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月騎馬奔于集市，雖然只在床上躺了幾天，但是天生好動的他覺得一年沒有走動。司徒空帶著人在后面不斷地喊:“二公子，慢些，市集人多!“這個二公子還是中毒好，至少躺在床上，不用操心他闖禍。林玉斂這次好歹沒有直接和慕容家撕破臉皮，只打了沈楓做姿態。若林玉斂真瘋了，慕容清月只怕也活不了。凌風入獄，慕容家奔走，慕容清月更差點丟了性命，結果還好，凌風安全，慕容清月解了毒，更可喜的是慕容清風和凌葉終于能成婚了。日子很匆忙，只有二十天時間準備，慕容府的世子娶親是大事，三媒六聘的過場準備已花了慕容清風不少精力，雙方的彩禮聘禮都得趕緊備置，新房粉刷準備翻修，四處發送喜帖。慕容家和凌家忙得一時找不出半個閑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拖了這么些年，為了凌風下獄這事，突然什么都迎刃而解。慕容清月和凌風兩個都為姐姐哥哥高興。慕容家的人每天都要往凌家跑無數次，凌家沒有長輩，凌葉自己操持自己的婚事也不妥當，凌風從來沒做過如此的大事，慕容夫人每日從早忙到晚。慕容家這邊準備了男家的東西，還要細細吩咐凌風這邊準備女家的東西。每日兩家的人來來往往，凌風平日最不喜瑣碎事務，這件事情卻是用心聽慕容夫人吩咐，親自辦理。原本他覺得二十日的準備太過草率，太委屈姐姐，但是這件事情塵埃落定又實在等得太久，既然姐姐和慕容清風都怕再生變數，非要急著結親，他也沒有意見。外面的流言不是沒有，有說慕容清風常年出入凌家，突然要結親，只怕是有了骨血。但從來沒人敢到慕容兄弟和凌風面前說一個字，任何人敢說，那就是個死字。凌葉安靜待嫁。
慕容府里人來人往，送禮的，送貨的，整修新房的工匠，預備喜筵的短工，廚師，慕容家自己人都分不清誰是混事兒的，誰是做事兒的……
慕容清月送了幾家喜帖，就看見凌風從店鋪出來。事實上，凌風這一整天都在這條街上，他帶著奶娘整條街幾乎所有的店鋪都走完了，按慕容夫人吩咐的一樣一樣辦嫁妝。新衣，新被，新首飾，新床，新臺，新桌……
兩個人都面帶喜色打招呼，這番忙，他們高興。
“身子還好嘛!“凌風捶了慕容清月一把。這樣親昵的動作還是頭一次。慕容清月為自己找林玉斂的茬兒才中的毒，這謝字雖不好出口，顯得兄弟生分，心里到底還是感激。
“你也沒瘦!“慕容清月也捶了回去。
“兩個都活蹦亂跳的!“林玉斂陰惻惻地在兩步外說了句。慕容清月拉下臉輕哼了一聲，凌風倒是迎上兩步。林玉斂身后，一個嫵媚的小齊，一個焦灼的五截棍遠遠地跟著。
凌風問林玉斂，:“聽說你打了沈楓?為什么?“
林玉斂看一眼慕容清月，怪笑一聲說:“我的人抓了你，我的人毒了二公子，都不問?單問一條狗?“慕容清月一把提起林玉斂衣襟怒道:“真當我怕你!“
凌風看小齊和五截棍沖了過來，忙勸開慕容清月。慕容清月嘴里罵罵咧咧被凌風推走。凌風不是怕了林玉斂，林玉斂派五截棍阿成抓了自己，但是他感覺得到阿成在牢獄中頗為照顧自己，阿成雖看管極嚴，不讓任何人接近自己，但他也從不為難自己，臥具被褥都親自打理，所有吃食都先試過。斷絕了自己和外界的任何接觸，也很好的保護了自己。慕容清月是吃了虧，躺了幾天也好，躺幾天省了他惹亂子。凌風曾經被逍遙侯算計，被黑無常千里追殺，幾番涉險，但確如逍遙侯所說，每到關鍵時刻，總有人幫自己脫困。設計了自己，也保護了自己。自己曾經為了逍遙侯算計自己，愚弄自己氣了很久。但他也因此了解了江湖，了解了世家，了解了慕容清風的苦和累，推及出林玉斂的苦和累。這次自己入獄和上次的千里追殺相比，不足掛齒，但手法和上次多么雷同。凌風總覺得林玉斂這么做絕非是為了報復自己。他不明白的是林玉斂為何找鳳凰山莊的茬兒。
小齊和阿成看凌風拉走了慕容清月，又站在了遠處。林玉斂不喜他們靠近。沒有吩咐，兩個人只敢遠處跟著。即要保護林玉斂周全，又要伺候林玉斂周到，還要百般遷就順從，兩個人實在不容易。
林玉斂抬起頭，榮興樓上窗戶邊，趙闊嵐正看著自己。他走了上去。
趙闊嵐迎他進入雅間，笑道:“世家最跋扈的人都怕了你!手段不錯啊!“
林玉斂說:“我若有手段，怎會被人打落山崖，流落江湖，禍及家人。“
趙闊嵐給他倒了杯水說:“這不是因禍得福嘛！要不，怎么碰巧就……“
林玉斂頓住往嘴邊送的杯子問：”這么說，野狼已有收獲，不用再纏著我了。太子殿下想要的東西，哥哥已拿到。“
趙闊嵐笑道：”今兒見了丁尚書，算有一半。“趙闊嵐將一個錦盒端給林玉斂。林玉斂不解，莫非趙闊嵐想賄賂自己。這一盒子即便全是黃金，自己也不會放在眼里。林玉斂掂量重量，不是黃金。難道是珍惜玉器?趙闊嵐示意他打開。林玉斂揭開盒子，里面是滿滿一盒的小石頭。石頭都很普通，但每塊石頭都憑借先天的色澤花紋雕琢成各式的水果，點心。有纏著五彩絲線的小粽子，有包著紅豆的包子，夾著肉餡的餃子，有紅艷艷的蘋果，黃橙橙的香蕉，紫蹬凳的葡萄……林玉斂笑了，蓋上盒子說:“哥哥有心了。東西我收了，多謝!慕容清風的大日子，必定人多嘈雜，家母和姨母打算提前兩日過去朝賀，正日子就不湊熱鬧了。“
趙闊嵐笑說:“這樣最好。定了日子，知會一聲，讓你嫂子同去。“趙闊嵐從樓上望著林玉斂走出榮興閣，果然還是陳紫俊最了解林玉斂。陳紫俊看中的禮物，林玉斂不僅會收，還收得滿心謝意。今天從丁尚書那里出來，就想拍拍林玉斂的馬屁，正好陳紫俊騎著他送的紫墨經過，叫住他問。也許是正騎了趙闊嵐的馬，不好意思不盡心。陳紫俊細細想了好一會兒，認真做了指點。趙闊嵐曾疑惑這些不值錢的小石頭能入林玉斂的眼，事實告訴他陳紫俊果真最了解林玉斂的喜好。和江湖沾邊兒的事情，還是逍遙林最能耐。逍遙林，林玉斂，不管有多低調，都小覷不得。
林玉斂將盒子交給阿成吩咐了幾句，阿成捧著盒子送去馬府。林玉斂往隱翠樓來，這些時日太忙，隱翠樓已多日未來。小齊照例只是守在大門外，時而和姑娘們調笑幾句，出手大方。一個矮個子男人被老鴰迎進去。小齊對身邊的牡丹姑娘說:“我和他，誰要好看一些?“
牡丹將卷帕往小齊臉上一揚，挑逗地說:“說到容貌，這里的姑娘都沒幾個比得了公子。更何況那些個粗野漢呢!“
小齊還望著那矮個子上樓說:“我就是遺憾自己個子矮，那個人也不比我高，姑娘們不喜歡個子矮的男人吧?“
牡丹也順著他的目光追逐那個矮個子說:“個子矮怕什么?銀子高就行。那上樓的是衛老爺，來得不多，也有幾次，他自己個子不高，喜歡嬌小的女子。玉豆姑娘就合他的意。“
小齊點頭，臉上一抹紅云浮上說:“玉豆姑娘如何個嬌小法，我倒也想嘗嘗。“牡丹撒嬌地往他手臂上一擰，說:“壞死了，人家會吃醋啊！“
小齊臉上更紅，掏出只大銀錠，輕輕塞進牡丹手里。牡丹看他面若桃花，眉梢帶俏，自己也看紅了臉。小齊又掏出只元寶給她說：”吩咐廚房給我家公子做些補湯上去。“牡丹握了銀子，笑瞇瞇進去，不自覺地心兒砰砰跳。
小齊總愛臉紅，有幾分女氣，但他耐性極好。林玉斂每次來，不管多晚多久，他都侯在門外。即便是整夜留宿，也從不打盹兒。不管更深露重，還是刮風下雨，單薄的他沒有懈怠過半分。甚至進出的客人看他姿色不錯，偶有調笑，他也平靜笑對。那矮個子的衛老爺出來的時候，天已黑盡，隱翠樓門外的大紅燈籠映照著他白皙的臉，更添了幾分顏色。那衛老爺看看他，奚落說：”一看就是給人壓的貨。“小齊臉上又紅，他甚至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心熱臉燙，仿佛被人說中了心思。衛老爺鄙夷地呸了一聲，扔下賤貨兩個字揚長而去。
”平老爺，您今兒來晚了！相好都哭紅眼了！“門口拉客的玉珠姑娘未免小齊尷尬，裝作招呼客人打破了剛才緊張的氣氛。平老爺依著玉珠，有意無意打量了小齊幾眼才進門。整宿整宿地站在這門口，被人打量，小齊已經習慣。林玉斂很少說重話，但林玉斂的刻意冷落，刻意忽略，刻意疏遠，讓他不僅不敢大意，唯有更加兢兢業業。
丫環出來說林玉斂讓小齊去買碗泗水橋的糖粉子回來，姑娘想吃。小齊猶豫，泗水橋一去一回，時間不短，林玉斂身邊沒人保護，之前林玉斂流落江湖，所有人都成了驚弓之鳥。今天找自己茬的人不少，少主的姑娘又要吃糖粉子，仿佛湊齊了想法子要支開自己。此時還不是客人最多的時候，墻角處一個乞丐披頭散發，骨瘦如材，哼唧了兩聲。生意最好的時候，乞丐靠得太近，擾客人心情，老鴰會叫人驅趕。小齊終于和丫環點頭說這就去買。小齊擅長毒術，媚術，輕功一般，縱然他使了全力，時間也花得不少。捧著碗粉子，跑得更小心。月光在地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小齊的心里一涼。今夜注定不平靜。
地上的影子長長的，影子的主人是短短的。個子不高的蒙面人擋在了面前。就是這個蒙面人，曾經算計獵鷹，若非自己碰巧趕到，獵鷹敵不過他的毒。今夜的一切是為了對付自己，還是為了調開自己，對付少主。
”上次獵鷹自尋死路跟蹤我們，若非你，天底下已沒有四海神捕！“矮個子說。
”今夜，不是偶遇吧！“小齊吹了吹手上的糖粉子，還有熱氣冒出，這碗粉子是入不了美人的口了。月光下看不到他緋紅的雙頰，但眼神卻更加的魅惑誘人。蒙面人冷嗤一聲，”毒藥毒身，媚術毒心，內外兼修，難得難得。可惜今夜，粉頰媚眼，都將化作塵土。“
蒙面人揮拳打過來。小齊習的是毒術，媚術，暗器，都算走的偏門，不敢拼硬功夫。他選擇了跑。媚術用不上，毒術、暗器，對方不比自己弱，硬功夫自己不如對手，小齊邊跑邊將那碗糖粉子扔了出來。蒙面人閃避，小齊跑遠幾步。蒙面人冷笑，小齊啪一聲摔趴在地上。蒙面人大驚，這一摔，避開了自己例無虛發的影子，又聽得阿成的聲音響起，一時心驚，不敢再進，轉身消失。
阿成趕到近前，小齊急聲說：”快回去看看少主！“阿成飛走，小齊細細在地上找尋。夜色中，月光下，想在大街上找一根頭發絲，幾乎不可能。但是這太重要了，他聽到輕微的機括聲，他見過影子，他研究過影子，知道他的威力，所以他趴下了。如果那聲細微的聲音是影子機括發出，那凌云的死就有眉目，少主的恨就有結果。
阿成奔入隱翠樓，一邊焦急地拍打房門，一邊不斷喊:“少主，少主，屬下有要事面稟。少主，少主，屬下有要事面稟!“房內只有隱翠樓的丫環回說:“姑娘和公子已經歇下了。別吵著他們。“阿成更覺不妙，一腳踢開房門，沖進去。丫環攔著他說姑娘在內房，不能進內房。阿成再重復了一次有事面稟少主，內房仍無林玉斂的聲音傳來，一把推開丫環沖了進去。阿成沖得太急，勁風引得內房床帳帷幔輕輕飄動，床帳內傳來林玉斂慵懶的聲音……
阿成見得這番光景，放下心來，不敢再擾主人春夢，輕聲告罪，自去大門外候著。
夜色更深，隱翠樓更熱鬧。這個時候，泗水橋也已逐漸安靜，整個京城，唯有花石坊一帶門庭若市，香夢纏綿。個個光鮮華麗身影，再容不下墻角的乞丐。
玉芝姑娘正拉著個面生的客人套近乎，身體被人一撞，撲入了那客人懷里。玉芝姑娘嘴里哎呀呀叫著，誰不長眼睛，人卻在客人懷里不動。玉蘭姑娘眼尖，扶住撞了玉芝的平老爺說:“玉芝就是咋咋呼呼的。平老爺可別……哎呀，平老爺這是怎么了……“阿成認真打量平老爺，看他臉色發青，是中毒的表象，這個平老爺……阿成皺起了眉頭。平老爺對玉蘭說:“沒事兒，天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扶我去小翠房里躺躺就好。“
天邊漸漸發白，花石坊也漸漸安靜。一夜的摸索搜尋，耗費了小齊太多的體力和精神，他本帶幾分女氣的面容更有了虛弱的蒼白。隱翠樓門前和廳里都安靜下來，只有幾個龜奴不斷打著呵欠。小齊正要招呼一名龜奴給自家主人準備滋補的早點，突然見林玉斂從樓梯上快步走了下來，陪侍的姑娘樓上說:“小侯爺，還沒用早餐呢?“
林玉斂急步下樓，仿佛沒有聽到秋菊的聲音，昨夜的纏綿已隨清晨的露水消散。，林玉斂本就不象個多情之人。小齊和阿成看林玉斂眉目眼神隱隱騰著怒氣。是為昨夜小齊沒有買回姑娘的美食?還是為阿成沖入內房擾了香夢?或者是秋菊侍候不體貼?小齊和阿成大氣不敢出，林玉斂不說重話，不發脾氣，但也看不透他的心思，摸不透他的脾氣，猜不透他的喜好。這些日子來，小齊不知道自己每件事做得好還是壞，不知道主人對自己是喜還是厭，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句話應該說得長還是短。
“出城!“林玉斂說了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