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深處(2)
李景隆半夜急急撤軍,卻忘了尚在北平圍城的軍隊。那些南軍正躲在堡壘中,等待著李景隆在鄭壩村打敗自大寧而來的燕軍后,合兵一處,攻進北平。然而席卷而來的軍馬沖到眼前時,他們才驚奇地發現帥旗上一個斗大的“燕”字,頓時倉皇失措。城內守兵乘勢殺出,不消半日,北平之圍即以告解。南軍丟下一片死尸,拼命南逃,追隨李景隆去了。
寒風凜凜中,朱棣回到北平城。合家團聚自不待言,惟有道衍和金忠心頭沉甸甸向朱棣稟道:“王爺,襲取大寧取得全勝固然可喜可賀,只是為此一戰陣亡了成千上萬將士,我二人本系出家之人,素以慈悲為念,雖說為大王成就偉業,暫時顧不了許多,可心中常懷不忍,懇請大王恩準,我師兄二人愿做個法事,以超度亡魂,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朱棣一愣,繼而笑道:“好,好哇,道義道義,心同此理,豈止你們出家人?本王亦正有此意。你二人去安置,祭奠之日,本王令世子代本王出祭。另外,本王還要將這些死者的尸骸堆埋到鄭壩村山原之下,立碑樹傳,以示紀念!”
潤生正悶頭悶腦地恍然若失,忽然被窗外一聲清脆的話語攪醒,悚然起身,盯住門口想,壞了,怕是被人發現了馬腳,這可如何是好,自己一死,澤生再要被殺,那一家人不就絕了么當下急得手腳麻木,不知該如何是好。
門簾處,閃進個宮女來,梳兩盤雙髻,玉綠紗裙,面敷脂粉,姿容俊俏風流。美中不足的是上唇角有顆黑痣,牙床微微外突,但如果在宮外也稱得上是上等顏色了。潤生心慌意亂地掃了她一眼,不知她是何人,要干什么,忙縮手站立一側,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那宮女打量一番潤生,壓低聲音咯咯笑道:“喲,眉眼周周正正,倒是個挺標致的小伙子呢,怪不得裝起太監來跟真的一樣。”
潤生雖沒見過什么大世面,但聽她言語輕浮,似乎不像來抓自己的,便鼓起勇氣拱手說:“娘纟良恕罪,小人不過想到這院中玩玩,看個稀罕,下次再也不敢了。”
宮女聞言笑聲更浪,抬起柔荑照潤生臉上輕輕摸一下說:“別白臉狼戴草帽,假充善人了。你剛才在正殿中和翠美人說的那些話,我在窗外都聽見了。看你嚇得那個熊樣子!實話告訴你吧,我是翠美人的侍女,翠娘娘做什么事,能瞞得了我?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對我好,我是不會給別人說起你和翠娘娘的事。”潤生聽她這話,猛地想起在家鄉時時常聽人說起邊關當兵的整年累月沒見過女人,有時候見頭母牛也覺得彎眉細眼的分外可愛。男人如此,宮中這幫女人大概也一樣,長年不見個正經男人,我潤生纟今倒和那公牛差不多了。難怪翠紅會輕而易舉隨了皇上。一想起翠紅,他心里又酸溜溜起來,抬臉大著膽子看了宮女幾眼。
或許因為撲了粉,或者她也有幾分害羞,潤生見她面色粉紅,若芙蓉花開,紅馥馥的朱唇,相眉彎月眼,雙目含情,正水滴滴地盯著自己,不禁心頭評然一動,有個念頭騰地升起,俺潤生好容易相好了一個,卻又被皇上老兒占了去,他能占俺的,俺為什么不能占他的!
宮女見他面色緊張,神情猶豫,撲嘛一笑道:“我還知道你叫潤生,翠美人都叫你潤生哥,我也叫你潤生哥好了。潤生哥,你不用害怕,這邊園子還沒竣工,十天半月的都沒個人影兒,干什么都不會有人看見的。”
潤生還是頭一次聽女人這樣對自己說話,登時被挑逗起來,心神搖曳,忽然沖動著一把將宮女抱住喃喃說道:“姐姐叫什么名字,潤生也好記住。”
宮女被他一摟一抱,面色更加艷若桃花,笑著說:“潤生哥,都是苦命人,何必知道個賤姓賤名?人活一世,哪樣沒有都不行的,你……不嫌我不知廉恥吧?”說著不能自持,嬌滴滴哼叫一聲,軟軟地跌在潤生懷中。潤生也是渾身熱血奔涌,不顧一切地抱起宮女放在炕上,二人扭作一團。痛快淋漓的呻吟里,潤生忽然覺出了充實,澤生、翠紅和自己眼前的處境,都暫且拋在了腦后。
忘情地折騰半晌,二人方云收雨住,匆匆忙忙各自整理衣服。宮女此時忽然羞濕起來,柔聲說:“潤生哥,不是我不知羞恥,實在是這宮里……”潤生替她理理發髻:“別說了,俺0里都明白,只是以后不知還能不能見上。”
“能!”宮女急切地說’“潤生哥,我原來叫春紅。翠紅被封了美人后我就改名叫春靈。翠美人時常被皇上召幸,我們空閑時候多得很,你要不嫌棄,以后每逢三六九日,正中午時分咱在這里見面……還有幾個姐妹,都是一樣的苦命,她們時常也……潤生哥,有機會我領來讓你見見,”春靈忽然遮遮掩掩面露羞紅。潤生被她多變的神情逗得又心旌搖動,忍不住撲過去,緊緊抱住又親吻幾口。
日子一天天很快過去,潤生在忙碌中多了一份對三六九日的期盼,多了一份柔柔的暖意。雖然再沒有機會和翠紅見面說話,不過潤生總算有了點新的支柱。老天爺總還算公平吧,不然這么長的日子怎么熬下去呢?潤生常常心懷僥幸地。
晝長夜短中,殘冬漸近尾聲,年底一天天逼近,宮中上下開始忙碌起來,角角落落洋溢著新年的氣象。因為遇爾會有些霜凍,園中的修建干干停停,工匠們反而輕閑下來。但是史鐵傳來了內務府的命令,來年還有些工程要做,諸類匠人一律留在宮內過年,不得私自走出宮城。
匠人們聞聽消息一個個唉聲嘆氣,私下里抱怨不已。惟獨潤生反而求之不得,雖然掛念著澤生,但史鐵說了,非得等年后大赦時才能出來。既然這樣,與其出去一個人冰鍋涼灶的,倒不如留在這里樂得自在。更何況還有春靈讓他丟舍不下。
臘月十六了,一個霧氣蒙蒙的日子。潤生牽腸掛肚,草草吃過午飯,一個人在院中溜溜達達,瞅人不備,腳步已挪出院門,徑直朝西園小徑奔去。春靈這回來得更早,已在小屋端坐等候了。
二人輕車熟路,纏綿幾句便寬衣解帶,繾綣在一起,正漸漸人巷,欲死欲仙之際,忽聽門板響動,“咣咣”聲雖不高,卻很急。潤生和春靈知道大事不妙,抖索著如同篩糠。春靈臉色煞白,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幾乎昏厥過去。
潤生到底是個男人,一陣天塌地陷的恐慌后還能勉強撐著低聲問:“春靈,你過來時見沒見太監跟著吧?”春靈懵懂一片,使勁搖搖頭:“天爺呀,這讓抓住了可是不得好死的罪呀,我,我害怕……”未說完已嚶嚶泣出聲來。潤生見狀也覺死到臨頭,頭腦一片空白,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驚懼欲死日寸,門板忽然不響,有個女人聲音咯咯笑著低沉嗓子說:“春靈,你這小淫婦,還裝作沒事兒似的,我舔破窗紙都看見啦。快開門吧。”
聲音不大,卻好似霹靂雷霆一般,震得春靈立刻魂歸體內。骨碌翻身坐起,拉過衣服來邊穿邊說:“是春芳這個死丫頭,差點兒沒把人嚇死,等會子非得罰她連磕三個響頭不可!”
潤生見她緩過神來,情知虛驚一場,也急忙胡亂穿戴起來。春靈開開一條門縫,立刻擠進來個宮女,裝束與春靈不相上下,鳳眼流盼,娥眉微攢,櫻嘴杏臉,似乎比春靈更有些動人之處。
那宮女進來立刻回身先將門掩住又掛上,才喜眉笑眼地重重拍拍春靈說:“妹妹,好你個賊精丫頭!這些日子我們幾個私下里都說春靈近來臉也紅潤了,話也多起來,比起以前半個死人似的就像脫了一層皮。大家猜想其中必有緣故,敢情是怨女不怨了!可這滿皇宮,除皇上一個外,不是太監就是怨女,即便和哪個太監勾搭成了菜戶,也不至于滋潤成這樣。還是我機靈,沒事就悄悄兒跟著。嘿,抓了個正著!”連珠炮似的說著,余光直朝潤生身上打量。
潤生見她眼光賊亮賊亮,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忙別過身去躲開。春靈半嗔半怒,沉默片刻才氣嘟嘟說:“姐姐說這話,好像大家都是小淫婦似的。可皇上一個人霸占成千成百,那又算什么?咱們雖然命賤,可再命賤好歹也是個人。我媽常說女人家寧為貧人妻,莫作富家妾。說句不知害臊的話,如今我寧可當個富家的小妾,也比在這宮里活活悶死的強!”
那宮女哈哈一笑:“你們都這樣了,還說什么害臊不害臊,真成了龜婆龜婆,信口開河了!”潤生和春靈聞言頓時面紅耳赤,急切間尋不出一句話來。
春靈無話找話,扯過潤生道:“她叫春芳,長我兩歲。我們都是一樣的憋屈得慌。人前一面笑,背后兩行淚,說的就是我們過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