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進義寧縣,子民設盛宴
柯續中一行人,離開麻洞村又走了二天的山路,雖說義寧山水如畫,看多了也煩,走久了也累,兩條大腿像灌了鉛,想挪也挪不動了。這時,不知是誰叫了聲:“快看寶塔”。大家伸長脖子向前望去,終于可以看到義寧縣引以自豪的文峰塔。按當地的說法:見到寶塔就算到了縣城。
這座寶塔是義寧人心中的豐碑。自秦漢以來,義寧就是物產豐富的上等縣,只是人才匱乏,不出高官仕子,只出平頭百姓,都說是納糧當差有義寧人,滿朝文武無義寧人,就連州府縣官員也找不到義寧人的影子。大唐貞元年間,有一道士晉見義寧知縣,提出有辦法改變義寧風水,即在東渡之陽,鳳渚之崗建一座文峰寶塔,能鎮河妖于無形,播文風于百姓,改義寧之風水,創千秋之基業。久無良策的知縣聽后十分高興,忙按道士吩咐聘能工巧匠擇地建塔。寶塔建成之后,義寧縣果然一改以往無真儒教化之陋習,儒風大盛,文風大振,名人、大儒、高官輩出。
自從有了文風塔,宋朝義寧籍官員出得最多,光黃庭堅家鄉雙井村就出了四十多名進士,都是高官任做、俊馬任騎的國家棟梁之材,其它朝代也出了不少,可奇怪的是只出文官不出武將。一九二七年九月中旬,毛主席在這里舉行秋收起義,創立中國工農紅軍;一九二八年七月,彭德懷元帥領導平江起義,在此創建湘鄂贛革命根據地,義寧子弟參加紅軍和赤衛隊的有六、七萬人,犧牲的烈士有一萬多人,解放后沒有出過一名將軍,而周邊瀏陽、平江縣則每縣都有幾十、甚至上百名將軍,是真儒教化的結果,還是有其他的原因?個中原故誰也說不清楚,道不明白。
柯續中領著大家一鼓作氣登上寶塔山,縱目遠眺,只見鳳凰山下義寧縣城遙遙在望,城墻內青磚黑瓦連綿不斷。城后山巒起伏,溝壑縱橫,鷹隼游弋,松濤陣陣,巨大陡峭的山體,構成鳳凰騰飛之勢,故名曰鳳凰山。
古城西面的城門叫通遠門,出了城門有幾里褂壁山崖,被修建成依山臨水的廊檐街,行人走在廊檐下的石板路上,就是下雨也不用打傘,更不會濕腳。整條街都是寧紅茶行門面,到處堆滿了木制茶箱,從修河船上看去隨著船的波動,像是義寧古城擺動的尾巴,因此被人們稱為西擺街。這一切構成了特色鮮明的山城風貌,體現了人文景觀與自然環境的天人合一,整個古城充滿著和諧自然的生活情趣。
欣賞過義寧城遠景,大家沿小路來到修河渡口。柯續中站在南岸隔著修河眺望,義寧古城沿河而筑的城墻在太陽的余輝下清晰的映入眼簾,南面的青云門依然洞開,不時有行人進出城門。大家從南岸踏上晃晃悠悠的浮橋,再爬上幾十級臺階就到縣城了。整座縣城東西南三面臨修河水,北面靠鳳凰山,城依山而建,水繞城而流。山中有水,水映山城,山水交相輝映。水流千里路不斷,縣城東門、南門、西門各有一座浮橋與南岸相連,方便行人進出山城。
義寧縣政府設在清朝的縣衙內,縣政府門口還蹲著清朝留下的那對石獅子,只是穿黑色警服的自衛隊,取代了頭戴紅頂氈帽、留長辮子,背上縫著個斗大“卒”字的清兵。縣政府門前的一條街也還叫衙前街,門內的知縣卻換成了縣長。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縣衙大堂內“明鏡高懸”的匾額還在,國民政府的縣長吳輯民卻怕鬼子打進來,帶著妻兒老小、金銀細軟畏敵潛逃不知去向。
由于受縣長吳輯民潛逃的影響,整個縣城人心惶惶,謠言四起,學校放假,店鋪關張。縣城到處傳說國軍與鬼子在武寧棺材山交火,國軍死了不少人,可能頂不住了,鬼子很快就要打到義寧來。城里居民在山里有親戚的投親戚,有朋友的靠朋友。無親戚、朋友可投的,只好硬著頭皮留在城里,先看看風頭再作決斷。由于這部份居民外出避禍,使原本很熱鬧的縣城突然變得人口劇減,人氣不旺,街頭巷尾,悄然無聲。
柯續中到任后,嫌前朝知縣,前任縣長坐過的縣衙大堂太大,叫人取下匾額,搬走了問案、辦公用的大條案桌,改成縣政府會堂。自己在二堂擇了間大點的房子做辦公室,請泥瓦匠刮了遍石灰涂料,搬了張五斗桌、一把太師椅進去辦公。秘書室設在縣長辦公室前面,王少北坐在前面負責草擬文稿、接待來訪、上傳下達。
考慮到大伙走了二十多天山路,柯續中先安排大家休息幾天,落實好生活起居后再分配工作。自己則帶著王少北到政府各科室、縣直各局走訪調研。幾天下來掌握的情況看,除少數科室和縣局有人外,絕大部分科室和縣局找不到人。面對這種人心渙散的局面,柯續中心急如焚,覺得當務之急就是要召開公務人員大會,講明形勢部署工作。
柯續中帶著王少北回到縣政府剛坐下,就聽得外面傳來亂糟糟的吵鬧聲,最奇怪的是還有拉槍柄的聲音,頓時有一種不祥之兆籠上心頭。
王少北滿頭大汗的推門進來報告:“柯縣長,不得了啦!縣自衛大隊的兵把縣政府給包圍了。”
柯續中大吃一驚:“什么事?”
王少北氣喘噓噓地:“好像是鬧薪。”
柯續中應道:“鬧心?現在誰不鬧心?”
王少北知道他沒聽清楚:“不是鬧心,是要發餉銀。”
柯續中明白過來了:“叫他們大隊長發唄。”
王少北苦笑著:“沒錢拿什么發?”
突然“嘭”的一聲響,辦公室門被人一腳踢開,門口齊刷刷地出現幾支黑洞洞的步槍。為首的是個打著綁腿、系著純銅扣寬牛皮外腰帶、歪戴著黑色大蓋帽的精瘦兵痞子。他一進門圍著柯續中轉了兩圈,取下腰間的寬皮帶疊攏,使勁往辦公桌上一甩,震得茶碗咚咚響:“你就是新來的柯縣長?”
柯續中望著一雙雙餓狼似的眼晴,強忍著內心的恐懼,壯著膽應道:“是”
兵痞子眨眨眼睛:“知道兄弟們找你干嘛?”
柯續中佯裝糊涂地:“不知道。”
“嘭”辦公桌又挨了一皮帶,兵痞子咬牙切齒地問道:“你到義寧當縣長可帶了錢來?”
柯續中如實地回答:“沒有。現在省里也很困難,要花錢的地方很多,不可能給我們錢”
兵痞子問道:“你知道我們多久未發餉?如果再不發餉,你這個縣長也不要當了。縣長不給我們發餉,兄弟們能答應嗎?”
縣自衛隊的兵油子們晃蕩著槍,異口同聲地:“我們不答應。”
柯續中無可奈何地:“各位弟兄:不是我不體恤大家,縣里確實沒錢發餉。如果大家信得過我,欠的錢一定會補上。”
兵痞子:“別忽悠我們。到時候你像吳縣長那樣跑了,我們上那討去?”
柯續中橫下心來:“你們不相信,拿我殺血也沒辦法。不過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像吳縣長那樣跑掉,義寧縣的所有事務我會負責到底的。”
兵痞子頭一歪:“當兵不發餉,還不如上山當土匪吶。”
柯續中臉一板:“你們圍攻本縣長,聚眾用槍逼餉,我看跟土匪也沒什么兩樣。”
兵痞子惡狠狠地:“你敢罵我們是土匪?兄弟們給我把這忘八縣長綁起來。”士兵們拿著繩索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把柯續中按倒在地,綁了個結結實實。
“住手!”一聲暴喝,進來三個漢子。原來是王少北見勢頭不對,趕忙去把張任清、肖靖國、朱仁軒叫來。
士兵們放開了柯續中,柯續中掙扎著爬了起來。兵痞子斜著眼晴看著張任清、肖靖國、朱仁軒三人:“你們是誰?敢管老子們的閑事!”
張任清大氣凜然:“原國軍八十七師中校營長張任清;八十八師少校營副肖靖國;中央軍校教導總隊上尉連長朱仁軒。你們這樣做是犯罪,快給柯縣長松綁。”
幾名自衛隊士兵趕緊解開綁著柯續中的繩子,兵痞子一見情況不妙嚎叫著:“不就是幾個退役軍官?有啥了不起,別理他們。”
張任清走近兵痞子,猛地一拉手一抬腿,將他掀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腳說道:“兄弟們別聽他瞎扯,發餉靠縣長去籌款,鬧事解決不了問題,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縣城河對面下路源三十集團軍王總部的憲兵正愁沒事干吶。”
肖靖國指著兵痞子對張任清說道:“放開他,讓他走吧。”
張任清松開腳,兵痞子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雙眼充滿著對張任清的怨恨。
柯續中勸慰士兵:“兄弟們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追究了,我會盡快解決發餉的問題。”
兵痞子看到三個正氣凜然的退役軍官,知道碰到了硬對手,很難沾到便宜,便帶著鬧事的自衛隊士兵們一溜煙跑了。
通過鬧餉事件,柯續中明白了掌握軍警和機關、區鄉情況的重要性,根據目前縣政府各科局缺員的實際情況,把帶來的十幾個人作了分工。張任清任縣政府軍事科長;肖靖國任縣自衛大隊大隊長;朱仁軒任縣警察局局長;其余人員根據工作經歷均分配到縣政府科局和區鄉公所工作,大多數人擔任科局和區鄉領導職務,也有少數平庸的任一般工作人員。這批自己帶來的人到位后,柯續中覺得心里踏實了不少,就連晚上睡覺都感到安穩多了。
柯續中覺得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公務人員脫崗的問題,他讓王少北擬了個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召開各單位負責人會議的通知。王少北仔細一算,全縣共有八十多個單位應參加會,吩咐手下人有電話的單位打電話,沒電話的派通信員送。
第二天九點多鐘,陸陸續續才有三十多個人到會,缺了一大半的單位沒來。柯續中坐在臺上看了直搖頭,拿了本簽到冊逐個單位點名,答應的單位廖若晨星,且有氣無力,點完名柯續中朝縣政府政務科科長陳新武擺擺手。陳科長領會縣長意圖:“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開個會,會議的議題有二個:一是整頓各單位工作秩序;二是請新任縣長講話。下面請柯縣長通報各單位在崗情況。”
柯續中滿臉嚴肅地:“本人剛剛到任,到各單位走了一趟,發現我縣縣城各單位到崗情況非常嚴峻。很多單位名存實亡,鐵將軍把門,老百姓怎么找得到人?有的單位雖然有人在崗,但不做實事、無精打采,日本鬼子的維持會都不如。如此下去這些單位要它何用?解散算了!現在是抗戰的非常時期,前方吃緊,后方支持,要求諸君堅守崗位,縣政府的各科室要帶好頭,公務人員不在崗的要除名,對單位負責人離崗要追究責任。”
臺下的人有點坐不住,都在竊竊私語,民政局長鄭和貴插嘴:“柯縣長,縣里的情況還算好的,區、鄉情況更糟糕。八個區四十九個鄉,很多區、鄉公所都在演空城計,駐軍要糧抓差找不到區、鄉長,就自己進村搶糧抓人,弄得老百姓都躲到山里去了。”
柯續中接著說:“這事我也知道一點,等縣里情況搞清楚了,我會到各區、鄉去了解下情況,解決一些急需解決的問題。”
財稅局長張成金:“柯縣長,目前我縣最大的問題就是稅源枯竭,縣里的單位三個月沒發工資,區、鄉公所半年末發工資,長此下去人都會走光。”
柯續中頗感興趣地:“你說一下原因。”
張成金:“我縣的財政支柱就是木材、茶葉銷售稅和牲豬屠宰稅的征收,鬼子占領吳城后木材賣不出去了;茶葉市場也逐漸萎縮;由于局勢不穩,鬼子大兵壓境,人心惶惶,養豬的農戶銳減。可用稅源越來越少,我現在是兩手空空,公務開支卻有增無減,這財稅局長是沒法當了。”
柯續中感慨地:“張局長,財稅局長是不好當,你以為我這縣長又好當?幾十個單位要運轉,幾百人要吃飯,幾十萬人要生存,哪一樣我不要管?困難是有的,我這縣長不也還要當下去,總不能學吳輯民跑掉吧?”
政務科陳科長忙叉開話題:“下面,請柯縣長部署今后的工作。”
柯續中感慨地:“各位同仁:這是我到任后開的第一個會,本該有八十多人參加會議,卻只來了三十多個人,大多數是找不到人,屬無故缺席。究其原因有二點:一、鬼子要來了,逃命要緊。二、待遇不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不想干了。但你們想過沒有‘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國家被日本鬼子滅了,你們還能逃到那里去?參加政府工作,就是支持抗戰,大家一定要顧全大局,舍小家顧大家,等以后打跑了鬼子,大家都是國家的功臣。談到工資的事,我知道飯要吃事要做,大家都知曉目前縣政府很困難,但工資是一定要發的,欠了的也一定會補給大家,只是要請大家寬限一些日子,容我想想辦法。前幾天自衛大隊到縣政府鬧餉,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我的腦袋,我真希望他們開一槍把我打死算了,省得有那么多操不完的心,后來張任清、肖靖國、朱仁軒三個老軍官平息了事態。這次用槍威逼長官鬧事,按民國法律完全可以定為暴亂,是要從嚴處理的。但憑心而論,誰不想吃飽穿暖,誰忍心自己的妻子兒女們忍饑受餓?所以,我個人寬恕了他們。當然,這樣的事只允許出一次,再鬧就要采取非常措施。”
“現在我們是有些困難,越是有困難就越要克服。不是說困難像彈簧,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要解決生活問題辦法很多,可以向親戚朋友借;也可以到田邊地角、荒灘沙坵種些瓜菜、玉米、紅薯,幫助度過饑荒之年。大家對待工作,都要放在心上。第一位的工作,就是支持抗日,只有打敗日本鬼子,才有我們國家和個人的前途。今后,公務人員要厲行請消假制度,有事要請假,不得無故曠工;單位領導要身先士卒,帶頭遵守,對隨意放棄工作崗位,畏敵潛逃,投敵叛變者,要報請省政府緝拿歸案,該殺的殺,該關的關,絕不遷就姑息,養虎為患。我不是嚇唬大家,而是關心、愛護大家。增廣說得好: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在坐諸君要引以為鑒!我要說的就這些,大家回去好好想想,看我說的是不真心話。”
政務科陳科長:“剛才柯縣長作了重要講話,闡明了堅守崗位的重要性,希望大家按照柯縣長的指示辦,健全行政體系,服從服務抗戰工作。今天的會就開到這,散會。”
參會人員如獲大赦,一哄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