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縫里除了有草,還有野蒿,甚至有扭曲的樹枝,不知是昨日還是億萬年前凋落的黃葉,灑落在綠色間。
要不是因為有個墓碑,誰能認出這是個陵墓。雖經無窮歲月的消磨,墓碑仍有萬鈞沉重,上面刻著一個有缺口的圓,下面刻著四個字:師伽,不死。
蒙垢對著墓碑嘮叨著,此刻的他就是個老頭,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老頭。
“師伽,初次見你,我就知道你必然是最出色的。你過于出色了,我們從不敢做的事你做了,但是你錯了。不可蠱心,不可度人,否則覺尊必須死。你太想強大,想邁出那一步,但是注定那個人不是你。師伽,我不恨你。但是你闖了禍,災難之門已經開啟,再也關不上。”
呂延本來聽著憑吊,忽然聽到一聲呻吟,便一步飛射而出,來到了墓碑前。
墓碑下壓著一個東西,蒙著一層厚厚泥垢,如在泥漿里泡過又風干。若不是微弱的呻吟,都會以為是個死物,就像馱碑的石龜。
呂延大怒,一劍砍在了墓碑上。正如那凡鐵鈍器砸在金剛石上,劍被反彈起很高,而墓碑上沒有痕跡。
他不管不顧地連砍了十二劍,手背震得通紅。
“這是蚍蜉撼樹,你不能找到更好的辦法了?”被壓著的東西叫喚著,“疼啊,快點。”
呂延依舊砍著,“什么好辦法,你那神通無邊的姑姑怎么不來救你?”
他沒有注意到劍上的紅蝶越來越鮮明。
專諸的臉上也是黃泥,連牙齒也焦黃,“只要不是真的要死,我那姑姑不會心疼的。”
“那你就多疼一會兒吧。”
“你他媽快點!”專諸真的急了。
呂延也大喝一聲,雙手貫力,小劍橫掃墓碑的根部。金石交鋒的龍吟還在,劍身又被震開幾乎脫手。
突然間涌出萬只紅蝶,好似火燒紅了天空,蝴蝶飛舞之音像是響在夢里,無聲卻清晰,在腦海中飛馳而不留。
紅云褪去,紅蝶歸于小劍,劍體通紅。
再一劍,勢如破竹,墓碑從根部斬斷。
專諸發力掙脫出來,躺著指天而罵:“你們聽著,有生之年,殺你們全家!立此為誓!”
呂延卻看著別處,因為師伽墳被砍了個洞。
失望,不斷的失望之后是絕望,絕望之后是心寒,心寒之后呢?是冷漠,背離了初心的反目般的冷漠,對所有失望的無情報復的冷漠。由這種冷漠所生出的,是絕情絕義決然的殺氣。
從墳的缺口里散發的就是這種殺氣,走出來一個人,此人沒有眼睛,雙目的位置上寫著兩個字:無情。
專諸猛地坐起,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什么味兒?嗆鼻子。”
沒什么味道,只是殺手的敏感。專諸的瞳孔收縮,閃爍成了虛影,隨時做著躲避的準備。
顯然,這個人的目標不是專諸,而是向蒙垢走來。
蒙垢出離了緬懷,直視著,沒有躲避沒有恐懼。無情來到面前,伸出了雙手,蒙垢也如此。無情的手插入蒙垢的胸,捏住了心臟,蒙垢的手也插入了無情的胸,無情沒有心,便捏住了脊柱。兩人僵持。
天空,巨人擎著的靈山之上,苦主信步走下。
“遠古的覺尊,你推衍到有人會砍斷鎖鏈,而我推衍到師伽墳破殺手出。你守舊了,古法的時代已經過去。”
苦主到了墳前。
“師伽墳埋葬的不是師伽,而是他曾經的心。他曾謹遵你們的教義,那一刻他發現錯了,便殺掉了從前的他,從此開啟了傳奇。他以冷漠之心誕下你面前的無情,將自己的過去斬斷埋葬。”
專諸明白了,“無情才是真正的守墓人。”
苦主走到蒙垢面前,“方才我們只是故意的退避,這里將是再次埋葬你們的地方。”
蒙垢的面容再次衰老,“那一刻的師伽的心已經污染,才會被斬斷,讓他回歸本源吧。”
天空出現一把刀,其勢卻像飛行的山。
“真的修成了彌空刀?”苦主仰頭驚訝,但毫無懼意。
彌空刀對面出現一棵紅色的妖艷的菩提樹,像一座被余暉曬成紅色的雪山。
刀以裂山開石之勢劈砍,刀刀命中菩提樹,真切的伐木聲音,紅葉落滿天,但新葉又生,菩提不倒。
“禪法如光,眾生如鏡,眾鏡相照重重現影,成就禪法之無窮無盡。僅憑一顆初心,豈能滅盡億萬眾之信仰。”
蒙垢的心被摳破,血流入胸腔,但心臟依舊蓬勃。
這時呂延走到蒙垢身邊,“古尊,你抓住的只是根木頭,苦主才是真正的無情。”
蒙垢笑了三聲,聲聲頓挫沉重,“傳說的師伽之子真的就是你!”
“當然,只有我能殺死曾經的師伽,那殺手只是移花接木。”
蒙垢推開了無情,“那就接受古尊的裁決吧。”雙手抓向苦主,苦主轉身欲離開,卻被定住不能動彈,雖然體表涌出光,卻無法沖破外面的藍色絲,蒙垢的手從背后插入,抓住了心臟。
“古尊摯誠,不容躲避。”
苦主冷笑,“既如此,你將接受宿命,為我之護法。”
遠方,巨人撒手離去,靈山墜落而下,呂延的瞳孔一閃,看見山體落地前的一瞬,地面裂開涌現一湖。靈山墜落蓋住了湖泊,落地生根。
萬尊生輝,全都鍍上了磨砂般的紫色,就像紫砂壺。
這邊,專諸撲向了無情,“讓我這刺客會會你這無情殺手吧!”
一劍出,刺在了無情的臉上,無情笑了,化作了一塊朽木,破碎。
“掃興!”專諸劍歸鞘。
呂延聳動著鼻孔嗅著,頭越來越低就像一條狗,俯身到了苦主腳下,撅著屁股抓起了一把泥土。
龍女看到此幕噗嗤笑了。
泥土本來是濕的,一到呂延手中水分便蒸發成了星輝,土也成灰從指縫滑落。他拔出小劍,向著那邊喊道:“別看戲了,過來幫忙!”
“干什么?”
“挖樹。”
專諸閃爍到了跟前,“重大發現嗎?”
呂延指著苦主,“他的根連著靈山,咱們挖了它。”
“好嘞!”專諸立刻如同打了雞血,拔劍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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