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吳星松開方千邈的手腕,他渾身無力,到底還是站不起來。
碗被端到面前,有人遞給他一把小刀,吳星輕輕劃破了指尖,一顆晶亮的血珠冒出來。吳星仿佛在欣賞一粒珍珠,盯著血珠,倒垂指尖,那血珠脫離指頭,滴在了草地上。也許吳星根本不愿意做這滴血認親,他根本就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一個陌生的面孔突然冒出來抱著自己叫兒子,任誰都覺得無法接受。吳星微閉雙目,面孔蒼白沒有血色,仿佛是太過虛弱,又仿佛是在積聚力量。平松搶過從人手里的碗,接在吳星手指下方,就聽滴答一聲,吳星的第二顆血珠落進了碗里,滴答,滴答,又有兩滴血珠入碗。
平松突然爆發出一聲豪哭,大叫“兒子,你看哪!”
金不煥等都看到那碗里一小片殷紅,所有的血都混成一片。金不煥接過碗來,和眾人頭湊在一起仔細查看,所有的血全部融合了,沒有半絲模糊的界限痕跡。
許奪木和胡豹對望一眼,都說:“居然真的是!”
許奪木冷冷的說:“原來他還絕不了后。”
胡豹眼里射出不善的兇光。
水絲竹被綿兒和吉雅賽音攙扶著。水絲竹是平松唯一的弟子,師傅找尋兒子的事情,她也略知道一二,沒想到師傅有生之年真能如愿,也幫師傅流下激動的淚來。吳星是師父的兒子,那自己和阿古拉的距離就更近了。
平松待金不煥接過碗去,激動的一把抱住吳星:“兒子,兒子,我終于找到你了!”,頓時老淚縱橫。
金不煥感慨說:“黃天不負有心人。”
“平先生......”水絲竹驚叫。平松激動的緊緊擁抱吳星,根本沒有發現,吳星臉色白得怕人,口角緩緩流出一股血水,整個人已經失去了知覺。
平松一刻不離守著吳星,腦海里又涌上那些陳年舊事,不知不覺間又是老淚縱橫。
方千邈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望著火堆出神,看他眉頭緊擰,仿佛有什么解不開的結。他在心里暗嘆,事情越來越復雜了!
吳星坐在方千邈身邊。歇息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方千邈身邊。他的心里還沒有接受平松,更沒有接受黑水教。平松知他和黑水教眾人不合,尋覓幾十年,終于找到兒子,心疼至極,事事都由著他。
天寒地凍,吳星烤著火,輕聲對方千邈說:“想好怎么逃了沒?”
“你有法子了?”方千邈問。
“你拿住水絲竹做人質,尚有一線希望!”
“她離我那么遠?怎么拿得住!”
“她會過來的,你相機行事!”
“那你呢?”
“你不會這么天真,以為黑水教是任你我來往的吧。走一個是一個!我的內傷憑一己之力,三五年尚無法恢復,何況此時。平松一定要說我是他兒子,水絲竹一定要說我是他的情郎,暫不會有性命之憂。你只是腰上外傷,咬牙挺著,還有機會!“
“你不會拿自己做棋子吧?”方千邈不放心的問。
吳星沉默了一會兒,冷笑說:“我又不是你!總之,我能自保!”
水絲竹的傷勢稍有好轉,每到歇息都盡量下車走動走動。吉雅賽音也愿意她去看吳星,這樣自己才能看到阿古拉。
火堆旁,方千邈和吳星默默坐著。平松將熱水倒入碗中,捧給吳星。吳星倔強地別開了頭,即便血融合了,他還是抗拒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父親。
平松耐心地捧著水說:“以后我會慢慢告訴你因由。這么些年,我一直找你。是我無能,讓你流落在外,受了這么多年的苦。”
吳星有些不耐煩,“你天天叫我兒子,你倒是說說怎么把我弄丟的,我的母親是誰?”
平松低著頭,許久才平復情緒說:“你出生的那一夜,也是大雪紛飛,你娘分娩的時候,全莊上下遭人屠殺,滿門上下不留活口,你也下落不明。”
“那你在哪里?你妻子即將分娩,你在哪里?”吳星冷笑。
平松又低頭,再抬起頭來已是滿面淚痕,過往的種種,時時折磨著他,“我對不起你娘,沒有保護好她,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吃了這么多的苦。”
“這么些年,你可查到賊人是誰?”吳星的聲調越來越冷。方千邈理解,當初看到血融合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呆了,可平松只是堅持吳星是他的兒子,吳星因何流落在外,母親是誰,種種過去往事,不能自圓其說,讓人疑問重重,吳星本來就內心抵觸,此番光景,自然越加的不相信了。
平松垂著頭,方千邈看得出他內心的痛苦,但他只是點頭表示知道賊人是誰,卻不肯告訴吳星。
吉雅賽音和綿兒攙扶著水絲竹慢慢移了過來。
“機會難得!”吳星小聲地說。
平松一驚,“你們要干什么?”
吳星冷冷一笑,“你幫忙放了方千邈,我便信你真心待我!”
“方莊主。”水絲竹先招呼。原本他和鳳凰山莊是自己的大敵,一路追殺,一路惡斗,她從來沒有想過,方千邈會出手幫自己。今日雖然方千邈為黑水教所擒,她心里卻把方千邈當朋友。
“身體可好些了!”水絲竹再問吳星。吳星只顧向火,不搭理。
“剛嘎哈拉的事,我真的......”
“你們認錯人了。我叫吳星,不是什么阿古拉,更不是什么平措。不要總和我說什么畜牲猩猩之類的可笑事情?”
吳星的脾氣如今是特別的暴躁。水絲竹愣了。阿古拉從來不會把剛嘎哈拉叫做畜牲,吳星是阿古拉嗎?
方千邈突然撲上去擒住了水絲竹,退到大樹邊。輕聲對水絲竹說:“對不起,水姑娘,只有拿你做人質,我才有機會逃出去。”
水絲竹出奇地配合。方千邈是個好人,他不應該死。但是他如果被帶回黑水,終究難逃一死。
黑水教幾個堂主都奔了過來。
胡豹說:“水兒,你不是被她蒙了心了吧。這個時候了,你還和他勾結。如果當日芝庭一役,有誤會,今日又是什么?”
金不煥沉聲問方千邈:“你想做什么?”
“我只要活命!你們放我走,放吳星走,我自然不會為難水堂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會放她回來。”
“若不呢?”許奪木冷笑,“水堂主傷重未愈,剛能走動,就迫不及待地跑來配合你逃跑。”他繼續說:“我真是想不通,身為黑水堂堂主,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湯,要伙同鳳凰山莊殘殺自己的教友,要維護方千邈。”
水絲竹絕然說:“木堂主一定要給我水堂扣上這么大的罪名,現在就殺過來吧,我死了,他也沒了要挾,即除了眼中釘,又殺了方千邈,豈非大功一件?還等什么?”
許奪木冷哼一聲,轉過身去,自己生悶氣。方千邈暗想,水絲竹在黑水教中地位超然,眾人吼得再厲害,最多就是拿下她,即便許奪木認定她和自己勾結,也只敢說說硬話,并不真敢如何為難她。
吳星冷笑一聲,“蠢極如豬,活該在芝庭吃虧。”胡豹最恨吳星,怒喝一聲“找死!”
平松好不容易找到兒子,哪容別人動他一分,出手一點兒都不含糊。
“夠了,還嫌不夠亂嗎?”金不煥是五堂之首,喝止了眾人。
“方千邈,哈哈,終于抓到你了。小白,干得好。”毒神自遠處奔來。白無常的消息去得快,毒神也來得快。
毒神伸手要動方千邈,金不煥立刻阻止說,“不可,水兒在他手上。”毒神待要說死了就死了,料想金不煥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加上其他人,他若不把方千邈給自己,自己還不一定搶得到,只得忍耐。
突然馬嘶響起,一陣混亂,仿佛突然狂風大作一般,雪地里好象萬馬奔騰,不知道多少人涌過來了。
金不煥焦慮地看看夜幕,很快就要進入克勒,進入自己的地盤,他不希望在這個時候出岔子。
當先幾騎蒙面人,勒馬停在面前,后面黑壓壓的一群蒙面人,夜色中無法判斷到底多少人。
領頭之人撥馬上前躍出兩步,揖道:“久仰金堂主大名。在下沈楓,前來迎接我家莊主。請金堂主行個方便。”
金不煥聽對方自報家門,原來就是胡豹說的鳳凰山莊的管家。再看沈楓身后黑壓壓一片,氣勢雄壯。難道方千邈在自己手上,還能和沈楓互通消息,方千邈這頭拿住了水絲竹,那頭沈楓就追來了。
胡豹皺眉,冷言道;“沈楓,何必遮捂得如此嚴實,又不是頭一次見?”
沈楓也道,“放我家莊主過來,然后我們會放了水堂主!以后的事情,各看本事!”
金不煥真是不信,鳳凰山莊居然有這么多的人手在這附近,這里距離黑水教的勢力范圍已經不遠,從來沒有想過鳳凰山莊能這么快的時間在這里積聚這么多,這么強的人力。
“放我家莊主過來,否則水堂主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楓加重了語氣。
“把吳星和吉雅賽音一起放了!”方千邈挾制水絲竹慢慢移動。
平松一把死死抱住吳星,慌亂地說:“兒子,你不能去!你不要走,你不能走!”
吳星沉吟良久,對方千邈說:“看在廢莊之時,我也算救你一命,不要傷害水兒,我不用你管,你走便是,請不要傷害水兒。”
水絲竹淚流滿面。吳星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認錯了人,但是自己危難之時,他還是記掛著自己的安危,在乎自己的好歹,他還是阿古拉,只是自己傷他太多。
“把人放過來,按我家莊主吩咐,把吳星、吉雅賽音放過來!”沈楓喊道。
“放方千邈過去,”吳星一字一頓對金不煥說,“水兒絕對沒有背叛黑水教!”
“放吳星過來!”沈楓又催了一次。
“放了水兒。你那幾個人根本不是對手。我不想陪你死!”吳星加重了語氣說。
黑水教閃開一條路,方千邈慢慢移動。遠處又奔來幾人,正是醫仙,白無常帶著鬼魅。他們動作沒有毒神快,這時候才趕到。正看見劍拔弩張的情勢。
方千邈還在緩慢移動,靠近沈楓越來越近。沈楓越過身來,要幫方千邈。豈料鬼魅突然大吼一聲,不管不顧撲向平松,死命撕咬。方千邈本無心傷害水絲竹,做個樣子而已,這一驚,毒神和金不煥同時出手,沈楓、方千邈同時擋住了毒神,水絲竹卻讓金不煥搶了回去。
方千邈知道吳星是擔心自己內傷太重,拖累他,才不肯一起逃走。如今沈楓恰巧趕來,自己人手大增,本可以一起將吉雅賽音和吳星救走,哪知道鬼魅這一擾,水絲竹讓金不煥給搶回去了,吳星險在黑水教陣營中,一陣混亂,根本無法施救。
沈楓帶著老二、老三等毫不懼怕,強行沖過去要搶,金不煥和毒神都是當世高人,許奪木、胡豹、平松也非等閑,一時之間,鳳凰山莊也無法占據上風,黑水教看對方人多,不敢戀戰,稍搓對方,就立即急速撤退,這里已是自己的地盤邊界,自保為上。
方千邈強忍腰傷,和沈楓等苦追,但鳳凰山莊人雖多,真正能跟上沈楓等速度的不多,最終眼睜睜看著吳星等跟著黑水教消失在幕色里。
但是黑水教一旦得了手,看對方人多勢眾,根本就不停留,邊抵擋邊撤退,毒神,金不煥,許奪木等高手如云,吳星沒有任何搶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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