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百戶麾下的賈安丘專門安排幾個伶牙俐齒的軍士站在尸體旁邊,都是最初跟著我們殺回來的。回來一批人,便圍在幾具尸體旁解釋一番,連比帶畫,說得比真的還精彩。
若是平常,聽到這些話自是不信的,奈何尸體就擺在那里,看面目也能分辨出韓副將的樣子。于是一批一批的聽眾都會面露震撼,看看尸體,又看看我,再看看漆明,最后再互相對視,發出驚嘆的聲音。
每一批都是五十人左右,一個百人隊分成兩批,一批是百戶帶隊,一批是總旗帶隊。
看到這我就納悶了,顏汶怎么跑去帶了虞百戶手下的兵,讓虞百戶和自己的總旗賈安丘一起帶五十人?我只能推測這是韓副將上來以后的手段,分化原本李將軍嫡系的力量。
我們原本已經在這里的四個百人隊已經占據了大廳里的有利位置,一旦發生沖突,就可以迅速接管局面。
虎嘯營剩下的兩個百人隊回來得快些,百戶坐到了我們這桌,總旗坐到了隔壁總旗的桌。虎嘯營的任百戶、秋百戶也回來了,任百戶還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什么都沒說。但直到天黑前后,禁衛營的三個百人隊才回來。
禁衛營死了兩個百戶,我們殺的。這兩個百人隊的兵回來以后直接拔了刀,要和我們打一場。在對峙的時候了解清楚了原委,這兩個百人隊的總旗對視一眼,決定接受現狀,和我們和解。兩位總旗也放下刀,坐到了總旗的那一桌。
他們的百戶在大廳里和韓副將喝酒,他們也分成了四支隊伍,兩支由總旗帶隊,兩支由得力的什長帶隊。
譚百戶最后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譚百戶叫做譚文豹,是個獨眼龍,瞎掉的一只眼睛上栓著皮罩子。
他站在大廳門口不動,一只獨眼陰冷地掃視著大廳內的眾人,手也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上。看到地上的尸體,他的眼皮抽搐了兩下,卻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哥哥們這是又要開宴席了?怎么不通知我?”
說著他笑吟吟地邁著步子,身后的百人隊神色緊張地護衛著他進來。走到尸體旁邊,他又問:“這是誰?”
守在一邊的軍士簡單將韓副將的事講了,譚百戶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又指著龐百戶和薛百戶的尸體問道:“這二位看著眼熟,他們沒有變成蛇,卻又因何而死?”
一旁的軍士答道:“圍攻姓韓的時候,他們在場反抗,一并砍死了。”
他臉色掛著玩味的表情看了坐在隔壁的總旗們一眼,那兩個薛百戶龐百戶麾下的總旗面帶慚色低下了頭。
此時所有人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了,大廳的氣氛陷入沉默,漆明卻突然說話了:“譚百戶!”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這兒給你留了位置,你來不來?”
譚百戶的假笑掛在臉上,既不說來也不說不來,只是微瞇著眼看著漆明。
我心下驀地了然了,這廝是在做姿態!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禁衛營擁躉的韓副將變成了蛇人怪物,再加上兩個百戶,一共三具尸體躺在他腳下。若是也像那兩個總旗一樣干脆利落地認慫了,以后就難以服眾。
但我賭他不敢拔刀,他只是做個忍辱偷生的樣子,讓禁衛營的人都看到他不甘心屈居人下,以后禁衛營里同樣不甘心的,就可以私下來找他。而他手下的這些人,有了這層臺階下,以后也能在禁衛營的同僚中給自己尋找到額外的優越感。
果然,譚百戶后面的總旗呂平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兩步拉住了他的手臂,低聲提醒道:“大人……”
“哼!”譚百戶冷哼一聲,甩開了呂平的手。
就這一甩手,我隔著十幾步遠都看到呂平臉色發白,大冬天的腦門上汗都冒出來了。畢竟誰敢一百人對八百多人呢?
譚百戶面帶怒容回頭看著呂平,又看了看同樣面色難看的手下們。終于他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自己的配刀,交給呂平拿著,自己空著手走了過來。
譚百戶坐下,他手下的兵也找了位置坐,如今一個衛所的人才算是到齊了。
此時大廳的氣氛透著詭異,普通軍士們凝神屏息注視著我們這里的動靜,隔壁一桌的總旗們也互相戒備著。但幾個百戶一句話都不說,虞百戶翻著白眼誰也不看,膀大腰圓的華百戶在不透風的大廳里還發了熱,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擺,將一個大肚皮露了出來。
剩下幾名百戶,有的轉著手中茶杯,有的如老僧入定般發著呆。我看了一眼漆明,漆明正在把玩著黑炎的皮鞘子。
最后是繼承父親位置上來的秋百戶沒有耐心,忍不住開了口:“現在怎么辦,誰第一個說兩句?”
秋百戶是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精瘦的個子里藏著不俗的爆發力。使一桿特制的長槍,槍立起來比他的頭高出五尺,在他手里如臂使指。
閉著眼睛的把眼睛睜開了,翻著白眼的把眼睛翻回來了,但仍然誰也不說話。
秋百戶左右橫了幾眼,索性跟自己使起了悶氣,雙手抱在胸前,也閉上了眼睛裝睡覺。
此時任百戶咳嗽了兩聲,秋百戶立刻不睡了,直直盯著任百戶,大家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任百戶身上。
在眾人的注視下,任百戶不好意思地說道:“要不,先吃飯吧?”。
譚百戶面色古怪,秋百戶睜大了眼睛,氣得不輕。虞百戶哈哈大笑,說道:“任老八,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虎嘯營的袁百戶此時說道:“可以吩咐伙房開始做飯了,我們邊吃邊談也無妨。既然大家坐在這里,那就是不準備再動刀動槍了。當務之急,我們要辦三件事,第一,下一任將軍是誰?第二,下一任副將是誰?”他每說一項就豎起一根指頭,此時豎起了第三根,他看著我和漆明,說道,“第三,他們是英雄,還是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