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血的殺戮(3)
道衍瞇起眼目青打量一下眼前這個年紀不過三十余歲,渾身內臣打扮的高個壯漢:“恕老僧眼拙,這位是……”
“國師那時日理萬事,固然無暇仔細端詳在下,但國師每日在皇爺身邊商議事情,在下卻再熟識不過了。”那人抖動袍袖,笑說著湊得更近些。
“他便是常在當年燕王身邊的貼身內臣兼護衛,現在圣上賜名叫鄭和。”金忠忙在一旁幫著解釋。
道衍大悟似的點點頭,彼此寒暄兩句,鄭和直截了當地說國師,金陵城攻陷時,怎么也找不到二位,皇爺急得什么似的,后來聽說二位有了下落,驚喜得立刻下旨令在下來請。在下先碰見金國師,共同人宮覲見,皇爺拉住金國師的手,又是感嘆又是欷戯,連在下見了也忍不住掉幾滴眼淚,能如此君臣一場,真算沒有白活。這不,皇爺今兒在后宮御花園擺下慶功洗塵酒宴,去的都是些功高蓋世元老,像淇國公丘福丘大人這樣的。恐怕別人都到齊了,單等著國師您呢!”
道衍立刻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推脫不過去了。鄭和忙向門外招呼:“快,將肩輿抬過來!”
正如鄭和所說的,規模不大卻很精致的宴會擺放在后御花園中。御花園是供皇上和后妃平素散步游樂的場所,不要說外臣,就連一般太監也輕易不讓進來。能在這里與圣上共享美味,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榮耀。來參加宴會的如丘福,和朱能、張信等開國元勛,無不緋袍玉帶,威風凜凜,惟獨道衍,依舊一身半新不舊的袈裟,格外扎目艮。
但朱棣并不介意,特意將他的座位安排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接連招呼鄭和代自己向他敬酒。道衍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一次次地叩頭謝恩,一次次地仰脖飲盡金樽中的醇釀。不知不覺間,他昏然大醉,幾年來他頭一次這樣醉過,而昏昏然中,他沉醉得既痛快又酸楚。有一刻,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到底過些。
晃晃悠悠中,道衍感覺自己被人攙扶著,前呼后擁,依舊乘肩輿來到一處看上去十分陌生的高大門第,他來不及看清門第是何等模樣,已被簇擁進前廳大門。一股撲鼻的異香幽幽熏面,影影綽綽中,環佩撞擊發出一連串的脆響,有許多裊娜的身影在眼前晃動,鶯歌燕語般的聲音接連問候,但道衍已經無力聽清她些。
有人捧上熱茶,幾口下肚,道衍舒服許多,長長出口氣。似乎是鄭和的聲音:“好了,師父也覺出溫柔鄉的美妙了,那就快快就寢罷。”
鶯歌燕語立刻答應著,道衍半張蒙昽的雙眼,忽然感覺如同仰臥在輕柔的云團上,云團輕盈好像虛無,香風拂擺中仿佛進人天界。耳畔的喧鬧漸漸遠去,萬丈紅塵終于踩在了腳下,道衍甚至聽到自己飽經滄桑的衰朽骨骼發出酥散的響聲,他放開心胸化人了虛幻之中。
多么甜美的天際游蕩,直到第二日的太陽紅紅白白地在眼皮外搖晃,道衍才意猶未盡地睜開眼目青。
他突然大吃一驚,映人眼簾的首先是一頂粉紅色帳幔,鑲著金邊的流蘇在陽光下熠熠閃光。再摸摸身上,也不是天界寺中的粗布棉被,光滑的綢緞在手中像流水一樣柔和。道衍以為自己大夢未醒,他抬手撩開帳幔一角,才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象牙鑲嵌的楠木大床上,床幃四面擺放著描畫有仕女揮扇、西施浣紗之類各式圖案的屏風,屏風外側則是雕花玲瓏的案幾和楠木太師椅。
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會無緣無故地闖到這等地方?道衍忽然意識到,夢中所謂的天界,不過是人間最俗的角落。他呼地撩開身上的衾被,卻立刻下意識“呀”地輕叫一聲,慌忙將赤裸的身子裹住。
躲在屏風外邊的一群襲娜身影聞聲立刻婷停娉地走過來,紛紛彎腰施才,仍舊鶯歌燕語般地請安。
道衍當即便悟出了什么,卻低頭沉思著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時,那群使女已經走過來,有人端杯清水,另一個捧著痰盂,意思要侍奉漱口;還有人雙手托著緋紅色的官袍,掀開被子要給他更衣。
道衍情急之下大喝一聲:“慢著,你們都退下!對了,再將我的僧衣找來扔到床上!”
使女們一愣,她們摸不準這位新主子的脾性,因而更加小心翼翼。但誰也不敢貿然離開,更不敢去找什么僧衣。昨日皇上心腹太監鄭公公親口交代過,這個和尚非同一般,他可是當今新朝的國師,連皇帝對他都恭敬三分,將來封什么大官都有可能。既然纟此,誰敢替他找什么僧衣,萬一鄭公公怪罪下來,那可怎么得了?這些使女幾乎全是建文罪臣的家眷,她們脆弱的神經再經受不起一丁點兒的驚嚇。
就這樣尷尬地對峙片刻,有個丫頭匆匆跑進門坎,幾分驚慌地說:“收拾好了沒有,鄭公公來了!”
聲音很低,但所有的人都為之一震,她們來不及細想,撲通跪倒在床下一大片:“奴婢們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大人慢慢教訓,現在請大人快更衣吧,鄭公公來了,見奴婢們伺候不周,又要發怒了。”
道衍不同于自小生長在侯門的權貴,他理解下人的難處。但如果順著她們,自己的初衷又何在呢?道衍長嘆一聲:“起來吧,快叫鄭公公進來,有什么話我對。”
“國師,您今萬流歸源,終于又和皇爺團聚在一起,真正可喜可賀,有什么吩咐,盡管告訴奴婢好了。”鄭和衣帽整齊,人已走到屏風外邊,接過道衍的話頭。
使女們見鄭和來到,忙爬起身閃到一邊。道衍也松了口氣,他沖這些受驚兔子般的小女孩擺擺手:“你們都退下去吧,我會給鄭公公解釋清楚的。”見眾人大赦一樣依次走出,道衍擁被坐起,滿臉無奈地笑道:“鄭公公,你這安排的叫哪出戲喲,和尚倒要使女侍候,那還成什么體統?”
鄭和卻不以為然:“國師,奴才哪有這份能耐,還不全托了當今皇爺的福?昨日國師酩酊大醉,皇爺特意頒旨,賜國師皇城外宅基一座,奴才剛才繞院子看了看,倒也蠻寬敞,皇恩浩蕩呀!怎么,國師還賴在溫柔鄉里不肯起來么?來,奴才給國師換了衣服’一同到金殿謝恩。”說著鄭和拿起堆放在一旁的麒麟袍和玉帶。
道衍連忙擺手鄭公公誤會了,老僧本是江湖漂泊之人,有幸輔佐皇上一程,平生志愿已遂,所謂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老僧馳騁云游倒還有幾分用處,至于端坐衙門,確實非我所長呀!還是煩勞鄭公公給皇上解釋一下,老僧在這華屋之下,其實遠不如天界寺的禪房中自在。”
鄭和疑惑地瞪大眼睛:“國師,人人爭先恐后,都是圖個老來富貴,您可倒好,放著到手的福氣不享用,那青燈黃卷的,有什么意思?”
“唉,鄭公公這就有所不知了,佛理上說,不讀華嚴經,不懂佛富貴。各人眼中自有一番富貴,只是人人看起來不同罷了。”道衍淡淡地微笑著說,有意無意地將手邊的麒麟袍和玉帶向遠處推了推。
好似漫不經心的動作,鄭和已經看在眼里,他搖搖頭,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好吧,既然國師堅持這樣,奴婢只好恭敬從命,至于皇爺準許不準許,那可不好。”
“鄭公公可轉告陛下,就說老僧雖年近古稀,但仍然愿受驅使,只要讓老僧長住佛寺,閑暇之際能拜佛參禪也就足夠了。”
換上僧衣芒鞋的道衍目送鄭和搖著頭遠去,自己也苦笑幾聲搖搖頭,然后他昂首走出那座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輝的宅院,四周雕梁畫棟的廳房和假山小橋,他視而未見。直到走出朱紅大門,他才感覺,大夢或許真正醒了。
一場大風暴席卷而過后,漸漸地又都恢復了寧靜。建文朝中膽敢頑抗到底的舊臣,無不受盡折磨而最終連同他們的家眷甚或親友倒在了金陵城中各個角落。
許久以后,朱棣仍然覺得眼前閃動著血光,耳旁搖曳著刺響的呼號。他竭力不去想這些,雖說對手的倒下,自己的感覺并不如預料中那般酣暢痛快,但他們畢竟倒在了自己腳下,也許這也就足夠了。
況且還有許多更為棘手的事情在等著他。
對那幫建文舊臣,朱棣可以肆無忌憚地將他們害鼻、斷舌、下油鑊、剝皮乃至碎尸萬段。但令朱棣很難把持的,卻是那些沾親帶故而和建文舊情不斷的王公。
自己的妻兄徐輝祖便是頗讓頭疼的一個。四年靖難戰爭中,徐輝祖從來沒念及過和自己的親族之情,積極輔佐建文想方設法地征討自己。這倒也還罷了,就連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燕軍攻殺進了金川門,幾乎所有的都督及指揮使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見風使舵地歸順了自己,而本應該最先投靠自己的徐輝祖,卻仍不識眼色地率兵抵抗。
退一步講,就算那時還是各為其主,自己這個妻兄有些過于愚忠,不與他計較許多也就是了。但在自己已經登臨奉天殿,成為天下新君主之后,前來拜賀的群臣中仍沒有徐輝祖的身影,這就讓朱棣有些臉上掛不住了。有好幾次,他疑神疑鬼地發覺大臣們眼光中閃動著神秘莫測的冷笑,似乎在無聲地說,你們一家人中還有人對抗你,難不服氣的會那么多。
朱棣終于忍耐不住,他吩咐紀綱,讓他帶人到徐輝祖家中,不管是軟請還是硬拽,都要把他給弄到金殿來,叫眾臣看看,朕的家風其實并不如他們想得如此不和!
可是紀綱很快便轉回來稟報,徐輝祖確實在他的家中,也就是當年開國元勛中山王徐達老宅里。但是他們卻空手而歸,因為徐輝祖并不在正廳,不知處于什么原因住進了中山王祠堂中。中山王祠堂是洪武皇帝親手寫的匾額,即便是他們錦衣衛鎮撫司中的人,也不敢輕易闖進。
稟奏的話還沒說完,朱棣便猜出了徐輝祖的意思。他分明在向朱棣表白,我承認的仍舊是建文,寧可躲避在陰氣沉沉的死人祠堂中,也不向你俯首稱臣。當然,還有更為了當的言外之意,那就是你朱棣登位登得名不正言不順!
“混賬,真真是喪心病狂!”當著紀綱的面,朱棣不必掩飾許多,他青黑著臉將面前案幾拍得砰砰直響,“立刻再去,帶上詔獄的書記官,帶上刑部校尉,傳朕諭旨,令他招認自己罪狀!”
紀綱不敢辯駁,立刻再帶人眾涌到中山王祠堂前,命人敲開大門,宣讀圣諭,令他當面認罪。徐輝祖好像早有準備,也不推脫,接過紙筆,一氣呵成兩行大字:“我父乃大明開國重臣,江山社稷有其血汗。洪武太祖親賜鐵券,后輩無論何罪,皆可免死。”
寫罷將紙筆往紀綱面前一丟,返身縮進祠堂中,再不肯露面。紀綱自然知道此處非同一般百姓田舍,中山王祠堂不但是徐輝祖的祭祖之處,還是當今徐皇后的本源所在,硬的自然不敢來,況且皇家內部事務,插手太深反而自取禍患。這樣想著,誰也沒繼續為難徐輝祖,僅將這張寥寥數語的供詞帶回朝中。
當朱棣看到這個所謂供狀時,簡直要氣炸了膽和肺。他忽然覺得從前根本不認識徐輝祖似的。自從攻下金陵,建文朝明擺著已經成了過去,表現出對老朝廷忠心的臣子倒也不少,不過那都是做做樣子而已,或者說向他這個新朝廷表表姿態,以便能在新朝撈取更多的實惠。本以為徐輝祖最多也不過如此。但現在看來,自己完全判斷錯了。
“哼,不要以為祖上會庇護他一輩子,朕偏就不信這個邪!”朱棣心頭怒氣翻騰,“紀綱,你立刻帶人將不知好歹的家伙拎到詔獄中……”
“皇上,臣妾拜見皇上!”屏風外徒地一聲脆響,朱棣輕微一激靈,抬頭看時,徐皇后已經風風火火地站在面前。
“你……”朱棣知道她肯定聽見他和紀綱的談話了,畢竟這是后宮的偏殿,皇后居住的坤寧宮就在旁邊。
“皇上,臣妾蒙皇上厚愛,位居皇后!方才在交泰殿西側受眾妃嬪和誥命夫人們的朝賀。回來時抄個近路打這里穿過,不料卻聽見皇上正商議國事,本來不想攪擾,又恐徑直而過有失禮節,故此……”
成為皇后的徐妃遍身大紅宮衣,發髻挽得很高,千嬌百媚中不乏雍容,根本想象不出就在一年多前,她還煙熏火燎地站在北平城頭上,親手舉石塊砸死過敵。
不需要太多的解釋,朱棣知道她的心思,不過也不能怪她。朱棣能想見她剛才接受誥命夫人朝賀時,肯定見到了新成為寡婦的徐增壽妻子,從她被淚水?中出條條粉黛痕跡的面容上就可以輕易瞧出來。而現在,她又將失去另一個弟弟,滋味怎么會好受呢?她處處留意自己的言行,用心良苦啊!
“愛妃,你知道,輝祖他……”朱棣由她大紅宮袍想到了北平城頭慘烈的一幕幕,忽然理虧似的有些結巴。
“皇上,臣妾清楚皇上的難處,臣妾只是恰巧從這里路過,并不想偷聽皇上的談話。臣妾剛才在交泰殿中見了大殿中央懸掛的那塊洪武太祖親筆題寫的‘無為’牌匾,那是太祖告誡后妃,不許摻和國家大事,臣妾既然統領六宮,怎能違背祖宗規矩?臣妾知道輝祖他生性耿直,有時候未免辦出出格的事情,任打任罰,皇上自然會斟酌而行。只是苦了他一家老小……可嘆阿爸戎馬一生,到頭來朱棣看見徐妃的眼目青開始泛紅,晶瑩的淚珠順著長長的睫毛滾落到腮前,與先前淚水流過的痕跡重疊沖出更加深刻的溝壑。哀楚楚顯得那么孤立無助。
一瞬間,朱棣領會了這位將門之女的另一面,她那不管不問的威力遠遠大出了據理力爭。但想想也是,徐家一門,老一代跟著父皇倉下了大明江山,新一代的一個給自己生兒育女,支撐起半邊青天,另一個又因為向著自己被建文親手砍殺,僅剩的這個,即便有些錯處,也似乎不必大動肝火。唉,家家門前千丈坑,得抹平處且抹平吧!
這樣想著,朱棣無力地揮揮手:“紀綱,你去傳下朕的旨意,赦免徐輝祖大不敬之罪,幽禁其于宅邸中,削去世襲的魏國公爵位,不管怎樣,聽憑其頤養天年也!”
紀綱答應著信步退下。徐妃并沒叩頭謝恩,她既然說過自己不摻和國事,那赦免徐輝祖就完全是皇上一個人定的主意,她不能自相矛盾。“來,朕陪愛妃一同回宮。新朝初建,萬事穿」0,是該歇息歇息啦!”朱棣苦笑著無聲地嘆口氣。
如果說,對于徐輝祖而言,親情大過仇恨的話,諸位親王的手足之情則更讓他有點煞費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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