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了一下,漆明這句話很有深意。他可以和蛇化的韓副將達成約定,那么不論韓副將是人還是怪物,都是可以談條件的。在我們到達這里之前,他們就談好了條件,那個條件是什么?
我不便多問,信得過漆明的決斷能力。
那天凌晨李將軍死了,我親眼看著軍士們來清理尸體,沒想到卻運到了這里。那座晶石的棺材不像是最近臨時打造的,很多細節上也打磨地相當精致。傾斜著直直佇立在地上,里面的李將軍雙手環抱,他的佩刀“細雪”連鞘被他抱著,盡管已經死去,可神情依然堅毅。
他就像新戰死不久一樣,似乎前一刻漆明還抱著他的尸體在大哭,后一刻就封存在了這具棺材里面。
韓副將如癡如醉地舔舐著晶石,過了一會他的額頭抵在晶石上面,無限留戀地看著里面李將軍的遺容。
對一個死人能露出這樣溫柔的眼神,簡直令人無法理喻。
“李將軍不正是你害死的么?”我忍不住問道,語氣里是誰都聽得出來的嘲諷和厭煩。
似乎是被我這句話刺激了,韓副將驀然扭過腦袋,燒焦了的凌亂的頭發被甩過來遮擋住了他的臉,頭發下面狹長的眼睛邪氣森森地看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刀柄,和他對視著,空氣中的氛圍變得凝重起來。
“是你,是你們,”韓副將突然開口說話了,嗓音變得沙啞無比,腔調也變得怪異了,就像是強行把這些字說出來,連發音都發不準了,長了一倍的脖子扭動著,環視我們所有人,“你們害死了將軍,還有顏汶,他也該死!”
“你沒想過殺李將軍?”我覺得很奇怪。
“我為什么要殺將軍呢?”他上半身不自覺地扭動著,有回頭注視著晶石棺材里李將軍的遺容,溫柔無限地說道,“我啊,只想把將軍關在這里,我有辦法讓他永遠也不老,永遠也不死。”
我覺得渾身不自在,一陣一陣地惡心。
韓副將沒有看我們任何一個人,而是繼續扭動著身軀在晶石棺材上滑動,他又有些難過,皺著眉頭對棺材里的李將軍說道:“我已經想盡辦法調開你周圍的所有人了,你還是能召集人馬。我讓顏汶去殺了那些礙事的人,殺光他們。他卻自作聰明,想要殺你。”
“我已經獲得了更長的生命,將軍,是你讓我去的,你還記得嗎?”他流下淚來,臉貼在晶石棺材的蓋板上緩緩摩挲著,“為什么你不愿意去呢?你變得越來越老了,我不要失去你。”
“我其實什么也沒有見到,那些氣息我從很遠就感覺到了,我說謊了,我回來向你說謊了。其實我逃跑了,我是個懦夫。你不出來就好了,我有辦法的,你知道我不會對你不好。”他悲痛地用頭輕輕磕在晶石上,一下又一下,喉嚨里發出不像人的怪異的嚎叫聲。
我心下了然,那天夜里韓副將策劃的根本是另一回事,他要獲得權力,將李將軍囚禁起來。顏汶卻把我們抓回來,作為引誘李將軍來救的誘餌。難怪那時候李將軍只來得及帶最忠誠的一部分精銳來支援,原來剩下的人早就被韓副將借機調開了。
那晚的謎題被解開了,所以李將軍得知是顏汶抓我們回來的他會震驚,大概原本在他心中,顏汶扮演著另外的角色。顏汶已經死了,關于他的更多真相我們已經無從得知。
或許李將軍是打算讓我們走的,老耿趁我和耿小娥等他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跑到衛所告了密,李將軍應該就已經知道。他還是決定讓我們走,并不是為了兜一個大圈子再把我們抓回來,這些是顏汶的自作主張。
韓副將心中只有李將軍一個人,我們那天如果順利逃掉了,一切計劃就會如韓副將所愿。顏汶果然是個瘋子,他的瘋狂大概已經到了無可理喻的地步,他違背了李將軍的令抓了我們回來,也違背了韓副將的令誘殺了李將軍。
但那天李將軍的震驚,還有更多的深意藏在里面。顏汶一個人能得到李將軍和韓副將兩個人不同的命令,只有一種可能。
他是李將軍安插在韓副將身邊的人。
平時誰都知道顏汶是韓副將的心腹,常常帶頭執行韓副將的命令。李將軍在這樣的非常時期會對顏汶下令,那就只能這樣解釋了。
韓副將的怪叫聲仍在繼續,沒有人再打擾他,一多半都是被他身上的古怪所震懾。
此時韓副將突然止住嚎叫,惡狠狠地環視我們一圈,瞪著我們。在大家沒有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忽然蛇尾放開了李將軍的棺材,轉而重重地拍打著身后的山壁。
蛇化后韓副將的力量上升了數倍不止,蛇尾對山壁的劇烈撞擊讓石塊不斷脫落下來。大家驚慌地往后退,我轉身抱著耿小娥的肩,護著她往后躲避。
石塊還在不斷落下,但這片空間太大了,憑借韓副將的力量相信沒有辦法讓這里完全坍塌,只是在他周圍落下了不少石頭。
拉遠了距離以后,我忍不住問旁邊的漆明:“你們和這怪物究竟約定了什么?”
漆明狠狠地啐了一口,罵道:“他卷著我舅舅的棺材,讓我們給他道別的時間,道別了他就自我了斷。否則就要砸爛棺材,讓我舅舅死無全尸。沒辦法,我只能答應了。”
“現在怎么辦?”我問道。
“等他發瘋,瘋完了我們再上去殺他。你看到我舅舅的那把刀沒有?”
“看到了,棺材里。”
“那是‘細雪’,鋒利無比。我們一般的刀斬不開他的鱗片,‘細雪’可以。待會我們一起想辦法把‘細雪’搶出來,就能殺了他。”
“他的鱗片被燒掉了不少,要是僥幸刺中掉了鱗片的地方,也能宰了他。”我補充道。
“沒問題,”漆明點頭,他又提高了嗓門對周圍的人喊道,“大家小心,別被砸到,但也別瞎跑,隔遠了就沒事。要把這怪物圍住,別讓他跑了。”
稀稀疏疏的隊形再次變得有章法起來,大家站好了位置,警戒地看著韓副將。
那么強大的力量砸在山壁上,他也并不能完全承受,透過照下來的陽光,我看到他的蛇尾上似乎又增添了新的血跡,相信待會進攻的時候,這些傷口能為我們帶來不少幫助。
在眾人的注視下,韓副將右手斷腕扶著棺材,完好的左手用力去扳蓋板。但蠟脂封得很緊,一時間竟沒有扳開。韓副將連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忽然他開始舔舐著凝固的蠟脂。他舔過晶石,但并沒有造成什么后果。而此時他的唾液附著在蠟脂上,蠟脂卻開始迅速被融化了。。
唾液粘上蠟脂就滲入進去,很快韓副將就能將蓋板推開一個小口子。
“媽的!”漆明罵了一句,怒吼道,“大家一起上,別讓他打開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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