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亂親情(2)
這個不是圣旨又似圣旨的東西送到驛館中,朱權一眼便領會了其中半是勸解半是威脅的語氣,搖頭苦笑幾聲,什么也沒說,即刻收拾行裝趕赴了南昌。
等到了地方,朱權才知道,南昌雖然處于長江邊上,但繁華景象遠不如皇兄謄抄的文章那樣美妙。自己的王府,其實也就是江西布政司搬遷后留下的舊院落,不但不能和其他弟兄們相提并論,就連自己在大寧的寓所都不如。不過既然到了這種地步,他也只好將就了,他終于意識到,跟許多人比起來,自己能有個地方活命,也該知足了。因此他不但沒說什么,反而變個人似的滿臉笑意,在滕王閣附近修蓋了一座不甚奢華倒也雅致的書房,每日調錦瑟讀詩書,真正樂哉悠。
正因為無為,朱權便很快落下了好名聲。當一年以后告密風潮迭起,有地方官員向朝廷報告說寧王在南昌有不滿之心日寸,朱棣毫不猶豫地笑道:“朕知道十七弟為人機敏,定然不會做如此事端?!?/p>
有人將朱棣在朝堂上的話悄悄告訴朱權時,朱權正在自己的“精廬”中焚香撫琴,聞聽后也不答話,臉上不動聲色地一笑,琴聲更加激越而悠揚。
幾經周折’雖然有不太滿意的地方’但畢竟兄弟間很容易造成織尬的分封問題終于不了了之,朱棣略微放下些心。但他來不及長出口氣,因為還有更為棘手的事情困擾著新誕生的永樂朝廷。
按照祖制,新朝建立,頭等大事便是確立誰為太子。依禮部大臣們講,這關乎社稷長遠流傳,馬虎不得。但朱棣知道,一個新難題已經切切實實不容回避地擺在了面前。而這個難題,卻遠非對付他的十七弟那么簡單。
比起父皇二十多個皇子來,自己的兒子要少得可憐,僅有三個。長子朱高熾寬容敦厚,性情和善,但往往給人一種優柔有余,陽剛不足的感覺次子朱高煦粗暴好斗,猶女猛張飛,但也正因為他有這樣的勇力,自己在四年作戰中,屢屢于為難之際得到朱高煦的解救,像前年燕軍橫渡長江直搗金陵時,在蒲子口遭遇到盛庸率領的援軍,激戰半晌,燕軍死傷慘重,他差點想暫時退回江北,徐徐再作進攻,而正是這個節骨眼上,朱高煦橫槍立馬,帶一隊敢死兵沖上來,戰局瞬間就有了扭轉。
朱棣還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精神為之一振,當著眾人的面說高煦,干得好,給我狠狠地沖殺,以后世子之位可就要換你了!”朱高煦不知因為殺得興起還是過于激動,臉色漲紅了一抱拳頭:“父王放心!”話音未落,人已竄了出去。
往事歷歷在目,他卻深感無法交代了。像應付十七弟那樣敷衍過去?顯然會落下遺患。但若就此立朱高煦為太子,他又明顯覺得不大合適。一方面這樣做于祖希U不合,放著老大不管,卻立老二為太子,無法向大臣和天下百姓說清楚再者,朱高煦性情太魯莽,作大將有余,當國君卻欠缺呀!
還有那個三子朱高燧,這家伙文不如他大哥,武難敵他二哥,但此人心眼極其靈活,慣于見風使舵。他在自己兩個哥哥中間,經常一副惟恐天下不亂的勁頭,一會兒附和二哥捉弄老大,一會兒又在大哥面前告朱高煦的小狀。似這樣的性子,當然不是駕雄天下的料,但如果不將他安排妥當,他可勁攪起混水來,卻也害處不小。
將三人橫豎對比過來對照過去,朱棣始終拿不準主意,而這種事情卻偏偏無法向人訴說,甚至連找個人商議也不可能。若以前,道衍倒是可以隱約探討一二的,但現在他蜷縮在天界寺中,青燈黃卷非但沒使他落寞,反而深感滿足。徘徊在幽深而顯得幾分陰暗的應天大殿中,朱棣想到許多年前,父皇也許就這樣為立誰作未來的皇帝而躊藉犯難過。據很多人講,父皇當時確實想立自己這個皇四子繼位,因為二十多個皇子中,惟有自己最接近父皇那種不服輸鐵手腕的性格,但最終迫于禮教的壓力,父皇還是立了柔弱的皇太孫為皇帝。也正因為這樣一個決定,他賓天后,多少生靈為之涂炭,多少百姓血汗化作青煙。唉,進退兩難呀!
次樂二年四月將盡時,金陵的天氣已經顯出炎熱的氣象,蟬聲稀稀落落,在宮院外此起彼伏地斷續響起,墻外柳枝綠綠的在陽光中閃著油光,輕柔婆娑地隨風撫擺,和墻頭鮮亮的琉璃瓦脊映襯在一處,煞是好看。宮院內遍地綠草絨絨地鋪展開來,點綴上粉白相間的碎屑小花,寧靜而愜意。
文淵閣大學士解縉就是在這樣暖風和煦的早晨時分,匆匆走過一重重朱紅大門,邁過一道道門坎,由太監指引著,來到高聳巍蛾的乾清殿,奉召來拜見皇上。
待解縉三叩六拜后,朱棣輕揮袍袖,空蕩蕩的大殿內微風拂過似的吐出一句免禮,來,給解愛卿看座。”說著含笑從御案上拿過一個卷軸,“解愛卿,這是當年朕鎮守北京時無意中得到的一幅畫,雖不是什么名家,但朕看起畫中情形頗有意思,便一直帶在身邊。今日偶爾想起來,有畫無詩未免寡氣,若愛卿當即題詩一首,詩畫相稱,倒才更值得收藏?!?/p>
卷軸輕輕放在御案一端,解縉慌忙起身捧過來展開了。畫面很簡單,中央粗筆勾勒著一只威猛吊睛大虎。大虎本不足奇,只是與普通猛虎畫卷不同的,這只老虎身邊圍聚著幾只幼崽,有一只竟然還站到了大虎的背上。它們正嬉戲不已,親昵情狀躍然畫外,正上方用篆書寫著“虎彪圖”。筆法雖然不是特別工整,但表達親情的立意卻顯而易見。
見解縉專觀賞,朱棣在喉嚨里輕嘆口氣說:“解愛卿,朕每次看到此畫,總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似乎要盈溢出來,卻苦于表述不出。愛卿大手筆,不妨給朕在畫上題詩一首,看能否將朕未言之意表白清楚?!?/p>
朱棣說得輕描淡寫,解縉卻驚出一身冷汗。憑著才子敏銳的感覺,他立刻明白,皇上今日要他看畫,又叫他題詩,絕非平日經常作的應制詩。方才圣上說得很清楚,要將他的心里話表白出來。他的心里話到底是什么,解縉覺得自己要頗費一番猜思了。弄不好惹得龍顏怫然,自己枉擔一個才子的名聲,后半生可就不好過了。
這樣想著,解縉再仔細凝神盯住畫面相當簡單的所謂“虎彪圖”。看著面前這幅畫,解縉忽然想到另一幅和其極其相似的畫面。那還是洪武二十五年的時候,當日寸的懿文太子,也就是朱棣的大哥,沒等到繼承大位便一病不起,當日寸許多大臣主張另立新太子,其中主張立四子朱棣的就不在少數。對此洪武皇帝猶豫不決,懿文太子聞聽消息,于彌留之際親手畫就一幅“負子圖”,此圖解縉沒能親見,那時他還在鄉間讀書,只是聽說而已。但畫上的內容,他后來還是聽別人講起過,不過是一只老虎,形態兇狠,卻溫情脈脈地馱著自家的幼崽。
據說一向蠻橫的洪武爺看到這樣一幅畫后,卻痛哭流涕,當頒詔,令皇孫接替太子之位,使懿文太子終于安心地閉上眼睛。也正因為這幅“負子圖”,建文登上了皇位,繼而引發了萬民涂炭的靖難之戰?,F在似曾相識的“虎彪圖”又擺在了自己面前,什么意思,僅僅是因為皇上不明就里地喜愛才召自己來共賞,還是別有深意?解縉緊繃著面皮,腦海中旋風般刮過許多想法,“虎彪圖,三虎為彪,圣上恰好有三個皇子,其中是否有什么必然聯系呢?”解縉眼光落在畫上,心卻飄搖不定。忽然他想到這些日子吵得沸沸揚揚的立太子之事,無聲的炸雷轟然響起,他明白皇上的良苦用」0了。
“圣上天心,豈是常人所能測得?但圣恩浩蕩,臣不敢違旨,若有差池之處,還望圣上贖罪。”拿定主意后解縉不慌不忙,捏住一旁太監遞過來的筆,略想一想,在那張薄薄的絹紙上既工整又不失飄逸地寫下一首絕句:“虎為百獸尊,誰敢當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p>
寫完了仔細看看,覺得還算滿意,便交給太監呈上。朱棣一邊淡淡地說著:“解愛卿果然好文才,真正是倚馬千言?!币贿吔舆^來輕聲吟頌那首語意簡單的詩,讀著讀著不知觸動了內心深處哪些脆弱的東西,竟然眼圈漸漸泛紅,嗓音也有些嘶啞。解縉偷眼望去,立刻知道自己這一寶押得恰到好處,心氣陡增,膽子壯了許多,抖抖衣袖拱手稟奏道:“圣上,臣上次曾提到為社稷朝廷平穩計,當早立太子為是,圣上……”
“唉,愛卿說得何嘗不是!”朱棣忽然將手中的畫重重扔在案上,毫不遮掩地嘆口氣,“只可‘厝朕這幾個皇子稟性各異,有道是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用人不慎,危害深遠,朕尚且琢磨未定。愛卿看來,如何是好?”
“陛下圣明,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但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必須有所舍棄才成。故此陛下當早立儲君,以免時日一長,他們兄弟互相猜疑,彼此傾軋,正如百姓所言,家不和,鄰里欺。皇子們若由此而不和,實在是一大隱患哪!”解縉知道博得圣上矚目的時刻終于等來了,趕忙滔滔不絕地說個不住。
朱棣卻并不特別感興趣:“依愛卿意思,哪個皇子能當人君之任呢?”
解縉知道朱棣急于知道結果,索性單刀直人:“臣以為,立長子為儲君,天經地義,即便其余皇子也說不出什么。若隨意變更古制,譬如若立二皇子,非但天下人議論紛紛,就是皇長子與皇三子也要爭執不休,反而會欲求穩反添亂。”“可是……”朱棣猶豫一下,“朕之長子脾性懦弱,仁心有余而權輿欠缺,況且他近來多病……”
關于這些,解縉早就聽人議論過,忙思慮著解釋:“陛下,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馬牛。皇長子雖然誠如陛下所說,但天下大勢,向來一文一武。如今國治民安,正是以仁心規化萬民的時候,仁心正是治國所需?!币娭扉Τ烈鞑徽Z,解縉靈機一動接著說,“陛下,臣還以為,凡事當從長遠著想,陛下為何不想想皇長孫呢?”
“皇孫?”朱棣反問一句,立刻知道了解縉指的是朱高熾的長子朱瞻基。一想到他這個皇孫,朱棣心里疙疙瘩瘩的東西便似冰塊遇到了熱水,瞬間化解而通。
或許由于子孫少的緣故,朱棣對他這個長皇孫格外偏愛。他經常抱著年近十歲的孫子放在膝蓋上,愛撫摩挲他的頭頂,講些閑話。特別是他發現自己這個孫子雖然年齡尚幼,卻方面大腮,五官端正,越看越有一股帝王氣象。更叫朱棣滿意的是,朱瞻基自小便出奇地聰慧,讀書時過目成誦自不必說,單是應對的機敏就讓他贊不絕口。經解縉一提醒,朱棣覺得自己如同撥開迷蒙的薄霧,胸臆頓時爽然。
“好,那就這樣吧,此事關系重大,尚要再三考慮,卿暫且退下吧……”朱棣眼光游移著,心不在焉地擺擺長袖。
等解縉走遠了,朱棣無比輕松地長吁口氣,接連向殿門一側的太監們發出一連串喝令:“你們快去,將朕的長皇孫領進殿里來,召金忠進宮見駕……將皇長子也召來!”
太監們立刻小跑著出去。片刻工夫,朱高熾領著兒子朱瞻基和金忠同時來到。家禮臣禮一一行過,朱棣面沉似水,直盯住金忠:“金忠啊,想當年你能于鬧市中一眼認出朕命中是要登大位的,那你不妨再給皇子看看,日后可有什么坎坷?!?/p>
金忠何等乖巧,不等朱棣將話說完,便瞧出了其中的門道。他瞇縫著眼睛上下打量幾眼朱高熾,忽然振衣袖拜倒叩頭,口稱:“哎呀,異日天子!”倒慌得朱高熾不知如何是好,連連擺手:“父皇在位,先生這是何意,快起來,快向父皇謝大不敬之罪!”一邊偷眼看高座上朱棣的臉色。
朱棣面無表情,候金忠爬起來,又指指站在一旁稚氣未脫的朱瞻基:“金忠,那你再看看朕的皇孫日后命中何?”
金忠邁步從朱高熾身后繞過去,走近朱瞻基,拱腰仔細端詳片刻,慌忙又是通地跪倒:“哎呀,又一異日天子!”朱瞻基看著金忠一驚一乍的模樣,覺得好玩,竟也學著爺爺的樣子虛虛地一抬手做出攙扶的姿勢說:“愛卿免平身!”
話一出口,唬得朱高熾面如土色,使勁扯一把兒子:“不可放肆你皇爺爺在跟前,還不快叩頭謝罪!”
朱棣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金忠啊,你片刻工夫磕了幾十個響頭,可有何感想?。俊?/p>
“回稟陛下,臣一日之內能有幸親眼目睹三代天子,古往今來,誰還有過這個福分?臣堪稱古今第一啊,說來比個人職位升遷不知要幸運多少倍呢!”金忠唾星四濺,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北平時候的模樣。
朱棣心胸一下子寬闊得無邊無際,微閉上眼目青,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對自己說:“好了,塵埃終于落定了。”
當然,這一系列曲折,朱高熾知道得并不特別真切,朱高煦和朱高燧更是無從知曉詳情。正因如此,當幾天后,朝廷發布圣上旨意,在奉天殿冊封長子朱高熾為太子時,朱高煦和朱高燧既驚訝又突然,他們除了自認失敗外,連反攻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在冊封太子的同時,朱高煦被封為了漢王,朱高燧被封為了趙王,漢越的封地天各一方,他們即將淪落天涯,這就更讓他們惶惶。
“不行,就這樣走了,實在太不甘心!”受封儀式結束后,眾人依次走出大殿,朱高煦悄悄扯一把弟弟,惡狠狠地吼道。
朱高燧驚慌地看看四周,做個手勢叫哥哥聲音小點:“哥,量小非君子,父皇今年還不到五十,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扭轉乾坤的機會,橫豎又不用立即到封地去,咱仔細商量,不相信兩人對付不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