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于青萍之末(二)
蘇琢填飽肚子后梳洗更衣,換回一身藍裙,她在心中默默嘆息:若芍藥不自作主張替她換衣服,也就不會輕易被別人看到“鱗片”了。她的這身海藍色衣裙,相當于符清彥的陰陽服,屬于防護裝備,沒可能被老嫗一手撕開!
蘇琢默默盤算:除卻蘇綺,目睹過“鱗片”如今還活著的人唯獨曜淵,但曜淵似乎將它當做了女子裝飾物,并沒有深思,曜淵憤怒的是手腕上的割傷,而血液顏色并非鮮紅也誤以為是毒素影響。當世知道她有一半海族血統的人青丘狐王算一個,這人蘇琢打不過,實力差距過大,好在他也有要替蘇琢守住秘密的意思,只要狐王不過分相迫蘇琢沒打算去招惹。最重要一點,狐王身上蘊含仙氣,應該已經歷過劫處于長生不老的狀態,不會再需要蘇琢這株傳聞中的深海不死藥。
余下的問題就是芍藥了。更換衣服時她應該發現了鱗片,老嫗的震驚和說了一半的話她也聽到,馬車內的血跡,蘇琢相信作為藥師不會逃過芍藥的眼睛,只要她聽過人魚的傳說,就一定能猜到真相。人魚是一味世人夢寐以求的神藥,凡是藥師,哪可能沒聽過!
蘇琢在虛弱得難以行走的狀態下執意離開馬車,就是為了觀察芍藥的表情,可蘇琢沒能看透,芍藥似乎只關心蘇瓔的傷勢,對不死神藥沒有一丁點兒上心。這,可能嗎?
“阿琢?”曜淵出聲打斷蘇琢沉思。此刻蘇琢只是簡單將長發扎成一束垂在背后,曜淵幾乎沒有見過她這樣隨意的裝扮,少年直視蘇琢,眼神清亮,“你的海明珠簪子呢?”
“……丟了。”
被一只狐貍強奪,多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阿琢,為何要參加薦試?”曜淵目光略微黯淡下去,“無論實力還是經驗那幾人根本無法和你相比,你若沒有中毒,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求救。我不明白,今日一共死了十三人,全是我殺的,他們連殺死一個敵人的膽量都沒有,還談什么加入軍隊、馳聘沙場?”
用毒封住蘇琢,才令第三回試煉得以順利進行,可見皇甫太師對蘇琢的戰力評估之高。
在曜淵看來蘇琢根本沒必要同另外四人抱團,她是強者,完全可以獨當一面。少年好言相勸,不敢露出一丁點迫意,“阿琢,你要是覺得缺乏歷練、想迫切提升實力大可直接去曜家城,唯有生死實戰才能快速突破,這種扮家家的游戲只會浪費時間。”
曜淵說的很對,但蘇琢追求的并非實力,回曜家城天天沐浴曜輝的魔王氣息?蘇琢打死都不愿意,她就是為了遠離那個人才參加薦試的,何況薦試比想象中的有意思,能讓蘇琢體會到樂趣。
蘇琢遙望天邊夕陽,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蘇瓔怎樣了?”
“瓔姐姐傷了內腑,被斷了三根筋脈。”
蘇瓔在蘇家算是同輩中排的上前十的強者,善舞,主習掌法,以二十歲的年紀破關而出,得到長輩認可離開蘇家。今日與司徒騰一戰,除去第一掌她沒有發揮出三成實力。溫室中的花一旦碰到司徒騰這般在暴風雨中成長起來的強者,便喪失一戰之力。
蘇琢想了想,“等傷勢穩定,送蘇瓔回家吧。”
“好。”
蘇琢不知道她此刻一個決定被蘇瓔怨了多少年——居然輸得這么慘險些殞命,蘇瓔怎么可能再被輕易放出來!蘇家族老簡直恨不得將她回爐重新磨練一遍!可憐云舒這只癡情小鴛鴦,竟與蘇瓔一別多年,再見時也不知在何日。
蘇琢又問了幾句,曜淵詳盡回答,乖順得令人費解。沒多久,蘇琢便可以在腦中模擬整個概況,進而分析全盤。
樓嵐的麒麟扇絕對是一宗猛物,什么兵器都扛不住,天雷來了大概也能一扇子拍碎,如果樓嵐以它奪命,符清彥到后期根本不必防守,大可共同出擊。侑貴也是,居然處處手軟,對要殺自己的人也下不了殺手,最多只是打斷手腳,一念婦人之仁令己方陷入大危機。芍藥前期被毒制,只能說初出神醫谷警戒心太差,后期解毒療傷的表現讓人滿意。符清彥此戰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他獨自成為支柱,撐起一片牢固防御,還在整場戰斗中以咒符定住十二騎兵,不然八成會出現一面倒的戰況。另外,間漓是符清彥的式神,他死死纏住敵方“主謀”,這戰績也該算在符清彥身上。
門外傳來人聲,樓嵐和她的兩位兄長登門慰問。
樓嵐眼瞼略有些浮腫,看得出施了薄妝遮掩。她拉過蘇琢到一邊,旁敲側擊的問,最終得知蘇琢只是被割傷手腕,呆了呆,眼眶又是一紅,弄得蘇琢大為疑惑。樓嵐正式向蘇琢道歉,“我沒有任何資格在未經同意前讓你當誘餌,蘇琢,我錯了,請原諒我。”
“這個沒有錯。”蘇琢的雙眸在發簾兒后面看著她,“錯在別處。”
聞言樓嵐的兩位哥哥齊齊望來,然后相視一眼,隱約明白為什么蘇琢要被下毒了。他們都曾經歷類似的試煉,但組員中沒有被皇甫太師徹底壓制的,顯然,蘇琢是另類。“嵐兒,琢小姐說的對,你該道歉的并非這個。”
樓嵐不明白了。
樓家七公子相對心軟一些,見不得妹妹紅眼睛,細心引導她,“嵐兒自幼機緣了得,得神扇相伴成長,但這一場試煉中,嵐兒可發揮出神扇應有的戰力?若想守護同伴,你就得強。何為強?以摧枯拉朽之勢殲滅敵人,讓他們沒有機會傷害同伴,就是強!嵐兒的麒麟扇擁有這樣的大神通,但你卻沒有這樣做,我知嵐兒善良不愿傷人,若想走軍師這條道,手中染的血只怕會比任何一位士兵都多啊!”
樓嵐陷入沉思,似乎在回憶,片刻后輕聲問,“我當時是不是該和間漓易位?既然間漓擅長的術法對司徒騰不起作用,就不該浪費他的力量,麒麟扇的威力一定能讓司徒騰忌憚,蘇瓔姑娘也就不會傷得那么重。間漓回結界內和清彥配合定可以施展大范圍法術,轉守為攻,那主動權就掌握在我們手里,每個人的負擔都將減輕,云舒也不會因為分心受傷……這次的試煉,其實該算失敗了吧。”
樓家六公子安慰她,“還行,雖然皇甫太師打出的分數不會太高,也會算你們合格。畢竟你們循著蛛絲馬跡推斷出主謀是司徒騰,這很不容易,而后做出的大判斷也是正確的——遇到力所不能及的強敵,傳送消息求救是最優先選擇。皇甫太師很討厭愚勇者,這樣的家伙加入軍隊不但成為累贅,還會連累他人。”
經過這回試煉樓嵐成長最多,雖然她想成為軍師的信念開始搖擺,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倘若放棄,現在年紀還小,她的未來大有出路可選擇,倘若堅持,信念將更堅定,以后的路一定會走的更長遠。樓家六公子轉向蘇琢,“聽嵐兒說琢小姐善瑤琴,恕我冒昧,敢問商羽可是令師兄?”曜家、蘇琢、瑤琴,他幾乎已經確定才出言一問。
蘇琢眼睛微亮,“是。”
果然……樓家六公子苦笑,那家伙口中每天念經般叨嘮的“吾妹”就是眼前的少女。“我叫樓桓,參加薦試時與商羽同組,不知他可有提起過我?”
蘇琢輕輕搖頭,“師哥很少跟我說薦試的事。”
“也是,我們那組人年少氣盛,爭斗心太重,唯有他一個人性子淡泊,卻也格格不入。多年不見,他還好嗎?”
“嗯。”
樓桓突然開始說往事,“當年我踏入此處是因為得到消息,這座廢棄山莊內藏有一卷青之國遺留的無主兵書,正巧上一個任務剛剛結束迎來修整期,除商羽外的四人都有心一探。如果我沒猜錯,那時商羽應該回去找你了,他幾乎每天都在念叨小師妹。也正因這個,沒有被一網打盡直接結束試煉。我四人全部落入陷阱,絕水絕糧被困五日,命在旦夕之際商羽孤身前來救援,一人一琴,連破十二關,何等驚艷的表現!事后才知道,此乃隱藏試煉。”
“商羽有那么強?”曜淵不太相信,他懂事起就幾乎沒見過商羽碰琴。
樓桓點頭,“非常強,他尋常不喜爭奪第一,總是默默善后,兩年多來不顯山不露水,但那日將我們全都嚇住了!”
蘇琢知道,商羽最終并沒有通過薦試,“師哥敗在什么任務中?”
“他從未敗過!三年后我們再回頭去看,發現也只有他從未受過傷!平日閑云野鶴到近乎游手好閑,但在最需要他的時刻絕對不讓人失望!”樓桓一提到商羽神采飛揚,眼中有數不盡的光彩,可最后又深深嘆息,“他是自己放棄試煉的,沒有將這條路走到最后,太可惜了。我一直不明白,琢小姐可知緣由?”
商羽和蘇琢一樣,十七歲參加薦試,未到三年便退出了,變故出現在差不多十九、二十的年紀。
緣由為何,這般一推算蘇琢自然明晰。那日,商羽得空歸來,帶著蘇琢在曜將軍府后院與宵風等人閑玩,因在游戲中落敗被要求合奏一曲,十歲的蘇琢以一曲《春江花月夜》逼得商羽再也拿不起琴。所以,他只得放棄薦試。
蘇琢最敬愛的人是他,至今,最殘酷對待的也是他。
發簾兒微微搖晃,以回應困擾樓桓七八年的疑惑。
蘇琢是會撒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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