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深處(1)
不管道衍、金忠還是張信、顧城和徐王妃怎樣百般設法,北平城仍然日益危急。
麗正門雖然暫時保住了,城西的彰義門卻形勢驟緊。瞿能在進攻麗正門時發現,北平城守軍大部集于此門,繼續硬攻無異于死啃硬骨頭,便見機行事,悄悄移師彰義門,雷霆萬鈞般驟然發起攻擊。
金忠正好守在彰義門,感覺情形不對,立即派人報告張信和顧城,請求派兵增援。但是各門防守都不輕松,傷亡又日益增多,張信手中已無兵可調。奔波半晌,好歹湊齊三百軍卒,風風火火地趕往彰義門。
漸人冬深的北平,西北風一日疾似一日,平地上經日飛沙走石。官軍借助風勢,先用揚塵車往城頭上揚塵,揚得昏天黑地,令人不敢睜眼。見時機差不多了,便又用炮石車猛力發炮,企圖在城頭打幾個缺口。笨重的石塊疾飛而來,嗵嗵地撞在城頭雉堞上。磚石漸漸松動,隨即有地方坍塌。張信慌忙招手叫人推來木女頭,這種家伙前邊是塊堅硬厚實的大木板,后邊一根大梁下兩個木輪,吱吱扭扭地推過去,直堵在?塌的缺口上。然后有人貓腰從木女頭中間的洞眼兒向外放箭。
一招不成,瞿能嘴里罵著娘援桴擊鼓,又換種進攻的方法。千百官兵一手舉牌護住頭頂,一手抱些柴薪,堆在城門前。不一刻便堆起小山似的一大堆。點著后畢畢剝剝火焰騰起,煙火借助風勢,呼呼地直竄城頭。張信見狀慌忙和金忠指揮兵士和民壯將水袋從城頭拋下,很快將火焰壓下去。
可是柴薪很多,水袋太少,不一刻火焰又熄而復燃,搖曳的火舌不時冒出城頭,炙熱得讓人不能靠近,濃煙嗆得個個面紅耳赤。金忠被熏得面色灰黑,紅著眼珠子四下亂嚷快,快往城上運水!”張信和幾員部將親自下手,帶士卒及男女民壯用壇壇罐罐將水搬到城頭,沖火苗灌下去。不出幾趟,個個已累得氣喘吁吁,那些女壯軍更是連滾帶爬,好容易搬過來的水卻在登階梯時被絆倒灑得到處。
拼死拼活地,火焰總算漸漸小了下去,柴薪濕淋淋的,任憑火箭怎么射再也燃不起來。瞿能突著眼珠子,咬牙切齒地罵一聲:“好他娘的,還真能死撐!爺爺這回讓你躲了雷公,躲不了霹靂!”大手一招,鼙鼓驟然大作,黑壓壓的兵馬如洪決堤直朝城門洶涌而來。
因為瞿能胸中憋著一口氣,心頭窩著一股火!鼓點也就敲得特別急!兵潮一浪緊接著一浪,比麗正門更令人驚駭。官軍一面利用云梯、行天橋車,甚至火鉤等物件不顧命地往上攀援,企圖打開個缺口,在城頭上奪得一席之地,一面組織兩千余騎兵飛也似的竄過來直奔城門。
“弟兄們多用0些,如今真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候了!”張信在城頭上看得真切,嘶啞著嗓子大叫。一邊持槊在手,東奔西跑將那些露出城頭的官兵一個個戳下去。
金忠剛上城來時頭戴道冠,身穿卦藕絲袍,白綾折疊裙,腰束鵝黃絲絳,手執青鋼劍,一派仙風道骨。經過半日廝殺,臉上被煙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道冠不知什么時候被風吹去,八卦袍七扭八歪,倒是青鋼劍仍緊握在手中,招呼兵丁對準沖過來的騎兵拼命放箭。
瞿能見騎兵沖近城壕時在如雨箭鏃下人仰馬翻,亂成一團,臉膛更力黑紫,紅著眼睛狠狠喝道:“快推過填壕車來,爺爺要親自會他一會!”扔下鼓椎跳上戰馬,一陣風沖過去。
有了填壕車鋪路,兩千騎兵緊隨瞿能闖進城壕,又秋風掃落葉似的刮進羊馬城,在羊馬城三轉兩轉竟出人意料地輕易撞進甕城。張信見這幫拼命三郎如此勇猛,熱汗頓時變作冷汗,急命守軍透過彰義正門上的洞眼兒往外射箭,繼而又用長矛向外亂捅。但是城門外的騎兵畢竟太多,他們三五成群地抬著粗大的木頭狠命撞擊城門。“嗵嗵”的聲音讓守城燕兵個個」京肉跳,手忙腳亂地慌作一。
厚重的彰義門在不懈的撞擊下開始抖動,搖擺。忽然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大門訇然洞開!
瞿能喜不自勝,大眼掃去,身后剩余的騎兵已不足千人,立刻喝令一起沖進城中。誰知緊貼城門內側還有一條壕溝,雖不太深卻埋滿了鐵蒺藜,沖在前邊的人防不勝防,頃刻又有二百余人跌進去,渾身被扎得稀爛,復又被后來的馬蹄踩成肉醬。但不管怎么說,瞿能精神振奮,欣喜異常,總算殺進城來了!他們立大功封侯人將的時刻就要到了!
抬眼望去,瞿能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北平城內的街衢房舍。街道在靠近城門的路口處攔了用橫木和交叉的鐵矛織成的拒馬墻。不過瞿能并不在乎。這種東西他見多了,三槍兩槍便可挑零散,他所焦慮的是,幾百騎兵敢不敢輕易進到城內呢?
瞿能立刻想到李景隆今日親臨陣前,見自己好不容易進來了,一定會擊鼓沖鋒的,耐0等待片刻,到大隊人馬跟上來再沖進去也不遲,反正頭功是自己的已無疑了。這樣想著,瞿能一邊指揮眾騎兵四下砍殺前來關門的燕軍,一邊側耳傾聽城外沖鋒的鼓角聲是否響起。
然而城外空曠的郊野上空,突然回蕩起收兵的金鉦聲。
瞿能乍聽一下子愣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質耳再聽,不是鳴金收兵又是什么?“李景隆啊李景隆!”瞿能臉紅脖子粗,忍不住揮槍大喊一聲,不過看看周圍的騎兵正望著自己,只好咽回半句話去,粗暴地吼道:“還等什么,軍令大如山,快往回搬!”
城門終于關上。門內門外除了多出一堆一堆尸體,一切又歸于平靜。金忠一屁股跌在斷垣上,驚嚇過后的平靜讓他神情有些恍惚。他忽然想,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莫非從一開始就和道衍打算錯了?唉,要是道衍在這里交談幾句,該有多!
道衍此刻正迎著斜陽站立在麗正門城頭。攻城之兵都已散去,朔風呼嘯中原野霎時寂靜凄冷。遠遠近近殘煙裊裊,橫七豎八布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死尸。
道衍抬手摸摸光頭,內心如漸漸通紅的夕陽一點點往下沉,“唉,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是立功還是造孽,世事如走馬轉燈般變幻,誰能說得清呢可是不管怎樣,走了這條路,也只有硬著頭皮往下走了,是對是錯,留與后人評說巴!”道衍自言自語著,一股冷風吹過,不禁打個寒戰。再看衣袖上的濕處,竟然硬硬地結了一層薄冰。
道衍突然靈機一動,有了!纟此一來既保住了城,又可免于廝殺,少傷幾條無辜蒼生,何樂而不為呢?細細一想便興沖沖地向將佐們吩咐道:“快下去傳令,著士卒民壯多備盛水器物,天黑以后往各處城頭運水!”
“天黑以后還往城頭運水?”將佐不解其言,疑惑地反問一句,旋目見道衍胸有成竹,知道其自有道理,便紛紛下階梯傳令去了。
瞿能怒氣沖沖撤回本部大營時,李景隆正坐在虎皮帥椅上笑瞇瞇地等著他。“大帥,瞿能已沖進城中,正于城門洞內等待后軍接應,大帥可曾看到?”瞿能強忍火氣叉手施他,話語中卻遮掩不住火藥味。
李景隆這次倒頗有大將風度,不瘟不火依舊笑著:“瞿將軍神威勇猛,本帥當然看在眼里了。哎呀,果然不凡呢,我大明戰將千員,士卒百萬,可是能及得上瞿將軍的,確實寥寥啊!瞿將軍,聽你口氣似乎責備本帥不該鳴金,是不是?”
瞿能聽他不酸不咸的一番話,弄不清是真夸獎還是在挖苦自己,氣沖沖地說:“不僅不該鳴金,還應擊鼓進軍,齊涌進北平城才是!”
李景隆鼻孔里“哼”了一聲,抖動大紅戰袍從帥椅上站起來,沿紅氈鋪地的過道來回踱兩步慢悠悠說:“兵主兇危,用之不可不謹慎,北平城中虛實不明,我大軍貿然跟進,倘里面伏兵四起,如之奈何?你只是一將之勇,我卻要掌三軍之司命!本帥統領三軍,肩負朝廷重任,務必要以忠義為先,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將軍和朝廷兵士自蹈死地吧!”
“什么忠義,分明是你嫉賢妒能,怕別人搶了頭功!”一側站立的瞿秀材終于忍不住,兩眼噴著怒火替父親鳴不平。
“休得胡說!”李景隆勃然大怒,“你一個副將,也敢如此無禮!來人,拉下去打四十軍棍,明日本帥親自攻城!”
瞿能見兒子就要挨打,又急又怒,卻也只得壓住萬般不滿,叉手求情。李景隆冷笑一聲,思戰袍轉人后帳。瞿秀材娘娘跑跑被衛士拉扯著往外拽,一邊還大聲叫著:“什么忠義,全是假的,你們一個個看上去全是正人君子,其實凈做些見不得人的事,你們的臉怪白,心卻黑得快發毛啦!小人得志啊小人得志……”
瞿能見狀,萬箭攢心,撲通跪倒在大帳中央,欲哭無淚,仰天長嘆:“皇上啊,皇上!難道兵士的命就那么不值錢,千萬人就那么白白死了嗎!哪個不是娘的寶貝蛋,哪個不是妻兒的頂梁柱,就這么白白死了呀!皇上,人人都講義,義在哪兒……”
道衍命人往墻上潑水的這一夜,分外寒冷,簡直滴水成冰。他們肩挑人抬,在黑暗中,在閃閃繁星下悄無聲息地忙碌。整整一個夜晚,每寸城墻都反復用水9過。天光大亮,呈現在李景隆面前的,已是一座冰城,光溜溜的城墻又硬又滑,各種攀墻的物件都失去了作用。李景隆端坐馬上,遠遠看了一會兒,嘆口氣道:“傳令下去,各自歸營等候,待風定轉暖,冰融后再行攻城!”
傳令官吐吐舌頭,心說往后一日冷似一日,轉暖得等到明年呢!不過只要不打仗,大家也就樂得等待,苦熬總比快死強吧他一聲不吭地下去傳令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北平城內城外平靜許多,陷人膠著狀態。直到有一天,城中忽然傳出消息,燕王的軍隊終于回來了,正逼近鄭壩村伺機同南軍決戰。乍聞此信王府上下人人興奮不已,徐王妃,三個世子,道衍和金忠等人仿佛小孩子過年似的,緊張而喜悅地忙碌起來,厲兵秣馬,準備里應外和。
李景隆一直等待著同朱棣的決戰,但他沒料到這場可以使他功成名就的決戰,會遲遲拖到如此寒冷的冬季才拉開,這多少讓他暗暗叫苦。
鄭壩村名為村,其實并沒什么人家。四十余萬人馬只能住在曠野中的帳篷里。其中大部分都是從南京過來的蘇杭一帶軍隊,這等苦寒之地大大超出他們的想象。幾日之中,人人在寒風中縮手縮腳,唉聲嘆氣,連李景隆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定了。燕軍對于寒冷卻見怪不怪。特別是新加人來的朵顏三衛,寒風中縱馬飛奔更是難得的樂趣,由于收編大寧駐軍及沿途招募,朱棣音下兵力已達三十五六萬,數量上與南軍旗鼓相當,朱棣更是雄心勃勃,成竹在胸。
正午時分,太陽發出慘白的光卻感受不到一絲溫熱,大戰來臨前的冷冷殺氣直逼肌骨。朱棣錯甲一新,登上陣中觀樓遠遠眺望,見南軍尚未集結整齊,急忙下令命朵顏三衛騎兵趁敵軍陣形未穩時沖過去打亂他陣腳。一聲聲戰鼓突兀響起,三衛首領脫兒火察帶本部人馬呼哨著狂飆般席卷而去。這群衣著怪異的莽漢個個彪悍異常,朱棣知道他們這一去,定然成功,走下觀樓,跳上自己的汗血馬,率大隊人馬緊隨其后去收拾戰果。
三衛騎兵已沖進對方陣中,如秋風掃落葉般,頃刻將敵陣沖得七零八落。朱棣興奮異常,挺槍對旁邊的張玉說哈,十羊一狼,勢無全羊。三衛騎兵這番真是如同豺狼闖進羊圈中了!快,立刻跟上殺過去!”
李景隆布的是方形陣,周邊以弓弩手和騎步兵為主,中央停放著糧車和輜重車輛。他騎在馬上手揮號旗,指揮周邊兵馬左右移動。當發現朱棣親自來到陣前時,李景隆涌上一陣莫名的激動,揮旗大喊:“那就是燕王,弓弩手,快放箭!”
然而人喊馬叫的混亂中,弓弩手根本聽不到命令。三衛騎兵未等他們搭箭拉弓已經踐踏過來。數十萬人馬攪在一起,整個軍陣猶如沸騰一般,只見刀光劍影,血肉迸濺。李景隆手中的帥旗已無人顧得再看一眼,連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在人和馬的波濤中上下沉浮,左右亂撞。
慘烈的激戰從午時一直持續到日曛,誰也不能獨吞對方,終于在薄暮冥冥中鳴金收兵。千軍萬馬退潮一樣嘩地流向兩側。空曠的原野顯露出來,散落的尸體鋪滿大地,一片狼藉。西風嗚咽地低吼著,枯黃的樹葉四下飛舞,似乎天地合奏著一支低低的曲子。曲中透著悲涼的死氣與不祥,幾經生死的軍漢們也感到無限惆悵與哀傷。
黑夜很快來臨了,風更大了許多,寒氣也開始陣陣緊逼上來。呼嘯的寒風強勁有力,不時將帳篷掀起。躺在地上的兵卒只好一次次爬起來,將帳篷反復釘在地下。有經驗的老兵見狀就打趣說:“這樣也好,省得躺下睡著了明天再也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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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大帳雖然嚴實些,但還是在半夜時分凍醒了。旁邊侍寢的內官小馬聽見動靜,忙跑過來說:“王爺,我剛才到帳外想找些柴火點著給王爺烤烤,地面凍得硬邦邦的,一根草棍也沒弄下……”小馬只有十四五歲,娃娃臉,話音中還透出一股童聲。朱棣看他一眼說:“那,你手中提的是什么?”
“是在帳外拾的一個馬鞍,我見它破了,便拿回來問問王爺,要是不能用,正好點火取暖。”小馬雙手捧過來給朱棣看。馬鞍破破爛爛,早已不成樣子,朱棣略看一眼笑道:“都似你這般節省就好了,點著了烤火取暖倒還算物盡其用。”小馬痛痛快快地答應一聲,收拾著打火點著。
不一刻,火苗漸漸升高,帳中立時有了暖意。雖然青煙中有股沖鼻的酸腥味,但比受凍要好多了。在帳外值勤戍衛的幾個士卒正拍手跺腳,寒冷讓手腳耳鼻疼得無處可放。忽見帳中火光熊熊,便身不由己地靠攏過來,擠到帳篷門口,將凍僵的手伸得直直的映著火光想撈取一絲熱氣。
小馬覺得有動靜,扭臉看見帳口伸進來幾只手,便大喝道:“好大膽,難道不知道這是王爺的營帳!怎么這樣放肆!還不快退到外邊!”
朱棣聽到呵斥聲,抬頭見小馬正推搡著幾個士卒!士卒們雖口里答應著“是”,眼光卻盯住火堆,戀戀不舍。朱棣心頭一動,走過去拽住一個士卒冰冷的手說:“你等皆是本王左膀右臂,戰陣之中要是沒有你等盡心盡力,本王又如何能屢戰屢勝!來,站在外邊能烤出個什么勁,反正睡不著,進來暖和一陣!”
幾個士卒沒想到朱棣會這樣對待他們,反倒手足無措,本能地往外躲閃。朱棣輕輕喝聲:“怕什么,本王讓你們進來就快進來!”見他們順從地跫進,又放柔聲道,“唉,本王穿著兩層皮袍尚且覺得冷不可支,更何況你等戰袍如此單薄?誰不是父母生養的,讓你等受這番苦,皆本王之罪呀將來功成之后,你等皆國之功臣,榮華富貴有享受的時候,先苦后甜嘛!來,快烤烤火,一會兒可就燒完了!”士卒們聞言個個感激涕零,湊近火堆烘烤片亥,便眼含熱淚匆匆言謝出帳。就在朱棣徹夜難眠時,對面南軍營中卻熱鬧肖凡。收兵之后,傷亡人數令李景隆大吃一驚,明日的交戰便成了吞到半截的骨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輾轉不安中,有人建議說不如先撤退的好,退守德州還可保全實力,否則明日一戰,怕要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李景隆煩意亂,想想也是,便趁夜色濃重之際,帶領南軍悄悄撤去。為了走得干脆利落,眾多輜重車輛丟得滿地都是。以至第二天燕軍探馬來報前方軍營是座空營時,朱棣遲疑半天才敢率大軍從鄭壩村李景隆陣營上穿過去,進抵北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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