紇骨木勒怔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殘忍獰笑,舔了舔嘴唇低聲道:“大隋的將軍,你會后悔的!”
乙失缽也是滿臉笑意,光從體型上看,丘和的確選擇了一個最弱的對手,但既然紇骨木勒能在數年之前與咄苾戰成平手,又豈是易于之輩。
丘和神情嚴肅沒有理會紇骨木勒的挑釁,默默走到一旁整理甲胄,取下頭盔和佩刀放在一旁。
契苾歌楞帶著兩大鐵勒巨人暫且退朝一旁,中央空地兩側涌出一排執刀扛盾的御衛將士,將盾牌豎立擋在左右兩側,御座之前也站了一排備身府禁衛。
一架軍鼓被推了上來,一名赤膊大漢隨時準備擊鼓計時。
偌大的皇帳頓時安靜下來,離得近些的賓客紛紛伸長脖子準備觀戰,位次靠后的賓客都站了起來往前走去,為自己尋找一個合適的觀戰位置。
楊廣肅然端坐在御座上,輕輕一抬手,馮良立馬高聲道:“角斗開始!”
“咚~咚~咚~”
赤膊大漢掄起胳膊開始有節奏地擊鼓,鼓聲不急不慢,沉悶的聲音卻讓皇帳內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紇骨木勒獰笑一聲,也不見他有什么準備,咔咔扭扭脖子,邁開步子氣勢洶洶地就朝丘和走去。
丘和怒吼一聲身子猛地前沖,張開雙臂準備以自身的沖擊力搶先進攻掀翻對手。
丘和今年五十五歲,已經不算年輕,但他的武藝和體力卻一直保持得很好,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勤奮習練。
在宮廷大將中,丘和的個人武藝也算排得上號,這也是他為什么能夠得到楊廣信任出任左御衛將軍的重要原因。
光論武藝力量,丘行恭甚至不是父親的對手。
丘和一個蹬步身子躥出,彎下腰狠狠用肩膀頂在紇骨木勒腰間,兩條胳膊抱住他的腰,一聲怒吼腰桿發力,就想把紇骨木勒掀翻在地。
從角斗上來說,丘和的起手選擇并沒有錯,搶攻爭取在頭幾個回合給對手制造麻煩,拖延一點時間,或許他還有得勝的可能。
兩人相撞在一起時,皇帳內響起一片驚呼,對于大隋朝臣和世族貴戚來說,這樣簡單粗暴的肉搏戰十分具有視覺沖擊力。
楊廣也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身子微微朝前探,眼睛不眨地注視著下方對決,看得出他也很緊張。
紇骨木勒被丘和頂得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他的身子就像樹樁一樣牢牢釘在了地上,任憑丘和如何發力,都難以將其推動半分。
紇骨木勒大笑一聲,雙手鉗住丘和的腰,一聲大吼朝上一舉,就將丘和頭朝下舉了起來,兩個人同時往后倒去,紇骨木勒抱著丘和一個倒摔,將他背部朝下狠狠砸在地上!
眾多大隋臣子和世族公卿發出驚呼,丘和那一下砸地力量非常大,那種疼痛仿佛能讓周圍的人感同身受。
丘和被摔得不輕,但很快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子,雙膝微曲腰桿下彎,做出一副隨時準備撲上去搏擊的準備。
可是他微微發顫的雙腿還是被不少人注意到,丘和死死咬牙忍住渾身劇痛,只有他才能體會到,剛才那一摔之間,紇骨木勒爆發出多么強大的力量。
楊廣面皮狠狠顫了顫,他也看得出丘和的確無法戰勝紇骨木勒。
“嘿嘿~老家伙,再來!”
紇骨木勒勾勾手指頭,轉了轉拳頭,低聲挑釁道:“讓你一只手!”
丘和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不過他沒有沖動,依然耐心地小心挪動步伐尋找機會。
紇骨木勒失去耐心,獰笑一聲惡狠狠地撲了上去,掄起拳頭就朝丘和臉上砸去!
瞅準空蕩,丘和一個側身拉開距離,猛地抬起一腳用膝蓋朝紇骨木勒腰腹間撞去!
紇骨木勒露出的破綻不可謂不大,丘和也抓住了時機,可惜,在力量和身體條件上,他還是被徹底的碾壓!
紇骨木勒硬生生受了丘和一擊,悶哼一聲滿臉兇狠,猛地一把抱住丘和一條腿,狂吼一聲就將他整個身子掄飛!
沒等丘和的身子砸在一側御衛將士盾牌上,紇骨木勒大步一躍趕了過去,再次掄起一拳打在丘和勉強抬起護住身體要害的手臂上,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把丘和從半空打落砸在地上。
“咚咚咚~”
鼓聲戛然而止,丘和滿臉痛苦仰面躺地,他一條胳膊骨折了,肩頭上的鐵甲護肩硬生生被拳頭砸出裂紋,兩次兇狠撞擊讓他渾身劇痛無比!
“父親~”
一聲焦急萬分的驚呼響起,一個人影從皇帳后方擠了過來,丘行恭滿臉驚慌跑到丘和身邊跪地。
紇骨木勒高舉拳頭揮了揮,鐵勒人一方爆發出興奮歡呼,大隋諸多朝臣面面相覷,丘和也是頗有名氣的內宮大將,竟然這般輕易就敗在了鐵勒人手中。
楊廣臉色沉沉,緊緊盯著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丘和,十分不甘心地低聲問道:“多少通鼓響?”
一名負責維持角斗秩序的御衛將校老老實實地道:“回稟陛下,九十二通鼓!”
楊廣縮在袖袍中的拳頭狠狠抖了抖,竟然連三分之一都沒撐到!
皇帳內又是響起驚訝之聲,許多大隋臣子低聲議論,就算空手角斗是北方胡族的特長,但丘和竟然在短短時辰內落敗,足以證實這三個鐵勒勇士的強悍。
乙失缽微微一笑,走出來撫胸行禮道:“皇帝陛下恕罪,紇骨木勒出手稍重,這位將軍的胳膊,恐怕是受了點傷!”
楊廣揮手示意將丘和抬下去醫治,淡笑道:“無妨,勇士搏斗,受傷在所難免!鐵勒勇士的強大,朕今日算是大開眼界了!”
大隋皇帝的親口稱贊,讓皇帳內的鐵勒貴族眉飛色舞,頗為得意地望著一干突厥貴族,契苾歌楞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乙失缽躬身拜謝,接著環視一圈四周,高聲道:“還有哪方勇士挑戰,可以上前來繼續!”
突厥貴族紛紛朝啟民可汗染干望去,染干卻是沒有任何表示。
幾大遼東胡族首領相互間看了看,似乎想要上陣挑戰,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淵太祚身邊的淵蓋蘇文滿臉狂熱戰意,剛要起身卻被淵太祚一把按住,淵太祚臉色嚴肅地微微搖頭,目光朝御座上看去。
皇帳內無人應戰,無數目光望向御座上的大隋天子。
第一場大隋將軍出戰輸了,如果不把這個場子找回來,其他幾方勢力哪里敢派人出戰?
到時候就算是勝了,也會惹得大隋皇帝不高興,這件事可算是難辦了。
楊廣面掛淡笑,眼眸中的陰沉卻是越來越濃,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看著大隋,看看南朝漢人究竟能不能扳回一城。
“還有哪位卿家能夠出場一戰?”
天子淡淡的聲音從御座上響起,不少大隋朝臣都低下頭去,更有甚者還偷偷往后挪動,生怕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連丘和都三倆下就敗了,不得不讓大隋眾多將官掂量掂量自己,輸了也就罷了,別把命賠上。
見無人應答,楊廣眼眸寒意愈濃,近乎是咬著牙沉聲道:“怎么,此次隨行的眾將士中,就沒有能夠替朕分憂者嗎?”
蕭皇后和楊麗華滿臉擔憂地相視一眼,她們是楊廣身邊最親近的人,知道他是一個極度自負并且好面子的人,自詡為天朝上國的大隋,如果找不出能夠擊敗北方胡族勇士的人,那才真是一個笑話,他這位大隋皇帝此次北巡之旅,也會蒙上一層陰影,在諸多使臣面前顏面無光。
底下,以尚書左仆射蘇威和門下納言牛弘為首的一干元老重臣皆是面露焦慮苦笑,都說君憂臣勞,君辱臣死,眼下天子動怒有損君威,他們雖然有心為天子分憂,只可惜沒這個本事呀!
角斗較量甚至比沙場征戰還要殘酷,那是得有真本事才敢應戰的呀。
場中二人角斗,又沒有兵丁保護,任憑你有天大的智謀,自身不夠強也無濟于事。
蘇威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鐵勒人,惱怒地低聲道:“可惜右候衛將軍麥鐵杖和左驍衛將軍裴仁基留守洛陽,否則定不會叫鐵勒蠻子如此囂張!”
牛弘緊鎖眉頭搖搖頭輕聲道:“麥鐵杖正值壯年倒是能夠和這三人一拼,不過裴仁基估計夠嗆,倒是他的兒子裴行儼,聽說武藝超凡!”
二人身后的刑部尚書樊子蓋不由苦笑道:“二公怎么這會兒還有心情開玩笑?要是麥鐵杖和裴行儼在此,哪里還輪得著咱們煩惱?還是趕緊想想辦法,找個人出來斗上一斗,你們沒看見陛下臉色都黑了嗎?”
蘇威和牛弘相視嘆了口氣,再黑也沒法子呀,總不能讓咱們幾個老胳膊老腿上去賣命吧?咱也沒這個能耐呀!
一旁的新任吏部尚書宇文弼皺眉思索了一會,朝坐在身邊的高熲望去,低聲道:“昭玄兄,要不要讓那孩子上來試試?”
高熲皺眉凝視場間局勢,捻須沉默不語。
樊子蓋幾人聽到宇文弼的話,皆是轉頭朝高熲看來,樊子蓋若有所思地道:“宇文尚書說的是不是章仇老先生的那個徒弟?”
蘇威和牛弘精神一振,皆是期待地望著高熲。
高熲沉吟了一會,轉頭朝天子身邊的章仇太翼看了一眼,想了想還是謹慎地道:“諸公稍安勿躁,這三名鐵勒人皆是千里挑一的悍將,那孩子就算小有武力,想要獲勝恐怕也非易事!還是再等一會,看看再說!”
幾位位高權重的老臣也都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他們雖然都見過那少郎一面,也知道他在遼東闖下的名頭,但畢竟誰都沒有親眼見過他的本事,冒然舉薦出場的話,如果敗了,可就在天子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印象,這對于他們這些抱團取暖的元老重臣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
不遠處的戶部尚書楊玄感望著御座上面色陰沉的天子,冷冷一笑,悠哉悠哉地舉杯自飲起來,倒是一點不為天子丟臉感到擔心,反而是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
楊廣冷眼看著底下的一干朝臣將領面露為難之色,心中的火氣越來越旺,這時候他才猛地意識到,如今站立在朝堂上的大隋軍將,有本事的已經垂垂老矣,年輕的卻是沒多少能耐。
反倒是不如幾個地郡邊關的青壯年武將能堪大用,齊郡的張須陀,五原郡的魚俱羅,太原的宋老生,張掖的陰世師等驍勇之人,但有一人在此也能堪一戰。
當年大隋初創,開皇朝堂上名帥猛將如云的場面,如今已是不復存在了。
楊廣眼角余光朝位次稍微靠后些的楊玄感望去,素聞楊玄感孔武有力,在楊素的調.教下武藝在兩京也是出了名的,要不要將他派遣出戰?
楊廣只是稍微考慮了下就放棄了,自從楊素死后,他就刻意疏遠打壓勢力龐大的楊氏,楊家聲望大大不如前。
楊玄感此人相貌英武,文武皆是不凡,與關隴諸多世族交好,聲威不弱,楊廣可不愿意再給他起復的機會。
正待楊廣感到為難之時,皇帳簾門掀開,一位留有長須,面貌赤紅雙目怒睜,頗似一尊怒目金剛的老將大踏步走了進來。
“陛下!臣屈突通愿意出戰一試!”
聲若洪鐘的聲音在皇帳響起,所有大隋臣子皆是精神大振。
楊廣面上一喜,望著御座前跪倒的右監門府大將軍屈突通笑道:“屈突將軍快快請起!”
旋即楊廣又有些猶豫,他知道屈突通家族乃是胡人出身,少年時就以勇力著稱,不過現在屈突通已經五十歲了,聽說前不久又受了腿傷,不知能不能敵得過鐵勒人。
乙失缽見大隋這邊又派出一個老將,和剛才的丘和年紀差不多,笑道:“皇帝陛下,這位老將軍確定要出戰嗎?草原角斗場上有句話,落單的老狼王斗不過饑餓的狼崽子,小臣唯恐勇士們一不小心傷了老將軍!”
“這~~”
果然,楊廣也猶豫了,屈突通是他的心腹愛將,忠心耿耿,他可不愿意見到屈突通有什么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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