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
顛簸的馬車內,周嫂扶著虛弱的顧念織。方千邈默默跟在后面。他對史其樂是真正的朋友之誼,他對顧念織是真情實意,但是事情卻鬧成這個樣子,傷害了顧念織,傷害了史其樂,甚至老二還賠上了性命。史其樂心思煩亂,自顧他去。
沈楓擰著眉頭,望著馬車,猶豫了一陣,嘆口氣,也追了上去對方千藐說:“事情弄成這樣,我們都不想。但是你就沒有想過,不論深宅大院還是清冷庵堂,都擋不住謠言,難道不奇怪嗎?”
的的的馬蹄聲從遠處疾馳而來,漸漸能看清馬上之人是二十多歲一名青年,模樣頗為俊美。快馬在濕滑的道路上風馳電掣,馬上那青年滿臉的慌張,沈楓神情一凜,沖馬匹沖了上去,來人猛勒韁繩,馬在沈楓身邊停了下來,那馬兒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可見青年一路狂奔,毫不顧惜馬匹。年輕人慌張地附在沈楓耳邊說了幾句,神情極其焦慮。兩個人即刻向回路奔去。連回頭看一眼方千邈都沒有。方千藐看二人遠去,一邊回味沈楓方才那句話,一邊追上顧念織的馬車。
走過這片樹林,就到息心庵了。一股殺氣從林內漫過來,極濃極盛的殺氣,方千邈想起一年多以前在追蹤黑水教時,和沈楓在荒山中遇見無常殺手的時候,也有這種逼人的殺氣。難道又是無常殺手。
林子里傳來霍霍磨刀的聲音,殺氣突然消失了。馬兒居然自顧停了下來。磨刀的黑衣人看著追來的方千藐。這黑衣人正是一年多前在荒山上碰到的無常雙殺中的黑無常。黑無常身上并不帶殺氣,應該還有其他殺手潛伏在附近,也許就是白無常。無常雙殺再次雙現同時對付方千邈,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馬車里還有兩個女人。
“你?就是鳳凰莊主方千邈。你們摔下懸崖沒死!”黑無常好像有些高興方千邈沒死。
方千邈說:“是我,我沒死。你要殺的鳳凰莊主就是我。我們之間的事情不要牽連不相干的過路人。”
黑無常看一眼馬車,問方千邈:“她們和我無干,我又沒拿殺他們的銀子。況且我黑無常有三不殺,老弱婦孺不殺,不會武功的不殺,傷殘要死的不殺,所以當日在荒山,我并沒有出手,因為你們有傷在身。”
方千邈說一聲:“好!”擺開了架勢。黑無常使一把鬼頭大刀,他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殺手,方千邈不敢輕敵。但是今天心里特別亂,想要冷靜應對,總是力不從心。那股殺氣,那股凜冽的殺氣,再次襲來,糟糕,這里果然還有其他殺手。方千邈閃身躲開鬼頭刀,刀砍在樹上,方千邈回身,見林中白影一閃,長劍居然刺進了車里。車里傳來女人的慘呼。
黑無常提著刀砍了出來,他不是砍向方千邈,卻是砍向那白影,口中怒道:“卑鄙。你騙我說自己有傷,要我來幫你接這一票,哄我來和鳳凰莊主交手。你卻悄然襲擊不相干的婦孺。”那白影慌張躲閃著說:“你瘋了,連我也砍。我是怕你吃虧嘛!”方千邈哪里管他兩人的奇怪,抱起顧念織飛也似的往鳳凰別院奔去。
那白影正是白無常,黑無常邊砍邊怒道:“江湖都說無常殺手做殺手靠的是真本事。我就不明白,你功夫那么好,為什么總還要耍陰謀?”
白無常也不抵賴,說:“鳳凰莊主據說武功高強,他又極少在江湖走動,江湖中人都不了解他的路數,他手下能人又多,你以為我們單個上陣,就真能殺得了他嗎?我要你和我聯手,你還死守著自己的爛規矩,不愿意。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那個寡婦是他的姘頭,今天這么好的機會,咱門可不能錯過了,那姘頭被我用毒劍刺中。方千邈一定心神大亂。”
黑無常冷哼道:“你那劍上抹的什么毒,把解藥給我!”
白無常一直不給,被黑無常砍得急了,才遞出個小瓷瓶,說:“怕了你了!算了,給你吧!既然是殺手,難道你還指望成佛啊?你要去做好人你就送解藥去吧,看人家相信你不。”
黑無常拿了解藥,消失在林外。白無常得意地自語說:“小黑呀小黑,這次就讓你做回好人。解藥,嘿嘿,姓方的總要死在我手上。”
方千邈抱著昏迷的顧念織,瘋了一樣奔回鳳凰別院。一進門就大喊,“來人,快叫老三。來救人。”
原離從沒見過方千邈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楓剛才帶著老三,老四,老七跟一個人慌慌張張地走了。也是驚慌失措的樣子,問他也不說什么事?鐵青著臉,失魂落魄的。”
方千邈只覺天旋地轉,渾身掉入冰窖里,馬上說“我去追,哪條路走的。”原離說是向南去的。
方千邈追出五十里還是沒有追到人,難道自己又被沈楓算計了。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是故意要讓自己明白他有多重要嗎?如果顧念織有什么三長兩短,他方千邈發誓不會放過沈楓。又或者會不會根本就是沈楓花錢雇黑白無常來演這出戲嗎?方千邈腦子里一團亂。
鳳凰別院的大門口,黑無常拍門,方千邈渾身汗濕在他身后問:“你想干什么?”
黑無常回頭轉身,慚愧地說:“白無常的劍上有毒,這是解藥!”
方千邈一聽有解藥救顧念織,一把抓了過來,才一只腳跨進門去,又站住了,誰知道這解藥是真是假。他回過頭,黑無常的身影已經去遠。
原離在為顧念織診脈,她原本讀過很多醫術,只是從來沒有實踐過,后來在魏瑯崖偶爾的指點下漸漸也能給人看些小病。顧念織的傷口并不深,但是中的是一門很奇怪的毒,她沒有多少把握。
方千邈猶豫地把手里的瓷瓶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打開瓶塞,聞了聞,然后倒過瓶子把藥丸倒在手心上,幾粒藥丸之間還夾雜著一個小紙團,方千邈揀起紙團,打開一看,里面有字跡,細辯字跡,寫的是:“解藥十日一粒,可保百日性命,若要徹底去毒,速往百草村,求助百草叟。”方千邈猶豫不決,該死的沈楓,如果魏瑯崖在莊里的話,一定可以辨別真假,再數解藥,共是十粒,正好夠用百日。
原離把解藥再次仔細聞了聞,又仔細把過顧念織的脈搏,對方千邈說:“這應該是真的解藥。感覺少夫人體內有浮香子的毒,而這解藥里是有翱丹草的味道,其他幾味,我辯不出來,但這兩味正好相克。”
服下解藥后一個時辰,顧念織果然醒了過來。她本已無生意,不想被白無常刺傷擾亂方千邈的神思,又被救回鳳凰別院,現在想回息心庵,也由不得自己。
方千邈決定次日就起程帶顧念織南下去百草村。百草村是有名的長壽村,但是方千藐并不知道百草村有什么名醫叫百草叟。方千藐帶原離和周嫂同路,周嫂照顧顧念織的起居,原離稍懂醫術,也許能幫上點忙。家里留下牛兒照顧原去和蘭兒,老爹。原離姐妹二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分開過一天,原離好言寬慰,只說很快就回來。
方千邈沒有通知史其樂,只讓牛兒在自己離開后再送信給史家。眼下這番巧事,管不得史其樂信不信自己,也顧不得日后能否再見,先救顧念織的性命要緊。
方千邈怕顧念織受不了馬車顛簸,讓車夫不要趕太快,此去百草村不過月余的路途,所以時間充裕,不必急趕。原離,周嫂坐車陪著顧念織,他自己騎馬隨行。身后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聽聲音就知道人數不少,方千邈回頭,奔在最前面的卻是陳紫俊,不知道什么事情,如此匆忙。陳紫俊奔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只瞥了他一眼,算是招呼,速度沒有絲毫減慢,象是出了大事,他連招呼一聲的時間都不敢停留。一群人馬很快消失在前方。
又是那股凜冽的殺氣,方千邈勒住馬,他的前面就站著白無常。白無常臉上還掛著笑,很難想象武林第一殺手不殺人的時候笑得這么燦爛,想比之下黑無常更象是個合格的殺手,他通常都是張苦臉,一個苦命無常。
白無常問:“史少夫人用了解藥還有效果吧。小黑現在不做殺手,改做善人了。嘿嘿。”
方千邈問:“你想怎樣?”
白無常笑著說:“有趣!問我想怎么樣?我就是個殺手,殺手除了想殺人還能怎么樣?”
方千邈怒道:“今日我有要事在身,要殺我百日后再約!”
白無常仰面大笑,好象覺得方千邈太有趣了,“方莊主真有趣,百日后你姘頭的毒都解了,你早無后顧之憂,那個時候殺你會比現在容易嗎?”
方千邈聽他說得難聽,心下大怒,喝道:“你不要胡說八道,玷污清白女子。既然你今日就要趕著去死,就放馬過來!”方千邈心中有氣,說話也特別張狂。
白無常收起了笑容,陰著臉說:“小黑,你不出手無所謂,錢我一樣分你,可是你不要吃里爬外幫外人!”
方千邈剛才已經感覺到身后的黑無常,正想兩人聯手,自己帶著三個女人,要怎樣脫身!黑無常在身后惱恨地說:“我有我的原則,你利用我和方千邈過招的時候暗算一個女人!你壞我原則一次,我就壞你機會一次,今天你試試,你動手我必阻止你。”
白無常氣結:“好,今日我們兄弟就先分出個高下。”話說得硬朗,人卻先跑了。和自己兄弟對陣,他可不想。
身后黑無常冷笑一聲,也很快消失,真是一對奇怪的第一殺手。
白無常走到火堆旁,徑自坐下來,火上正考著一只野雞,黑無常不在,可能是去附近取水了,白無常伸手取過野雞,看看熟了,雞腹里還塞了幾朵野山菌,味道很香,一邊自己對自己說著:“小黑不住店住樹林,有這等好手藝也不虧待自己的肚子。”一邊啃起了雞。
黑無常黑著臉走過來,手里拿著水袋,果然是去取水了,看自顧自坐在火旁的白無常,不悅地說:“你不去住你的上等客房,不去找你的溫柔嬌娘,來這里做什么?”
白無常也不理會他的話,抹抹嘴說:“味道不錯,好手藝!飽了”邊說邊把啃剩下的小半只雞塞到黑無常手了,拿過人家的水袋,喝了兩口,不滿意地說:“怎么是水?你真要成佛了!人不能殺,酒也不喝啦!”
黑無常皺眉看著手里啃剩下的雞,嚴肅地問:“你到底來做什么?”
白無常扔回水袋,隨便的倒在火邊地上躺下,手枕著頭,望著天空,嘆口氣說:“我能干什么?我是殺手,你不要我殺人,我就沒飯吃,當然來你這里找吃的!”黑無常白他一眼,只得拿起剩下的一點雞湊合吃。
白無常眼望著天,自言自語地說:“自己呢,就是個殺手,不管那是第一殺手還是第一百零一殺手,都是殺人拿錢。干嘛自己給自己找緊箍咒念,什么三不殺四不殺。不管你自己多想做大俠,做正人君子,做正道中人,但是從你做殺手的第一天起,你的腦門上就懸著一把刀,這把刀隨時都可能要了殺手的命。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殺手永遠只能呆在黑暗里,永遠見不得光,今天你殺人,明天人殺你,誰知道明天什么樣呢,及時行樂好啊!我總不明白你腦子里裝的是什么豆腐腦,就給自己定下這么個三不殺,師傅還由著你性子。”
黑無常不耐煩地說:“說完了就快走。我討厭蚊子在耳邊翁翁。”
白無常起身,手上突然一動,黑無常看著他的動作,卻沒有躲避的力氣,不知道什么時候著了他的道了,白無常死皮賴臉地把臉湊到黑無常面前說:“恐怕你想趕我走都沒有力氣了,殺死方千邈以前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省得你又和我搗亂,壞我事情。剛才我啃過的雞里面下了化功散,十二個時辰后你才能恢復功力。我現在先點了你的穴道,然后在你的要穴插上銀錐,這樣即使你功力恢復,沒有外力幫你拔出銀錐,也沒有辦法運功沖穴。”白無常說著果然取出一根寸多長的銀錐,真的插入黑無常脊椎大穴。白無常不愧是第一殺手,居然把自己啃過的東西里下毒,他自己自然早就服下解藥了。
白無常說:“你忍著點,我也沒辦法。比起學武受的苦,比起我們做殺手之初受的苦,這也還算可以忍受。既然是兄弟,我也不會白讓你受苦,等我殺了方千邈,銀子自然也有你的份。”
黑無常怒道:“你費這么多功夫設計我何不直接殺了我更干脆,更方便。反正你的武功比我好。你不是殺誰都不眨眼嗎?難道還會不忍殺我。”
白無常口里嘖嘖道:“小黑,這樣絕情絕義的念頭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們師兄弟一場,從小一起長到大,雖然我們性格不合,你又總說我卑鄙,可是到底在這世上你我也算是除了師父外唯一的親人,唯一的朋友。殺手本來就不會有朋友,更何況我們還是江湖第一殺手,如果殺死你,不是我連唯一的朋友都沒有了!所以寧肯我死,也不會殺你,否則更寂寞!”武林第一殺手也怕寂寞,也需要朋友?白無常沒有朋友,終日刀尖添血,他也能感悟到寂寞的可怕,朋友的可貴?白無常殺人不擇手段,性命換來的錢財又肆意揮霍,終日嫖賭。在黑無常的眼里,白無常除了師傅,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殺人,只是揮霍。最開始出道的時候,兩人也吃過不少虧,很多次險些被對手所殺,最終他們活過來了,成為了武林第一殺手。但是兩個人不同的是白無常給錢就殺,黑無常卻有著三不殺的規矩,而且黑無常絕不和白無常聯手。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并不多,有時候一兩年也見不到一次,但是自己寂寞,自己痛苦,自己麻醉自己的時候,想到世上還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經歷一樣生存的人,莫名也是一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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