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
快到落霞嶺了,方千邈讓三名女子早早休息,明日的路程還遠。他自己睡不著,躍上客棧的屋頂,取出一片樹葉,又吹起兒時的歌謠。不是吹給別人聽,是吹給自己的心聽。
沈楓到哪里去了呢?自從兩個人相遇后,幾乎日日在一起,漸漸成了習慣,突然他就消失了!現在是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究竟到哪里去了?他是故意的還是碰巧的。那天那男子究竟帶給他什么消息?
殺氣,又是凜冽的殺氣。該死的白無常,又來了。白無常一手按著劍,一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嬉皮笑臉地看著方千邈卻不動手,說:“小黑給的解藥,你的姘頭都按時吃了吧!”
方千邈一聽姘頭二字,立時怒火中燒。白無常卻還是嬉皮笑臉,這個時候的白無常,誰看了都不會相信他是武林第一殺手。白無常說:“算日子應該已經吃了三粒解藥了,寡婦是不是每天精神不濟,老想睡覺,整個人總覺得疲乏,懨懨的?”
方千邈心中一凜,難道那解藥有什么問題!白無常說:“別擔心,解藥能解寡婦身上的毒,沒有問題!”白無常越這么說,方千邈越覺得心里發涼。白無常的劍從他的耳畔滑過去,他才驚醒過來,這一定是白無常用的攻心之法,故意那么說害自己分心,忙斂心神專心應敵。但是顧念織這幾日的確是懨懨的,老犯困,本來以為是車馬勞頓不適,聽白無常的意思還和那解藥有關系。方千邈想著又走神了,手臂不覺被白無常的長劍擦過,好在只劃破衣衫。方千邈心神大亂,也無心應敵,虛晃一招閃身就走。白無常也不追趕,嘴角浮出狡詐的笑意,方千邈遲早死在自己的劍下,他有的是耐心,作為武林第一殺手,他不僅有絕世的武功,還有普通人不能比擬的的耐心和毅力。
白無常收起劍,縱身奔去土地廟。這附近只有方千邈投宿的唯一一家客棧,白無常不敢投宿,就帶著黑無常在土地廟暫避。白無常想著回去告訴師弟解藥里的秘密,一定要氣死他,想象著黑無常氣惱的樣子,說不準還要沖自己吐口水,白無常心里就覺得有趣得很,只有這個時候心情是放松的。
黑無常并不在廟里的土地神像后,他的脊椎大穴被自己用銀錐插住,沒有外力根本不可能動彈,他能去哪里?如果他武功沒有恢復跑出去碰上仇家的話,不是自尋死路。這頭犟驢。白無常一躲腳,忙四處去找尋。
黑無常這個時候就在土地廟的后墻外,他的旁邊還蹲著原離。
原離投宿客棧的時候隨口向小二問起要尋訪名醫,那小二便說:“我們生病啊不找名醫,就去土地廟燒些香燭,禱上幾句,就好了,很靈的。”原離是心眼實在的姑娘,小二說什么,她就信什么,當時問清楚了土地廟的位置,暗暗記在心里,晚上等眾人都睡下,她一個人悄悄按小二說的找來,路上靜悄悄的,原離常年居于深山之中,自然界的聲音或者黑夜于她都沒有太恐怖的記憶,所以也不覺得害怕,照著月光,果真看到土地廟。她沒有香燭,當下虔誠地跪了,口中虔誠地念道:“土地大神,求您老顯靈,治好少夫人,讓方大哥和少夫人可以快快樂樂,永遠在一起。離遠道而來沒有備下香燭,待少夫人病好,離一定買一車的香一車的燭來孝敬大神。”說完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黑無常被白無常插了要穴帶來土地廟,又怕自己出去后,黑無常不能動彈,萬一有人進來傷他,所以把他藏在神龕里。黑無常憋悶了半晌,終于聽到一個單身年輕女子進來禱告,心里盤算著怎么想法子讓她救自己。于是裝做土地大神的聲音說:“姑娘,本神的化身流落凡間,若姑娘能救本神化身,我這化身一定能幫姑娘達成所禱祝之愿。”
原離乍聽到土地說話,心中大喜,忙叩頭道:“請問大神化身哪里,如何幫他?”
黑無常忍住笑說:“本神的化身偷喝王母玉液,被天神扎上神錐,封印神力,打落凡間修真,姑娘只需取下神椎,我這化身的神力就可施展,他定能幫你。”
原離也不懷疑,喜滋滋問:“大神的化身在哪里?”
黑無常說:“就在神龕后面,你只要拔出神錐,他就可從入定中醒來,就能幫你!”
原離又磕三個響頭。黑無常忙盤坐閉目,入定的樣子,一臉肅穆。原離小心翼翼挪步神龕后,果見一人閉目盤坐,月光照不進神龕里來,原離看不清楚,連喊了幾聲大神。黑無常假裝入定,不開口。神龕很高,原離只得爬上神龕,神龕后更黑,也不知道那神錐在哪里。原離只得用手亂摸。
黑無常閉息靜坐,感覺到那女子爬了上來,一陣幽香襲來,然后一雙手摸到了自己耳朵,一雙溫暖細嫩的小手,然后摸到頭頂,頭發,然后又摸自己的臉,自己的鼻,自己的嘴,黑無常只覺得耳熱心跳。原離的小手摸到他的胸,他的雙肋,他的腿,他的…黑無常苦不堪言,老天啊,怎么讓他碰上這么個丫頭,怕丫頭再摸下去,又想他摸下去。原離檢查完前面沒有什么神錐,手又翻到后面從他的后頸往下摸,姑娘的呼吸噴在黑無常的頸項上,癢癢的,暖暖的,原離的手摸過他結實的背,終于觸到了銀錐,黑無常從心里喊;“謝天謝地,謝謝土地大神王母娘娘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太上老君。”原離懂些醫術,知道這神錐所插乃是大穴,不敢貿然就拔,也提口真氣,暗使內力,緩緩啟出了銀錐。黑無常立即運功一周天,然后全力沖擊雙腿穴位。原離拔出銀錐,又叫兩聲大神!黑無常裝做入定醒來的樣子問,“姑娘是誰,為何吵醒我。”一面暗暗運功想要沖開被白無常封住的穴道。
原離說是土地大神點化她來救自己,然后請他幫忙去救個人。黑無常心上一喜,終于沖破下盤大穴,立即起身就要出來,不想盤坐時間太長,雙腿麻木,上盤穴位又還沒通,不好平衡身體,一個嘴啃屎摔下神龕。原離忙跳下來,扶起他,想這大神一定是神力才啟,功力還沒恢復。如果是在白天,原離一定可以看到黑無常滿臉窘相。黑無常想白無常出去已久,估計快要回來了,不敢耽誤,讓原離扶自己快些出去,果然才出門就感覺到遠處有人奔來,自己雙腿麻木也跑不遠,趕緊躲到土地廟后,好在白無常看自己不在就著急的追出去,沒有就近查看。原離看黑無常行動知道他身上還有穴道被封,依著自己的判斷解開幾處,白無常怕傷著黑無常,手法不重,原離也算能對付。
黑無常活動活動筋骨,想糊弄原離幾句脫身,待月光下細看,面前好一個仙女般的脫俗美人,她的美不在她精致的五官,在她那不帶任何塵俗的氣質,想起先前神龕后,黑無常臉一熱,又紅了起來,自己覺得褻瀆了仙子,心中暗罵自己無恥。黑無常只覺面對如此不染塵俗的純凈姑娘,再想自己的滿手血腥,莫名突然生出了一種罪惡感。原離在月光下安靜地看著他,看他臉上忽紅忽白的,想是大神的神力在慢慢恢復,也不敢打擾。
“姑娘,我…”。黑無常本來想敷衍幾句,但是面對原離,自己卻覺得任何謊言都是罪惡,結結巴巴不知說什么。
原離莞爾一笑,說:“大神的神力恢復了,那能幫我救一個人嗎?”
黑無常點點頭,他本來是要說自己幫不了她,只是面對原離那莞爾一笑,耳里聽著原離那溫柔的聲音,只覺得自己三魂七魄都不在身體里,自己的頭再不聽自己使喚,本來是要搖頭的,結果卻雞吃米地點起頭來。
原離歡喜一笑,“太好了!大神跟我來。”自己的手被原離牽著,飛跑在月夜下的小路上。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臉上熱熱的,卻舍不得把手抽出來,自己仿佛飛翔在云端一般,黑無常在心里默念,永遠永遠就這么被仙子牽著漂飛在天空吧。永遠永遠聽他用溫柔的聲音說太好了,大神跟我來。永遠看她歡喜一笑。黑無常突然懊惱起來為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大神,神才配得上仙子。
“離,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一聲喝問把黑無常從云端一把扯下來。鳳凰山莊莊主方千邈一臉警惕地站在面前。
原離松開了黑無常的手,歡快地跑到方千邈面前,笑著說:“邈,這是大神,能幫我們。少夫人有救了!”
方千邈一把把原離拉到自己身后,怒喝黑無常:“要殺我直接照我來,不要拿女人做手腳。”
黑無常看方千邈把自己的仙子拉到身后仿佛自己所屬一般保護起來,心里莫名生出嫉妒和憤怒來。原離在方千邈身后還繼續說:“邈,別那么兇,他真的是大神,是我幫他拔出封印他神力的神錐。”
方千邈看看原離一切正常,冷靜下來,說:“傻丫頭,世上哪里有什么大神。他騙你的。我們回去!”這個時候能不和黑無常動手就盡量隱忍一點。
黑無常傻傻地站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幾個農夫扛著鋤頭,看他傻傻的站在田間,一老者推他一把說:“年輕人,中邪撞鬼啦!”
黑無常一笑答“不是,是碰上仙女了!”幾個年輕一些的農夫大笑起來了,“哈哈…一定是碰上女鬼失了魂的。”
黑無常自己也笑了起來,徑自走路,自語說:“黑,無,常,她會叫我什么呢?還是叫我神?無和常不是和白無常一樣?那是要叫黑,或者叫神?”
“哎喲!”黑無常頭上一疼,被塊石頭打中了頭。他摸著頭順勢側身看去,那邊幾個孩童一邊拍手笑著,一邊沖他做著鬼臉。不遠處,白無常驚訝地張著嘴,半天合不上。白無常的確是驚呆了,武林第一殺手,居然會被路邊的頑童隨手一扔的石頭擊中頭部。
百草村不難找,農人田間耕作,村婦溪畔浣衣,兒童的朗朗書聲從村邊的一個小院落里傳出來。好一個世外桃源,方千邈想起兒時的生活,想起和顧念織一起的快樂時光,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他再不要什么闖蕩江湖,他只要這種平靜祥和的村野生活。
路上過來一名四十多歲的壯汗,臉兒黝黑粗糙,背著個背簍子,往村里走,熟門熟路,可看樣子又不象是本村人。方千邈忙施禮問路:“這位大哥,請問這百草村里有位百草叟居于何處?”
壯漢狐疑地問:“百草村凡是年過五旬的都叫百草叟,不知你問的是哪一位百草叟?這里有過百的百草叟三位,過九十的一位,過八十的九位,過五十的二十六位。”
這可把方千邈難住了,他抓耳撓腮地說不上來,突然說:“我們是來找一位精通醫術的百草叟。”
“哦,知道了,是來求醫的?”壯漢恍然大悟,方千邈賠笑點頭,很是期待,看來很好找精通醫術的百草叟。壯漢說:“百草村從來沒有精通醫術的百草叟,這里的人都從來不生病,所以從來沒有精通醫術的百草叟,你們一定弄錯了。”說完不再理他們,大步進村去了。
原離掀開車窗說:“我聞到剛才那個人身上有藥草的味道,好幾味還不是普通藥草。他怎么會說這里的人從來不生病呢,難道那些藥草是拿來做菜吃的嗎?”
方千邈哦一聲,吩咐車夫跟上,緊追那壯漢。那壯漢進村走進有兒童讀書聲傳出的院落,關上竹籬門,放下背簍,進屋去,屋里不一會就冒出了白煙,天近晌午,看來是在做飯。孩子門從屋里歡笑嬉鬧著跑出來,各自拿著書本,三三兩兩往村中散去。院中還有三四個孩子相互嬉戲玩耍,也許是鄰村的孩子念書順便在私塾吃飯。那幾個孩子看著方千邈的馬車,好奇的靠到籬笆邊張望。方千邈招手叫過一個最小的孩子來,問他:“小弟弟,你認識百草叟嗎?”那孩子不過六七歲,手上黑黑的,慢條斯理地問他:“哪個百草叟?我們這里有好多百草叟。”果然有不少百草叟,看來先前那壯漢并沒有騙他們。
“來幫忙擺飯,準備吃飯了!”廚房里傳來壯漢的聲音。幾個孩子相互招呼著進去,很快又端了幾盆菜出來擺在屋檐下的木桌上。最小的那孩子進正屋去,扶出個老叟出來,頭發烏黑,精神頗健,孩子們待那老叟坐了,才挨著他規矩坐下,等著開飯。兩個大孩子開始用碗從飯桶里盛飯,先敬給老叟面前,然后依次擺放。最后先前路上相遇那壯漢才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了個大盆,口里說著:“魚來了!。”待那壯漢也都坐下,一桌人便開始吃起來。孩子們都忙著扒拉飯,只有那老叟看了籬笆外的方千邈幾眼,好象要詢問壯漢什么,最小那孩子說:“雞鴨曬陰,下午摔交,昨天說好的哦!”那壯喊嘴里包著飯,點頭。原離又掀開車窗問:“雞和鴨怎么曬陰涼啊,不是只有曬太陽的嗎?”方千邈一笑,他也不懂什么是雞鴨曬陰。
院里熱熱鬧鬧,很快吃完了飯,孩子們幫壯漢收拾碗筷,方千邈看那老叟要回屋去,忙高聲道:“這位老先生,請問是百草叟嗎?晚輩想找尋一位精通醫書的百草叟,不知道老先生能否指點一二。”那老叟也許耳力有恙,徑直入屋去了。
雖然才是早春,晌午的太陽也是亮晃晃地有些烤人,方千邈不敢用強,只得吩咐原離等吃些干糧在車內歇息,自己沒有胃口,躺到馬車下躲避太陽,車夫倦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瞌睡,顧念織很快就睡著了。她的精神的確一天比一天差,睡覺的時間比醒著的時間還多。方千邈躡手躡腳的跳過籬笆,輕手輕腳靠過屋去。孩子們已經被壯漢叫去睡午覺了。整個院子里很安靜。屋后有小孩的聲音,方千邈輕輕繞過去,是剛才最小的那個孩子和另一個孩子在那邊抱成一團呢。方千邈笑起來,想起自己小時侯也是這么頑皮,不肯睡午覺,跑出去和小朋友捉知了,后來兩個人分知了意見不和,也打了起來。方千邈感覺到旁邊地上有什么黑黑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人影被陽光投射到地上,但是那卻是兩個人的人影,一個蹲著,一個站著,蹲著的是自己,那站著的呢?方千邈抬起頭,壯漢就在自己身后站著。自己只顧看小孩子打架,居然沒注意有人靠近自己。
兩個孩子也看到了壯漢,小的孩子說:“摔交,雞鴨曬陰!”壯漢笑著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又指指屋里。方千邈想起原離的話,問那小孩:“小弟弟,為什么雞和鴨不曬太陽,要曬陰涼呢?”
兩個小孩都大笑起來,忙又掩了嘴,怕吵醒屋里的人,再看那壯漢,臉憋得通紅。小孩子說:“他的名字叫吉雅賽音,他是蒙古人。”
吉雅賽音囑咐兩孩子一邊玩去,然后才對方千邈說:“是吉雅賽音,用你們漢人的話說就是好運的意思。不是雞和鴨曬陰涼!”
方千邈笑起來,說:“在下一位朋友命在旦夕,不知道這位大哥可否指點我們找到那位精通醫術的百草叟,剛才在路上問路的時候聞到大哥背簍中有幾味藥草非普通藥材,想來大哥定然也是和精通醫術的百草叟有些關系的。”
吉雅賽音看他不象說假話,而且一直也很禮貌,先前先生吃飯,方千邈也一直禮貌的侯在外面,便好意說:“你們走吧,先生不會給人治療的。幾十年前,先生因為醫治了一個惡人,那惡人好了以后仍然作惡多端,又害了不少人,先生從此發誓再不看病,已經幾十年不曾給人問醫把脈了,怎么還會有人知道先生精通醫術呢?”
方千邈想這吉雅賽音果然和精通醫術的百草叟有關聯,聽他直接說出百草叟不肯相救的原因,心中好是焦急。再三央求,壯漢不得已說:“且讓我先看看。”
吉雅曬音把著脈,眉頭緊鎖。半晌說:“且等等。”
吉雅賽音入屋去了很久,復又出來請眾人進去。他將三女子讓進屋去,單獨叫了方千邈單獨老叟臥房。屋內只有一榻一桌一椅,很是簡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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