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汶是一個瘋子。
這是他努力想要向我們證明的一件事。
周圍又恢復了平靜,我嘴里綁著一根布條。布條勒得很緊,撕裂了我的嘴角,讓我滿口都是血腥味。
一片漆黑中,漆明仍舊在用盡全力掙扎著,用他的背抵著木樁前后左右搖動。我在黑暗中聽到他用力的聲音,都可以想象他必然已經是脖子通紅,青筋暴起。
綁他的木樁經他全力推動下,居然也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嘿——嘿——嘿——”他累得不行,開始改變一開始蠻干的策略,深呼吸一次,用一次力,再深呼吸一次,再用一次力。
寂靜的夜里,他掙扎的聲音就像一只被床腳壓住了尾巴的老鼠。
他當然要掙扎,顏汶就帶著二十多個兵埋伏在校場周圍的白樺樹上,等待著李將軍親自到來。所以漆明就像瘋了一樣地搖動木樁,不惜耗盡他本就不多的體力。他想要把插進地面的木樁拔起來,就可以掙脫束縛,但這樣的做法只是徒勞。
他沒有掙扎多久,就氣喘吁吁了,可布條綁在嘴里,他根本沒有辦法大口吸氣。他的聲音越來越令人害怕,似乎快要窒息,聽起來像一只殘破的風箱,他吸進肺里的空氣遠遠沒有呼出來的多。
終于在一次令人夸張地呼吸時,他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昏過去了。
此時徹底寂靜下來,我想過不了多久李將軍就要來了,埋伏在樹上的顏汶多半會遂了心意,但我們并沒有什么辦法可以提醒李將軍。
衛所里有多少人還忠于李將軍呢?顏汶又為誰賣命?
想到這里我腦袋里浮現出一個人:韓副將。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我們在酒館中和顏汶他們之間起的一場沖突,而彼時韓副將也恰好在場。顏汶雖然夠瘋,也不敢膽大包天對李將軍下手。他沒有資源,也沒有威望,只是管著三十個人的副總旗,在他之上還有韓副將和十二位百戶以及上百名總旗副總旗,所以憑他自己,不敢起這樣潑天的心思。
我難以理解,以我對衛所的了解程度而言,盡管大家都畏懼韓副將,但并不代表就能聽從他的號令而抗命于李將軍。但他既然敢這么做,必然也有底牌在手。
沒來由的我想起凌晨時分他對我說的那句話:翟繡,我知道你聰明,但也不要聰明過了頭。
接下來要發生什么,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應對,我也不知道。但在此時想起這句話,讓我從心底泛起寒意,對韓副將這個人,只覺得害怕。或許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料到了我將要做什么,對此我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聰不聰明,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連顏汶都不如,只是一個小小的什長,麾下編制不齊,滿打滿算就只有胡江、林滕和漆明。
我們見完李將軍出來,逃跑,回酒館找耿小娥,最終又被抓。這些事情看似發生的突然,但如果是韓副將說他料到了,我想我不會懷疑。
這是個讓人看不透的男人。
但他對我說了那句話,現在又想起來,讓我不可避免產生了一些不同的想法。或許在這場動亂中,我是有機會左右局勢的,否則韓副將不會特意警告我。
但我的機會在哪里?如果一步走錯,我將死無葬身之地。如果韓副將沒有對我有過這句警告,當機會出現時,我想我會毫不猶豫抓住。如今這句警告就像魔咒,即便出現了我能左右局勢的機會,我也不敢妄動了。
可我真的會有這樣的機會么?
聽衛所的老兵曾經說過,韓副將是李將軍二十年前從外面救回來的,按理說是再造之恩,可今日發生的這些事,卻令人意外。
我像是在玩一個拼圖游戲,手里只有寥寥幾件零片,要去拼湊出一個龐大、復雜、黑暗的故事。
遠處又有閃爍的橙黃光點向著這里趕來。
漸漸地,光點越來越近,那些光芒也逐漸變大,變成了一束束跳躍的火苗,被人持在手中。那是一支支的火把,和半個百人隊的士兵。為首的正是李將軍,他披上了平時掛在中軍大帳的那副魚鱗甲,頭盔下的面孔看不見表情,只看到一雙凝肅的眼睛。
士兵們都是清一色的棉甲、鐵盔,左手火把右手斬馬刀,一路勢如風火般趕來。這是衛所的精銳,看來李將軍已經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
庫哧庫哧……庫哧庫哧……
一雙雙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參差不齊的腳步聲。我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是從哪里出現,就像從黑夜中忽然就鉆出了一束火焰,漸漸就燒遍了我們前方的一大片。
“明兒!”李將軍看到了昏迷的漆明,不禁焦急地喊了一聲,隨即大步上前,摘下漆明嘴里的布條。
這時我們尚且清醒的三人紛紛用力掙扎,從喉嚨鼻子里竭力發出聲音,神色急切,想要他們趕緊給我們松綁。
李將軍身后走出幾人,給我們解開身上的束縛。隨著身上的繩索被解開,我伸手摘下了嘴里的布條,迫不及待地大喊道:“顏汶帶人埋伏在后面樹上!”
林滕此時也大喊道:“大家小心后面的白樺樹!”
李將軍聽到這句話,震驚地回過頭來,不敢相信地問道:“是顏汶抓你們回來的?”
我聽到這話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無力感涌上來。看李將軍這副表情,莫非他心里一直認為顏汶是他這邊的人么?那么在他原本的計劃里,應該是誰來抓我們回來呢?
真是荒謬啊!我們四人臨時決定的逃命,不止韓副將料到了,連李將軍也料到了,我們就是四個廢物,竟然還想帶個女人一起走,最終還被一個老東西出賣了。
但事不宜遲,我們沒有時間討論了,我伸出右手奪過了面前給我解綁的衛所兵手中火把,道了一聲得罪,用力掄圓了將火把向著遠處白樺樹的地方扔過去。
得益于泡的油膏充足,這支火把沒有在半途熄滅,而是帶著這一束火焰遠遠地飛了出去。被冷風壓抑著的光芒在黑暗中還是勉力照亮了半徑五尺的范圍,在即將經過那一排白樺樹時,火把正開始往下落,我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人。
一名衛所兵站在樹杈上,正張弓搭箭,旁邊是帶著詭秘笑意的顏汶,在那支火把剛剛照清楚他的臉時,他一直舉起的手驀地用力下揮!
“弓箭!”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一刻我什么也聽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我只要大聲喊出來這兩個字!我本來已經在寒風中凍冷的血液似乎在此刻徹底凝成了冰,對死亡的恐懼瞬間讓我瀕臨崩潰!
顏汶就是在等這一刻,他等我的火把扔過去,好讓所有人都看到他下令,下令將我們屠戮殆盡。
“弓箭!弓箭!弓箭!弓箭——”口中只喊了一次,但我的心里已經無數次地重復嘶喊著,我很想痛哭,我實在已經無力應對了。
我們中誰會死呢?我會死么?
衛所精銳們只帶了斬馬刀,在這種時候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在“嗖嗖”的利箭破空聲中,十幾個人倒下了。大多并未直接死去,而是躺在地上呻吟,輕傷者折斷了露在外面的箭竿。包括我面前給我解開束縛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誰。然而幸運的是,李將軍和我們四人都分毫無損。
我的火把最多扔出去只有四十步的距離,顏汶距離我們約莫是二十五步,而衛所棉甲里面沒有鐵片,最主要的作用還是防寒,如今箭雨襲來,這樣的棉甲就成了虛設。。
箭雨剛過,忽然我們前方的雪地被猛地掀開了,又是二三十人從雪下站起來。原來雪地下方竟是一塊塊木板,木板下早已挖好了戰壕。二三十個身披厚羊皮的漢子掀開木板站出來,手里都握著一支投槍,槍尖在凄冷的夜里泛著寒光。
不待我們躲避,投槍手便舉起投槍蓄力,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放”,二三十支投槍就呼嘯著向我們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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