解下來丟在地上，圍在四周的同袍們一擁而上，將我們綁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