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時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臥倒。
噗噗噗……噗噗……
投槍入肉的聲音、插入雪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還有很多人的慘叫聲。
我趴在地上抬頭,觀察四周的情況,這一看我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只見李將軍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我的旁邊,他的左手正抓著一支投槍的槍桿,而槍尖的位置正對著我的頭頂。
這本是取我性命的一槍!
“嘿,好!”花甲之年的李將軍力量絲毫不遜色于年輕人,他冷笑了一聲,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反手將投槍又向著對面用力投了出去。
對面的投槍手中有一個倒霉蛋來不及躲避,被一槍從右胸貫入,直穿到后背出來,露出的槍尖狠狠插在了雪地上,幾乎把他整個釘在地面。他吭都沒吭一聲就斷了氣,而我在一陣后怕中呆愣愣地看著李將軍,忽然發現他的左手卻在開始淌血,那一槍畢竟還是傷了他。
“撿槍!結陣!”李將軍果斷地大喝一聲。
剩下的大約接近三十人的精銳井然有序的結陣,又分出一部分人去取地上和插在同袍身上的投槍。
“殺!殺啊!”后面顏汶大喊著從樹上跳下,夜色中看得很模糊,似乎陸陸續續也有二三十人隨他跳下來,而戰壕中的投槍手也從坑中人手取出一把大環刀,大吼著沖了過來,要與前面的投槍手對我們形成兩面夾擊之勢。
“預備!”李將軍喊道。
精銳們舉起了投槍,前面投槍隊的人明顯動搖了,為首的幾個人都露出了驚懼的神色,腳步為之一慢。
“殺!退后者斬!”顏汶的身影急速逼近了,接著周圍火把的光亮,只見他滿臉都是狂喜的神色,手中是和精銳們一樣的斬馬刀,他驚人的腕力竟然還將斬馬刀挽了一個刀花。
“破!”李將軍又斷然喝道。
近二十支投槍全部投向了前方的投槍手隊,這一次投槍可比他們準多了,幾乎有十五人應聲而倒,瞬間傷亡大半。
“殺!”李將軍嘶聲吼道。
“殺——殺——”精銳們也大喝。
前面這支投槍隊根本沒有想到會將他們當做主攻目標,誰都以為李將軍應該向著后方的顏汶沖鋒,他們立刻就被嚇破了膽,不知道是誰忽然崩潰般地怪叫了一聲,有人在隊伍里喊道:“跑啊!”
于是頃刻間,這支隊伍便在一陣哭喊中四散逃命。
我沒想到李將軍這一手如此漂亮,可以說在彈指間就扭轉了整個局勢,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精銳們此時立刻轉身,面對后方攻來的顏汶兵。
顏汶并未因為夾擊之計破產而停止,他已經瘋狂了。在雙方震天的吼聲中,兩撥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這里變成了混亂的戰場,我撿起身旁剛才中箭倒下的精銳的斬馬刀,努力拄著刀想要站起來,然而我沒想到此時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覺。
這一次昏迷料來并沒有太久,我醒的時候還可以聽到喊殺聲、鐵刀相交的脆響聲、哀嚎聲、刀尖入肉聲。血腥味充塞了我的鼻翼,我懷疑自己被泡在尸體堆積的壇子里。
林滕和胡江氣喘吁吁地握著斬馬刀,守在一個角落里,他們的身后是脫了力躺在地上的漆明,此時漆明已經醒來,卻幾乎動彈不得,只是眼睜睜看著面前的修羅場。
在不大的范圍內,倒下了很多人,完整的、殘缺的尸體堆疊在一起,混雜著內臟、屎尿的血漿撒得遍地都是。
“戴老七,你是我當年親手練出來的兵,你也背叛我?”李將軍的聲音在身前響起,我凝神看去,李將軍的刀壓在了對手的刀背上,正在質問著那個人。
被稱作戴老七的男人沉默了,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刻,李將軍一個箭步向前,左手握住了戴老七的手腕,右手斬馬刀一記上撩,刀尖從戴老七的右腰直拉到他的胸口,鮮血如煙花般從戴老七的身上爆裂開來。他右手無力地垂下,刀也落到了地上。
他再也站不住,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向前撲倒。
他死了。
戴老七死后,李將軍喘了兩口氣,他伸出左手想要去摸自己的后背,可由于甲胄太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這時候我才發現,一刀長長的口子從李將軍的肩膀上拉了下來,也幾乎拉到了后腰部,但并不深,只是一直滲出血來。
怪不得將軍會用這樣陰險的手段,原來他也快到極限了。
他的鐵盔不知何時已經掉落了,左側臉上也多了一道傷口,肌肉外翻出來,鮮血流下來染紅了他襯里的領巾,臉色也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看起來著實可怖。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我從那雙蒼老的眼睛里終于看到了掩飾不住的疲態。
這不對!顏汶的二十多人不可能打贏李將軍的三十名精銳!
我環顧四周,發現顏汶的人還剩十多名,而李將軍這邊竟已只有寥寥三四人還能勉力支撐。我細細分辨戰場上的這些人,發現原本逃走的投槍手又回來了,他們也渾身浴血,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畏懼。大概正是這些人的加入再次扭轉了戰局。
戰斗告一段落,逐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重重地喘著粗氣,顏汶的十多人把李將軍等人圍在中間,當然也包括躺在地上的我。
“顏汶,你是我前年撿回來的,你忘了那時候你餓得快死么?”李將軍沉聲問道,他此時大概已是強弩之末,因為我發現他將斬馬刀拄在地上。
“是啊,你撿我回來了。”顏汶滿不在乎地回答著,他的臉上也滿是鮮血,眼神卻很亮,那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你想要殺我?來啊,你自己動手,看看能不能殺我。”李將軍大概放棄了本來想要對顏汶說的話,他雙手握在了刀柄上。顏汶是個瘋子,瘋子的內心又怎么會動搖呢?
“好!”顏汶舔了舔嘴唇,也雙手握住斬馬刀,緩緩地往前走。
“你們讓開。”李將軍說道。
圍在李將軍身旁的四個人往后退了幾步,讓出了空間,然而他們沒有發現躺在地上的我已經醒來,以至于此時我成了距離角斗場最近的人。
顏汶慢慢靠近了,他并不多猶豫,一個踏步向前便旋身欺上,斬馬刀從下往上一記上撩,直指李將軍的左肋。李將軍微微一個側步,用他多年豐富的經驗躲過了這惡毒的一招,隨即刀柄反磕,趁顏汶收刀不及之時,刀柄巧妙地撞向他的下巴。顏汶大驚,慌亂中,左手收回,推了李將軍一把。力氣不支的李將軍被這一推,往后退了兩步,這本來必中的一招,竟然就解了。
顏汶再也不敢輕敵,迅速也退后兩步,摸了摸他險些被撞脫臼的下巴。
“有點意思啊,老東西。”他惡狠狠地冷笑道。
“你也有臉上來獻丑?”李將軍冷冷地說道。
顏汶不懷好意地看了李將軍一眼,活動了一下握住刀柄的十指。
忽然他大喝一聲,一記橫掃攔腰向李將軍砍來!
他已經看出來了李將軍即將油盡燈枯,故意用了這樣令人難以躲避的招數,想要跟李將軍拼力氣。
李將軍力已竭,要騰挪閃避已是辦不到了,他只得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推在刀身上,把刀豎起硬接顏汶這一招。
“當”的一聲響,李將軍被這股力道拍得幾乎向后傾倒,顏汶此時將一把斬馬刀當成了鐵錘,他立刻抽刀,趁著李將軍立足未穩,又是一記強悍的力道向著李將軍橫拍過來!
李將軍此時已沒有力道再來抵御一次撞擊,然而危急之時他卻向著顏汶詭秘地冷笑了一下,隨即棄刀,揉身撲向顏汶懷里。顏汶慌了,他畢竟是泥腿子出身,仗著有一身力氣,哪里見識過這樣的技巧。李將軍從腰側抽出一把匕首,趁著用身體的重量壓向顏汶,令他站立不穩之際,將匕首狠狠地送了出去。我離得最近,聽到了匕首突破顏汶身上甲片的聲音,心里一陣激動和狂喜,然而隨即這種狂喜很快就被澆滅了。
“啊——”顏汶吃痛,大叫起來,隨即他一拳打在了李將軍那張血肉都外翻出來的左臉上。
顏汶捂住腹部的傷口,急促地喘著粗氣,不可思議地看著李將軍。而李將軍卻終于站立不住,他仰天倒下,“咚”的一聲,沉重的甲胄砸起一片雪花。
“將軍!”四名僅剩的精銳急忙上前,扶起奄奄一息的李將軍。遠處漆明目眥欲裂,他推開了站在前面的林滕和胡江,連滾帶爬地趕過來。
“啊!!”他跪在人群外,面目扭曲,痛哭流涕,眼淚鼻涕流得滿臉都是,他嗚嗚咽咽地大哭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將軍沒有說錯,他的確有辦法在幾招內制服顏汶,可惜他已經沒有力量了。而顏汶的對手其實是一個一拳就可以擊倒的老人,卻一而再的在這位老人手中吃虧。
此時遠處又有幾支火把向著這邊趕來,行路之人看起來并不著急,只是悠悠地踱著步子。
待他們走近了,我看清為首之人,正是韓副將,他身后跟著七個人,全部都是衛所的百戶,在李將軍遇險之時,沒有一人能夠帶兵救援,卻原來都在韓副將處。。
一切生機都在這一刻被切斷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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