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已近黎明,東方天際泛著一絲猩紅色的光芒,像是地上的血跡一直流淌到了天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漆明跪在地上悲痛大哭,大概是傷心太過,他的哭聲更近似于哀啕。顏汶無所謂地站在旁邊,脫掉了身上的甲胄,露出虬結的肌肉,讓一名士兵為他包扎傷口。
剩下的人都沉默著,四名僅剩的精銳只是圍坐著抱起李將軍,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我躺在旁邊的雪地上,像一條暴尸荒野的狗。十多名叛變的衛所兵將我們圍在中間,胡江和林滕站在圈子外面,也忘記了應該做什么。
韓副將帶著八位百戶,站在外邊,叛兵見到他來,又讓出了一條道,于是他們一行走進去,站在了李將軍的旁邊。
韓副將依然是面無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只是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李將軍。
李將軍此時一口氣尚在,他瞥了一眼韓副將,就移開了目光,轉而看向了漆明,眼里也多了幾分溫柔的神色。其中一名精銳心細,轉身拍了拍漆明的肩膀,又一把將漆明拖了過來。
漆明被拖到了李將軍旁邊,看到李將軍還活著,哭聲小了很多,但眼淚依然哽咽著流下來。
“阿明……”李將軍伸出了他的右手,想要去摸漆明的臉,但差了一點點,漆明膝行兩步,將臉放到李將軍的手上。
“呵呵呵……咳咳……”李將軍溫和地笑了兩聲,又咳嗽了一下,他用手掌幫漆明擦臉上的淚,但手上的血沾了漆明臉上的鼻涕,反而給漆明畫了一個花臉,李將軍又輕松地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他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不要哭,有什么好哭的。”
漆明點點頭,閉上了嘴,他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努著嘴巴,想要盡力克制,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不要哭,不要哭,”李將軍又為他擦了一次眼淚,他看著漆明那張悲戚的面容,忽然又嘆了一口氣,“你長得真像你媽媽。”
漆明愣了一下,哽咽道:“是……”
“你們都是一樣尖尖的下巴,細長的眉毛,脾氣也是一樣的倔,有時候看著你,就想到她。”他說話的氣息又弱了兩分,卻無比平和。
“那時候你還小,我受了傷,眼看不成了,我強撐一口氣,想見見她,”李將軍絮絮地訴說著,大概這是這個男人一生中最瑣碎的時候,但是在寒風中,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沒有人打斷他,“你外公外婆去得早,我就只有一個妹妹,我想即便見不到她,能死在你們家附近也是好的,早上她出門鋤草或者做什么的時候,就會看到我的尸體。以后她也不必再惦念著有個哥哥在當兵,難過一下之后,也就不用再每天為我擔心了。但我還是更想見見她,沒有看到她,我不放心。以前沒有飯吃,我一個人帶著只有幾歲的她,走過了很多地方。后來她長大了,我就把她安頓在漆家村,那里很安全,你的父親也是個很老實的人。”
“這些年要不是你,我會忘了其實是我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妹妹,”李將軍停頓了一下,蕭索的目光望著漆明,像是在乞求原諒,“如果不是我執意要去見她,她又怎么會死呢?那天我見了她以后我就很開心了,她把我背到床上,我說不用了,我是快死的人,死在這里不吉利。她很生氣,罵了我一頓,愣是把我的一條賤命救回來了。”
“舅舅……”漆明哀傷地看著這個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些年看到你一點點長大,越來越像她,連性格也很像,我很開心。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是搶了她的命在活,看到你,心里就覺得她又在你身上活過來了一樣。”說到這里李將軍捏了捏漆明的臉,又拉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我的時間不多啦,可惜以前沒有好好跟你說過多少話……”
“對不……對不起……對不起,舅舅。”漆明哽咽著說道,旁邊有人也被這樣的氛圍所感染,小聲的嗚咽著,正是四名精銳中的一個。
“我要去見你的媽媽了,你不要難過,”他最后輕輕摸了摸漆明的頭發,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韓副將,說道:“你先讓開吧,我還有些話要跟韓副將說。”
漆明回頭看了李將軍一眼,慢慢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又看向李將軍。李將軍微笑著注視著他,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李將軍,請講吧。”韓副將站在李將軍身側,居高臨下地說道。
“老夫已經不行了,看在這些年的情面上,勞駕韓副將屈膝。”李將軍的氣息又弱了兩分。
韓副將看了李將軍一會,終于還是蹲下來了,微微側頭。
“韓副……韓將軍好手段。”
“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韓副將淡淡地說道。
“我和葉州商會的曲先生有舊,憑……”說到這里李將軍喘了口氣,續道,“憑我的印信,曲先生可以提供兩千副軍器甲仗和衛所一年的糧草,可以助韓將軍一臂之力。”
“原來將軍血洗雁棲鎮,便是去投靠曲先生。”
“是,韓將軍帶著衛所軍前往曲先生處,可得上賓禮遇。”
“讓我放過你外甥。”
“是……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他……”李將軍已經有點接不上氣了,他又看了一眼漆明,說道,“一個無關大局的人,是殺是放有什么區別呢?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看在我當初救你回來的份上……”
“好,我答應你。”韓副將回答道,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過漆明一眼,就當他不存在。
“謝……謝謝……”李將軍氣若游絲地說道。
“其實我做這些,因為我也想去葉州商會。但一個是韓副將,一個是韓將軍,兩個完全不同的身份,我該怎么選呢?”說到此處韓副將忽然貼近了李將軍的耳朵,“你要去效忠的是曲先生,我卻打算去見……”韓副將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又將聲音壓低了不少,我完全聽不清楚。
只見李將軍聽到那個名字后,又拉動了一點嘴角,像是掛了一絲嘲笑,緩慢地微微搖了搖頭,搖到第二次的時候,他腦袋向著左邊一歪,就此失去了氣息。
韓副將蹲在那里,望著前方發了會神。此時太陽升起,從天空灑下冷清的陽光,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那些沉默的影子就像倒在地上的雕像,靜靜地佇立著,守護在李將軍的尸體旁。
韓副將又看了看李將軍的尸體,站了起來。
“就地厚葬吧。”
“是,”顏汶點點頭,又走近兩步,站在韓副將的身旁,向著漆明努努嘴,“他們呢?”。
韓副將看了校場旁邊的木樁一眼,說道:“繼續綁著。”說完又看了一眼圍在旁邊的四名衛所精銳,向著顏汶點點頭,說罷便向著營房的方向離開。
在所有人都沒來得及應變時,顏汶雙手握刀,刀勢如疾風般向著其中一名精銳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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