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場上的氛圍一下子緊張起來,我差一點就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好在漆明沒有動作。我斜睨了他一眼,便也穩住不動,只是渾身肌肉收緊,如同一根拉滿的弦。
虞百戶罵道:“姓袁的,你這是什么意思?”
袁百戶看著我和漆明,說道:“你們殺了多少人?”
“袁波,為將軍報仇也不行,你是要帶著自己的人造反嗎?”虞百戶陰陽怪氣地問道。
“虞盛荃,你聽我說完。韓軻殺李將軍,自然是他該死,殺了也就殺了,但我們這些百戶呢?那天夜里,加上死去的薛、龐二位百戶,我們九個人可是都在場。如今兩位百戶死在漆小將軍刀下,若百戶無罪,漆小將軍這就是抗上,顏汶帶隊追殺他們,算是死有余辜,可薛、龐兩位百戶是好端端地坐在這里被砍死的;若百戶有罪,你我,我們剩下的所有人,都該治罪。你們選吧,我們九個人是有罪還是無罪?”袁波攤攤手,靠坐在椅子上,神情變得悠閑起來。
說實話我是很意外的,對我和漆明的發難沒有從禁衛營最后的譚文豹開始,卻從虎嘯營的袁文波百戶開始了,這讓局面一下子變得復雜了。這些內容本來誰也不用提,就這樣揭過最好,但袁波非要把它抖出來,真不知是何用意。
老成持重的楊百戶此時開口了:“那天夜里,我們沒有選擇。有幾位百戶帶著兵,把我們堵在了韓軻的院子里。不合作的人,沒有活著走出來的可能。至于是哪幾個百戶干了這件事,我只能說除了禁衛營三個百戶以外,還有一位百戶也參與了,我不公布他的名字,因為我不想再看到復仇?!?/p>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我也嚇了一跳,將在場的幾位百戶都掃視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袁波身上。如果不是他干了這件事,擔心被清算,他何必急著跳出來找麻煩呢?
“不公布名字,因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北域大小軍鎮十幾個,雁棲鎮只能算是中等偏下,要內斗,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們就會被別人吃掉。所以這件事過去了,大家就永遠不要提,我們剩下的人擰成一股繩?!睏畎賾粲掷^續說道。
“如果躺在地上的是你,你就不會這么想了。被脅迫的軍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背叛自己的上級么,你們認為百戶有罪還是無罪?”袁波刻薄地說道。
但楊百戶似乎已經暗含威脅,袁波還能如此咄咄逼人,讓我不禁懷疑,那天夜里和禁衛營三個百戶一起挾持眾人的,并不是他。
“如果躺著的是我,你們要做什么,都與我無關。袁波,說這么多,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妨開門見山吧?!睏畎賾糁币曋?,一點也不退縮。
漆明的神色有點不太對,勾著一點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袁波。右手藏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他把黑炎握在手里了。我太熟悉他了,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是要搞事的征兆。即便他突然暴起拔出匕首插在袁波的脖子上,我都覺得有可能發生。
我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臂,示意他別沖動。
誠然,作為百戶們自己而言,肯定是不愿意承認自己有罪的。為了自保,難免會將責任甩到我們頭上,但這不是我們動手的理由。還有幾位百戶站在我們一邊,不能因為一時沖動把他們推走。
“不為我自己要,我為整個衛所要一個公平。你們有沒有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是沒錯的,有就站出來?!痹⊕咭曋械陌賾?,和他們的眼神一一對視。
華百戶終于忍不住了,罵道:“姓袁的,你瘋了?”
“華秦,你覺得漆明他們是罪人還是百戶是罪人?”袁波問。
“百戶是罪人,你也是罪人,你有什么資格質問我們?”華百戶大聲說道。
“對,我沒有資格,”袁波的眼神又掃了所有人一圈,說道,“所以,大家終究是認為自己有罪對吧?”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指著漆明,“所以,他是英雄,他們幾個都是英雄,百戶是罪人。殺韓軻沒有錯,薛、龐兩位百戶也是死有余辜,如果當時和韓軻一起坐在這里的是我們,我們被殺了也是罪有應得?!?/p>
“那么,”袁波深吸一口氣,振聲說道,“所有百戶都是戴罪之身,都沒有成為新任將軍的資格,我推漆明成為新任將軍,副將由漆將軍指定!”
我驚呆了。沒想到袁波竟然有這一手,反轉來得讓我猝不及防。
但這一手誠然很精彩,幾個百戶心里沒準都有當將軍的野心,可是被袁波這么一搞,就都不敢開口了。
漆明也愣了,不動聲色地把匕首藏到懷里。顯然他也沒有料到看似與我們作對的袁波,竟然是動的這番心思。他逼著所有百戶放棄了當將軍的資格,把這個機會送到了漆明手里,那么,他要的是什么呢?
百戶們一個個都是人精,此時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又陷入了沉默的尷尬中。
而沉默,其實就已經表明態度了。尤其是虎威營的三個百戶,此時更是如坐針氈。
漆明并不說話,只是拿眼瞧著虎威營的虞盛荃、華秦,還有楊通海楊百戶。
虞盛荃和漆明的眼神一對上,點了點頭,也大聲說道:“我虞盛荃,支持漆明成為衛所將軍?!?/p>
華秦也只得跟上:“我華秦支持漆明將軍!”
楊通海點點頭:“我支持漆明。”
任百戶帶著笑容看了我一眼,舉手說道:“任為清,支持漆明!”
譚文豹閉上了他僅剩的一只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后,睜開眼說道:“譚文豹,支持漆明將軍?!?/p>
秋百戶將佩刀解下來放在桌子上,“秋寧,支持漆將軍!”
所有百戶都表了態,從秋寧開始,剩下的百戶也相繼解下佩刀,放在桌上。
下面的人也跟著歡呼起來,大聲喊著“漆將軍”,呼聲此起彼伏,迎接新的衛所主人。
漆明此時站了起來,待眾人歡呼聲低緩下來,他伸出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大廳里逐漸又安靜下來。
“前任李道庵將軍是我的舅舅,為舅報仇,本是應有之義。承蒙各位看得上,選我漆某人做衛所將軍,漆某就卻之不恭了。”說到這里漆明對著四方一拱手,眾人又用手拍刀鞘,用整齊的撞擊聲為他喝彩。
“既然袁百戶認為副將應由我指定,不知各位有沒有意見?”漆明環顧眾百戶,和他對視的人都搖了搖頭。
“好,既然各位都沒有意見,那我宣布任命副將,”漆明說道,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有一人,兵法韜略在我之上,每次試煉都是衛所前三;武藝刀法不弱于我,一刀將蛇化后無人能敵的韓軻剖為兩半;義薄云天,從不拋棄兄弟而獨活。無他,則無今日之漆明,有他做副將,我才睡得安穩。”。
此時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誰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到了我這里,我心下復雜,不知是喜是憂。
“我任命,翟繡,領副將一職!”漆明指著我,大聲宣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