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讓他老婆臭罵了一頓，因為他老婆以為他酒又喝多了，其實不是。

老楊就是小英的爹，他在鄴城賣鹵肉，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家還有一畝蘋果樹，半畝葡萄樹，蘋果、葡萄摘了也在鄴縣賣，主要還是賣鹵肉。

老楊虎背狼腰黑臉膛，還有絡腮胡子，看著很兇悍，其實也真心狠手辣，殺雞宰羊，眼都不眨，但說話并不粗魯。他不是鄴城的，他是鄭縣楊家莊的，楊家莊在鄴城西南。

老楊不在鄭縣做生意是因為楊家莊距離鄭縣縣城太遠，到鄭縣縣城要三十多里路，到鄴城十多里路。他打小兒就被他爹領著到鄴城這邊趕集、做小生意。老楊的爹死后老楊還是一直趕鄴城的集，做生意，后來老楊就在縣城西關租了一個小門臉，賣鹵肉還經營小飯館。

老楊為人靈活，做的吃食味道美、品相好，又不貴，不光上店趕集的普通老百姓，連政府機關的干部也愛買他的鹵肉，小店不大，生意一直很好，常來的人知道他姓楊，于是就叫他“老楊”。老楊的鹵肉確實好吃，半個縣城的人都知道老楊，和“老楊鹵肉”，很多人還以為老楊就是鄴縣人。

老楊的確是個聰明、能干的人，一二十年在鄴縣做生意、賺錢，他比一些當地人還了解這個縣城，成了半個鄴城人。這個縣城讓他和他的家人生活的不錯，他在鄴縣賣鹵肉、開飯館，他老婆和四個閨女在家侍弄地和蘋果樹，還養豬。他家在自己村里蓋的房不數第一第二，也排得上第三第四。

老楊對這個縣城很有感情，不忙的時候、喝酒喝高了后常常因為家沒在鄴城而遺憾，言外之意他要他家要是鄴城的好像就能干出更大的事業似的。有人讓老楊在鄴城買房子，可老楊不買。不是老楊買不起，是因為老楊不想買，或者說還沒想好到底買不買，能買得起卻不在鄴城買房子，有人猜可能是因為老楊沒兒子的原因。

鄴縣第一中學的副校長老鐘愛吃老楊的鹵肉，老鐘一星期準得來老楊的小店兩次，多少年過去了老鐘和老楊熟的跟啥似的。別看老鐘是副校長老楊是個賣鹵肉的，老鐘一點也不低看老楊，老鐘覺得一個外縣的人在鄴城能把生意做的那么好，老楊不簡單，他覺得。

老鐘來買肉時，老楊對老鐘不是多給肉就是少要錢。老鐘每次拎著肉走的時候不說謝，說的最多的是兩句話，一句是：兄弟，在鄴城有事找我啊，要么就是：兄弟，沒事吧，有事說話啊！

老楊并不把老鐘的話當回事，一句客氣話而已。進店來喝酒，他笑臉相迎，賣肉他不缺斤短兩，所以多少年了，老楊的熟肉店一直是順風順水的，從來沒人找過麻煩。但老楊會滿臉帶笑對老鐘說：“好好，這會兒沒事，有事找你。”一直都是這樣說，不把話說死了。

這天晚上，過了吃晚飯的時間了老鐘才到老楊店里買肉，買了肉沒有馬上走，而是讓老楊切了，要在店里吃，還要了一瓶“鄴城香”要老楊一塊兒喝。老楊也不太忙，就又炒了倆熱菜，倆人來喝起來。

原來這天老鐘心情不好，也不是這天才心情不好，是好幾天都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在家沒憋住和老婆吵架了，和老婆吵架是因為他沒當上正校長。老鐘當了五年副校長，都快退休了還沒能當上鄴縣一中正校長。心里煩，到家老婆還讓他干這、干那，一生氣飯也沒吃就出來了，出來了又有點兒餓就來找老楊了。

老鐘一邊喝酒一邊對老楊說他們教育界的事，說管文教的縣長不重視教育，說文教局長不是東西-----

老鐘酒喝的多，話說的也很多。最后說：“兄弟，再過一年半頭的，哥就退休了，退休就退休，給那幫龜孫子、兔崽子們也玩兒夠了。”本來是老鐘一直說老楊一直聽，但聽完老鐘這句話老楊馬上急著說話了：“啥，老哥要退休了？本來這兩天還想找老哥辦點事！你看這-----”

老楊“啪”把酒杯墩到桌上，也不知是喝酒喝得眼直了還是太認真了，他直直地看著老楊說：“老弟，啥事，說！”

老楊喝干杯子里酒才說：“本來還想麻煩你，把二妮兒弄到一中上學------這事你看----嘖嘖----”

老鐘卻“哈哈”大笑起來，拍著老楊的肩膀說：“我當啥事，哥我還沒退休，就是退休了辦這也是一句話的事！一個星期之內，讓咱四個閨女都到一中來上學，這行不？我這副校長白干了-----”

一聽老鐘這樣說，老楊放心了，“大閨女都嫁人了，三妮兒、四妮兒還小，二閨女正上中學，我想讓她到鄴城來上學，聽說這邊學校老出大學生。”

“那是，咱這學校高考升學率，全市是第一，明天就讓二妮兒來，直接入學。”這些年了，總算能給老楊辦件事了，老鐘比老楊還著急。

老楊說改天回家，再把閨女帶來。老鐘說打個電話不就行了。老楊說二閨女一個人沒來過鄴城。老鐘說等啥時候來了趕緊給他說一聲，不能要孩子耽誤課------

老鐘走的時候老楊給老鐘自行車把上掛了一塊兒鹵肉。老鐘不拿，說下次來了再說，然后心里美滋滋的回去了。

本來老楊不是真的想要老鐘為自己辦事，或者說沒有太想讓老鐘為自己辦事，可又說出了讓老鐘辦事，讓老鐘辦事是因為老鐘總是說“兄弟，在鄴縣有事找哥”，說了七八年了，老楊說到關于退休，他才急口說要二閨女來鄴城上學，其實他沒給老婆和二閨女提過這事呢。早知道這“事”這么容易老鐘就能辦到，還不如不說呢，可是老鐘那么熱心，還那么干脆，只能讓二閨女來。

老楊的二閨女就是小英，他有四個閨女，數這個二閨女懂事。老楊每次回家小英第一句話就是：“爹，把你褂子換了，我給你洗洗，都是油漬！”小英勤快，在家干的活最多，最聽話。老楊半月不回家一趟，莊稼地里農活兒和養豬的活兒都是這個二閨女幫著老婆干，還不耽誤上學。他和他老婆最待見這個二閨女。

老楊仔細想想讓二閨女到鄴縣的一中上學也不賴，這里的中學比他家那邊鄉中學好多了，老鐘說，升學率高，二閨女本來學學習就好，來這邊上學，那得更好了，也許真能考個大學；還有，放學了也能幫自己洗洗涮涮，二閨女干活兒利索，他自己知道。

就這樣，他給老婆打電話，說讓二閨女來鄴縣一中上學，一定得來。他在家沒給老婆提過這茬兒，他老婆張嘴就罵了起來：“你貓尿又喝多了、還是半晌吃飽撐的，一下子說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