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楊廣發話,屈突通轉身一雙怒目瞪著乙失缽,聲音洪亮地道:“昔日黃漢升以古稀之齡尚且能斬夏侯淵于定軍山,今日屈突通不過知天命之年,一頓能吃斗米酒肉無數,照樣能為我大隋天子征戰四方!哼~和你們鐵勒小兒過兩招玩玩又何嘗不可?莫不然,你們還以為我中原漢人無能了呢!”
屈突通的話讓一眾大隋朝臣頻頻點頭,紛紛贊賞屈突將軍不墜我大隋軍將風采。
想想開皇末年和仁壽年間,我大隋挫敗突厥聯軍,大隋強軍在草原上何等威風,韓擒虎、史萬歲、楊素、燕榮、賀若弼等人,哪一個拿出來不是赫赫有名的統帥,就連高熲以相國身份掛帥出征,也打得都藍可汗和達頭可汗抱頭鼠竄。
可惜這才過了幾年時間,大隋名將接連隕落,朝堂之上將星黯淡,跟隨先帝鼎立大隋盛世的功勛老臣們,死的死貶的貶,堪堪只留下賀若弼宇文述衛玄等人還能撐撐場面。
到現在想要找出一個能夠力挫鐵勒高手的猛將來,都一時間無從覓得,大隋青壯年一輩中的軍將人才儲備,可謂是捉襟見肘。
要想再找出一位如當年史萬歲一樣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絕世猛將,何其之難呀!
望著精神抖擻面貌卻蒼老得十分明顯的屈突通站在明顯比他高壯年輕的紇骨木勒面前,楊廣和諸多大隋臣子心里面都禁不住唏噓不已。
染干之后有一群阿史那家族的年輕狼王正在迅速成長,就連鐵勒族也有這三大悍將坐鎮。
漠北的胡族越來越兵強馬壯,看似強盛的大隋又能有哪些年輕一輩的將軍與之抗衡?
楊廣心中微沉,冷眼朝突厥和鐵勒一方的席位望去,只見鐵勒人皆是一臉狂傲,似乎根本不把屈突通放在眼里。
突厥人則是作壁上觀,等到大隋和鐵勒之間爭出個高低,再來收拾局面。
楊廣聲音低沉地道:“屈突將軍壯哉!那就請屈突將軍代為出戰這第二場,朕和滿朝公卿,都會為屈突將軍喝彩助威!”
“末將定然不辱使命!”屈突通目光堅定喝道。
乙失缽無所謂地聳聳肩,笑道:“這位老將軍還是選擇挑戰我薛延陀部的紇骨木勒嗎?”
鐵勒人中響起一片輕笑,皆是目光戲謔地盯著這位大隋老將。
屈突通不理會鐵勒人的嘲笑,冷冷地道:“老夫有自知之明,另外的兩個鐵勒巨人,老夫自認不是對手!”
乙失缽笑了笑沒有說什么,轉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好,臉色平淡帶笑,似乎完全不擔心紇骨木勒能不能贏。
屈突通認真地活動了一下身子,拉開些距離擺好架勢,神情嚴肅地小心戒備起來。
紇骨木勒捏捏手指頭,關節咔咔作響,獰笑道:“打你們這些老東西真沒意思!希望你比上一個家伙堅持的時間更長些!”
軍鼓架上的赤膊大漢深吸口氣,掄起胳膊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擊在牛皮鼓面上,發出沉穩低響的振鼓聲!
“咚~咚~咚~”
楊廣和大隋朝臣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不知道這第二場能不能贏。
紇骨木勒見屈突通非常沉著地沒有先動,不耐煩地大吼一聲主動撲了過去!
帶著強勁拳風的碩大拳頭朝屈突通臉上砸去,屈突通膝蓋一彎身子低下,紇骨木勒的拳頭擦著他的肩頭滑過,屈突通抓住時機猛地用肩膀一頂,將他一條胳膊架住,同時左手握拳狠狠從下方躥出,重重地擊打在紇骨木勒的下頜處!
紇骨木勒痛叫一聲蹭蹭朝后退了幾步,捂住自己的下巴滿眼驚怒。
“好!~”
諸多大隋朝臣爆發出喝彩聲,不少人都從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來,一臉激動地用力鼓掌,為屈突老將軍助威!
御座上,楊廣捏緊拳頭也暗道一聲漂亮,面色鎮定眼中卻露出喜氣,照這樣下去說不定屈突通真能得勝!
淵蓋蘇文唆著手指頭上的油漬,興趣缺缺地瞥了一眼場中激烈的搏斗,不在意地冷哼道:“那個大隋老將贏不了!”
淵太祚“哦”了一聲,笑道:“我兒何以見得?”
淵蓋蘇文撇嘴道:“那老將腿上有傷,撐不了太久!可惜了~”
淵太祚目光一閃,這才注意到屈突通每次用左腿作支撐發力的時候,身子都會不由自主地發顫。
淵太祚點點頭,笑問道:“若是我兒上場,能贏否?”
淵蓋蘇文輕哼一聲道:“對付此人,用不了十個回合!倒是另外兩名鐵勒巨人有些本事,光比拼力量的話,恐怕不在我之下!不過三百通鼓的時間,應該也足夠了!”
淵蓋蘇文話語里充滿強大的自信,他對紇骨木勒沒有興趣,倒是希望可以挑戰一下另外兩名鐵勒巨人。
“父親,遼東的李元愷聽說也來了,隋朝皇帝會不會派他上場?”
淵蓋蘇文忽地一臉熱切期待地低聲問道。
提到這個名字,淵太祚眼里就閃過一絲厲色和憤怒,想了想,淵太祚緩緩搖頭道:“為父也不知!怎么,你還想和他打一場?”
淵蓋蘇文點點頭,滿眼火熱地道:“我要當著大隋皇帝的面打敗他!讓漢人知道,我們高麗人的厲害!”
淵太祚瞇起眼睛朝御座上看了一眼,冷冷地低聲道:“不錯,是該給傲慢的隋朝皇帝一個教訓了!”
場中角斗激戰正酣,場下觀戰的各方勢力心思各不相同。
漸漸的,屈突通腿上的傷勢似乎有加重的跡象,他每一次的騰挪轉移間,臉上的痛苦之色越來越明顯,身子的顫抖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楊廣手心里全是汗水,眼睛不眨地盯著下方對戰雙方,焦急地低聲問了一句:“多少通鼓響了?”
馮良急忙派一名小內侍去詢問一下,回來稟告道:“陛下,已經過了兩百通鼓響了!看來,屈突將軍有望獲勝呀!”
楊廣此時也瞧出屈突通的腿傷越來越影響他的發揮,忍不住輕聲祈禱道:“再堅持一會!一定要堅持??!”
場下,紇骨木勒有些氣喘,沒想到這個大隋的老將如此厲害,時間已過三分之二,卻還無法將他拿下,越發的焦急毛躁起來。
屈突通雖然一直在堅持不落下風,可是他每一次雙腳著地,左膝受到壓迫時那股碎裂般的劇痛讓他十分痛苦,現在他能做的,也就是依靠豐富的實戰經驗和上肢力量與紇骨木勒周旋,爭取拖延時間。
乙失缽皺起眉頭,大隋老將能夠支撐這么久出乎他的意料。
忽地,乙失缽用腔調古怪的草原語大聲提醒了一句什么,紇骨木勒微微一怔,然后臉上露出狠笑。
在場聽到乙失缽聲音的人不少,但能聽懂的沒有幾個,長孫晟臉上涌出一陣憤怒,捂著嘴一陣氣喘咳嗽,長孫無忌趕緊拍了拍父親的脊背,幫助他理順氣息。
“此人著實可惡!他在提醒紇骨木勒專攻屈突將軍的左膝,甚至不惜廢掉他一條腿!”長孫晟憤怒地壓低聲音怒喝。
長孫無忌也是一驚,氣惱道:“這不是乘人之危嗎?鐵勒人竟如此卑鄙!”
很快,大隋諸多朝臣也瞧出不對,紇骨木勒轉變戰法,專門盯著屈突通行動不便的左腿猛攻,迫使他的左腿一次次做出閃避動作,這些動作每做一次,都會嚴重加劇他的膝傷痛苦!
紇骨木勒覺察到屈突通的行動變得越發遲緩起來,出招間也越來越兇狠。
他趁著一拳逼迫屈突通身子往后退,腳步有些趔趄的時候,猛地抬起一腳朝著屈突通左膝上狠狠踹去!
屈突通身子沒站穩來不及躲閃,被紇骨木勒一腳踢中膝彎處,痛叫一聲直接砸到在地,左腿彎曲無法伸直,劇烈的疼痛讓這位負傷無數的老將差點昏死過去。
屈突通緊緊按住左膝想要站起身,可惜,他掙扎了好幾次都無法成功,渾身顫抖汗水淋漓。
鼓振聲又一次中道而止,屈突通跌坐在地仰頭長嘆,滿臉都是落寞和不甘。
皇帳內再一次安靜下來,所有大隋朝臣都搖搖頭嘆息,就連護衛皇帳安全的眾多大隋兵將也都失望地低下頭去。
楊廣也像是渾身被抽干力氣一樣跌坐在御座上,艱難地低聲道:“多少通鼓?”
御衛校官小心翼翼地拱手道:“回稟陛下,二百九十六通鼓響!第二場,還是......還是薛延陀部獲勝!”
鐵勒人又一次爆發出興奮地狂吼聲,紇骨木勒抱起一大壇子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張揚地哈哈大笑。
大隋的臣子世族貴戚們只能是憤怒地看著這些猖狂的鐵勒人。
安德郡王楊雄實在看不下去,站起身怒叱道:“屈突將軍帶傷比斗,你們卻專攻他的膝傷處,乘人之危有什么好得意的?哼~若是屈突將軍身子健康,勝負還猶未可知!”
楊雄帶頭發話,大隋這邊頓時群情激憤,紛紛斥責鐵勒人落井下石有違雙方角斗較量的公平性。
乙失缽自然也是不甘示弱,高聲道:“角斗較量只有輸贏可言,沒有什么該與不該!如果你們可以找出紇骨木勒的弱點,加以針對性的進攻,我們同樣無話可說!不過前提是,大隋的將軍要有這樣的本事!”
乙失缽滿臉冷笑,毫不掩飾話語里的狂傲之意。
大隋官員皆是氣憤不已,鐵勒人實在太張狂了。
楊廣臉色也是陰沉無比,揮揮手喝叱道:“行了!都給朕閉嘴!速速送屈突將軍下去療傷!朕有言在先,角斗場上拳腳無眼,受傷在所難免,誰都沒有話說!”
乙失缽和楊雄等大隋官員皆是躬身行禮,雙方各自坐回席位。
不過鐵勒人洋洋自得的神情,還是讓大隋官員這邊氣惱的咬牙切齒。
皇帳內一時間再次陷入了古怪的氣氛當中。
本來一場各方勇士角斗較量的好戲,可惜大隋這邊遲遲打不開局面,無法拿下開門紅,搞得現在氣氛尷尬不已。
大隋連敗兩場,一個薛延陀部的紇骨木勒,就戰勝了兩名大隋高級將領,對于此次盛會的主角,大隋皇帝和諸多臣民來說,絕對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皇帳內數千人,氣氛卻安靜得可怕。
宇文閥的席位這邊,宇文述身后坐著一位高大青年,樣貌俊朗剛毅,戴著幞頭,渾身氣息沉穩無比,給人以巍峨高山之感。
從他的衣著來看,他的官職并不算高,只是他的位置距離宇文述最近,就連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倆兄弟都坐在他身后。
宇文述轉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成都,若你上陣,可有把握?”
宇文成都身子側偏,拱手恭敬地道:“父親,孩兒若是對陣紇骨木勒,可以穩勝之!”
宇文述滿意地點點頭,又道:“那另外兩個鐵勒巨人呢?”
宇文成都想了想,慎重地道:“若是赤手空拳,當有六成把握!若是比拼兵器,應有九成!”
宇文成都眼眸發亮,透露出強烈的戰意。
宇文述笑了笑,捋捋須道:“不急,再等等看!為父倒要看看,高熲他們,究竟會不會讓那小子出戰!讓他上陣也好,為你探探虛實,也好看看那小子究竟有多大本事!”
宇文成都有些失望,但還是恭敬地道:“是,孩兒謹遵父親之命!”
說罷,宇文成都坐直身子,微微垂頭低垂眼眸,繼續閉目養神,對于他來說,這種程度的較量,還無法引起他的興趣。
身后,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倆兄弟聽見宇文述的話,相視一眼,兩人眼里都充滿了嫉恨,望著身前宇文成都的背影,面色多有不善。
染干見楊廣久久不語,大隋那邊也無人再出來應戰,猶豫了下,輕聲笑道:“皇帝陛下,要不讓大隋的將士先歇息一陣,小臣讓咄苾來戰這第三場?”
楊廣勉強笑了笑,他知道染干這話沒有惡意,既然大隋找不出應戰的人,那么就由突厥勇士出來挑戰,總不能讓角斗就這樣草草了結。
突厥貴族這邊,早就憋了一股怒氣,他們可不愿意見到鐵勒人在自己的王庭之內囂張得意,一定要狠狠搓一搓他們的銳氣。
楊廣也實在想不出,還有哪位軍將有本事打贏紇骨木勒,這都第三場了,要是再輸下去的話,大隋的臉可就丟光了。
“罷了~”楊廣嘆了口氣,剛準備答應染干的請求,先讓突厥人上場應戰。
忽地,從朝臣席位前排站起一人,整理了一番官服,步履從容地走到御座下方站定,躬身揖禮,朗聲喝道:“陛下!老臣高熲保舉一人,或可與諸位鐵勒勇士一較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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