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里一個鄉級衛生院的的醫療條件能有多好，郭一柏被送過去之后無非就是大夫問問情況，再拿聽診器聽一聽心肺。而后被插上氧氣，再吊上鹽糖水，就給推進觀察室觀察了。

當天夜里一直不蘇醒的郭一柏便發起了高燒，衛生院的大夫便建議把孩子送市里的醫院，可當時正趕上雨季，白天難得的晴了一下，入夜后雷鳴閃電的大雨就又下了起來。而連著幾天的大雨把通往市里的山路給沖壞了幾處，郭一柏的爸媽和幾個一同來幫襯的親戚只能在衛生院里干等著。

一幫大人們在那干著急的時候，小郭同學已經急得嗷嗷大哭。不過不是在鄉衛生院，而是在河邊兒。

說起那段記憶老郭同志自己，記得也不是很清楚，事后他回憶起來也不太能分清，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只是個夢境。

他只記得自己恢復意識的時候，河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開始郭一柏還下意識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可說來也怪，平日里早已走的熟的不能再熟的一段路，卻怎么走也走不順。

那段回家的路每一小段，每一個轉彎郭一柏都熟悉的不得了，可無論他怎么走，最后還是會莫名其妙的走回到河邊兒，直到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郭一柏只記得那時他嚇哭了，可以說是嚎啕大哭。接著天上就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天上雷光閃動的時候他才能看到圍繞著自己的白色雨霧，而更遠處的景象完全都是模糊的。

“臭小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的一個略微有些尖細的聲音突兀的在雨中響起。

郭一柏聽到那個聲音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耳熟，那是奶奶每次請仙兒上身后說話的音調。

“轟隆隆~~~”一陣連綿不絕的雷聲響起，趁著閃電的光亮郭一柏沿著說話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到一個一米高都沒有的佝僂身影，正緩緩的朝自己走了過來。

走進一些，天上又是一道閃電，郭一柏看清走過來的是個拄了跟拐棍，看起來尖嘴猴腮有些嚇人的小老太太。

“完蛋玩應兒，平日子里四龍八虎的，遇到點兒事就熊成這樣！”小老太太走近了以后舉起拐棍就在郭一柏腦門上敲了一下。

“何三姑~”小郭同學捂著腦門，哭著喊。

“混小子，何三姑也是你叫的，叫三奶奶！”小老太太掄起拐棍又照著郭一柏屁股來了一下。

“三奶奶~”小郭同學一只手捂著腦袋，一只手捂著屁股，從善如流。

事后郭一柏回想起來，當時被打其實并沒有感到疼，用手捂著腦袋和屁股只是下意識的一種反應。

“跟三奶奶走！”大雨中小老太太說了一句后，轉身便朝一個方向走去。

而小郭同學呢，自然老老實實的跟上。用郭一柏的話說，雖然小老太太長得有點兒嚇人，不過他卻知道自己家無論做什么好吃的，都會給這三奶奶供奉一份兒，奶奶家的櫥柜里還有三奶奶專用的碗筷，所以她無論如何也是不會害自己的。

那天夜里的雨，真的非常的大，四周烏漆嘛黑的。小老太太雖然走的不快，可小郭同學跟的卻很費事，要不是她走在前面嘴里一直嘮嘮叨叨的發出聲響，有好幾次郭一柏都差點跟丟了。

偶爾接著天上的雷光，郭一柏注意到小老太太領的道兒并不是回家的路，不過這路他也認識，是去鄉里的。

雖然不知道小老太太要把自己領去哪，可郭一柏卻沒有問，只是一路聽著小老太太數落著自己，絆絆磕磕的跟著前行。走了很久很久以后郭一柏看到了馬路，然后便進了鎮子。

雨夜里的街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而小老太太進了鎮子后也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在前面走著。偶爾經過街邊的一盞燈光，郭一柏把前面的背影看的更清楚了一些。

很佝僂，屬于典型的上身長下&；身短，老太太雖然看起來走的不快，可袍擺下的兩條小短腿卻在緊著倒騰，一顛一顛的略微有點滑稽，這讓小郭同學緊張的心情逐漸放松了一些。

偶然一輛開著大燈的吉普車從身邊開了過去，一個奔跑中的影子便印在了街邊防疫站的外墻上。郭一柏看到墻上的影子似乎像一只小狗兒，不過四條腿很短，相比之下&；身子就顯得更加細長，腦袋也不大，最顯眼的便是那個影子后面那條長長的尾巴。

“三奶奶，你的尾巴為什么只有影子里能看到啊？”小郭同學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三奶奶修行還不夠，要是夠了，影子里也是看不到的。”小老太太的聲音不大，語氣有些像平日里奶奶跟郭一柏說話的樣子。

小郭同學還想再問，卻見前面的小老太太拐進了一個裝著大鐵門的院子，便也跟著拐了進去。

院子里是個三層小樓，尖頂的，當年蘇聯人留下來的房子。現在是鄉里的衛生院。衛生院的門前雨打下面嵌著兩盞燈，很亮！

透過兩扇大門的玻璃看到里面走廊也亮著燈，但沒有人。小老太太腳步不停直接推門兒而入，小郭同學自然也老老實實的跟著進去。

穿過一段兒走廊，小郭同學跟著小老太太上了二樓，走了幾步后就聽到了樓道里隱約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和更小的女人低聲的抽泣的聲音。

聲音對小郭同學來說非常的熟悉。

又往前走了一段兒，小老太太停住了腳步，回頭對郭一柏說：“臭小子，前面那塊往右面拐，看見你家里人別停，一直走到右面倒數第三間屋子。什么也別管，直接走進去，記住沒？”

小郭同學嗯了一聲兒卻沒敢動地方，小老太太又罵了句：“完蛋玩應兒。”后照著他屁股又是一拐棍兒，小郭同學這才邁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往右面一拐小郭同學就看到了自己老爸、二伯、三伯，還有四爺家的小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悶頭抽煙，而幾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到沿著走廊正在走近的小郭同學。

郭一柏怯生生的走到自己老子身旁，小聲喊了聲：“爸~”

包括自己老子在內幾個長輩誰也沒反應，好像沒聽到一樣。

郭一柏有點害怕，大了點聲音又喊了一聲兒：“爸！”

這回其它人還是沒反應，郭一柏老爸卻有些疑惑的抬起頭四下看了看，目光經過郭一柏身上時，直接就越了過去，仿佛小郭同學是透明的一般。

郭一柏怕的厲害，帶著哭音兒又喊了兩聲，然后又二伯、三伯、小叔的把人挨個喊了一遍，可是幾個人依然毫無反應。接著身后走廊盡頭出來了個穿白大褂的胖護士，對著正在抽煙的幾個男人喊了句：“要抽出去抽，醫院里不準抽煙不知道啊，趕緊都掐了！”

郭一柏的老爸和幾個親戚趕緊把煙頭兒扔到地上踩滅，然后又跟那個胖護士點頭哈腰的賠不是。

“吱~~”一陣有些刺耳的開門的聲響，郭一柏見自己老媽從走廊右面的一間屋子里探出頭來，用一雙眼睛紅腫的跟桃兒似得眼睛瞪了郭一柏老爸一眼，然后又小聲兒跟護士賠了兩句不是。

那個胖護士護士回屋后，隨著“吱~”的關門聲，郭一柏老媽又重新回屋。

小郭同學這才想起來小老太太的叮囑，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數了一下右面倒數第三間屋子，發現正是他老媽剛才露頭兒的那間，就站在門外喊了句：“媽~，媽！”

然而喊了幾聲門依然慣著，屋子里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隱約傳出二嬸安慰自己老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