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雙生圖
涌金門外船只無數(shù)。豐樂樓湖畔便是臨安第一酒樓——豐樂樓。豐,樂,無非風(fēng)月。
迎面走來一群男女中,隨行女子統(tǒng)一穿的紅色調(diào)。
一片紅色中,我目光留在其中一個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桃紅輕紗背子,內(nèi)穿白底繡花抹胸,紗下的曼妙身姿隱隱若現(xiàn),搭配松松垮垮側(cè)傾于左側(cè)的墜馬髻,身姿婀娜,如同百花的蝴蝶!咋一看以為來了只妖精,身子扭得連蝴蝶它兒子毛毛蟲都望塵莫及,衣服薄的毛毛蟲它娘親蝴蝶都望而卻步。
她走在人群中,如一只蝴蝶。蝴蝶之所以為蝴蝶,不僅是打扮,長相也是,柳葉眼上是如蝴蝶觸角般的睫毛,微微時眨眼如振翅,眼波自生漪瀾,如海水靜涌,風(fēng)吹動的衣袖的時送來一段莫名的蓮香。
即是她今天沒有穿墨色衣裳,但我還是借此確定她是玉奴,女媧說的攜著寶蓮燈種子的凡人、方應(yīng)龍扇面上所繪的姑娘。
只是扇面上的她氣度如同天堂鳳蝶,本人卻像鬼美人鳳蝶。
雖然兩者同屬鳳蝶,氣質(zhì)卻截然相反的。可見方應(yīng)龍畫畫時有意美化了她。
方應(yīng)龍也不是昨日失態(tài)模樣,面容眉清目秀,霽月清風(fēng),頭上方方正正的純陽巾如一幢房子,鬢角各留青絲,穿著白色斕衣,和玉奴站在一處,倒很般配。
十五歲到二十一歲都是不懷疑人生且相信愛情的階段。神仙們不論修煉多少年月,容顏與心智大抵還在十五與二十一歲之間,所以思凡頻率尤其高,所以我就相信人生與愛情,但漓羽那種二十二歲零三天的,說相信愛情都不好意思,故此她無比風(fēng)流。
這樣看來,李之宥、玉奴、方應(yīng)龍之間,倒是一出很精彩的三角戀。
“疼!”手上靈石一燙,眾人都疑惑的看著我,我忽而想起昨兒熏華離開前交代,倘若我玩的開心忘記了自己的任務(wù),靈石就會發(fā)燙來提醒。
對!今兒不是來八卦的,我有任務(wù),玉奴,蓮子!
玉奴見我時表情一愣而后媚笑:“你便是嫂子?”隨即立即半挪過去拿手攀著李之宥的脖子:“五年不見,可曾想奴家?”
兩人的距離是玉奴睫毛的長度,李之宥要高她許多,眼睛只要稍低,便能盡觀她起伏山峰,俊男靚女,怎么組合,畫面都是美的,之宥也不推開她,只說,“明明才五天?!?/p>
玉奴的手臂挽得更緊了,踮起腳尖湊過去,吐氣如蘭:“原來里公子記得這樣清楚,沒有公子,玉奴度日如年?!?/p>
方應(yīng)龍頭上帽子都蹭蹭冒著綠光,毫不憐香惜拽著玉奴的袖子,書生向來手無縛雞之力,更何況玉奴還是個人,他沒能拽動她。反而把玉奴的袖子撕下來了,方應(yīng)龍氣勢越來越弱,直到說不出口:“平日這樣你也就罷了,當(dāng)人家夫人的面,你也……”
玉奴發(fā)髻本來就散,這樣推搡幾乎把墮馬髻上黑紅色簪花落到地上,她稍微把散了的發(fā)拂了拂別好花,從容不迫的把袖子徹底撕下去,露出雪白的胳膊,胳膊上紋著一朵紅色的花,她握住袖子在房子跟前晃了晃:“你太小氣,你晚上如此或者白天如此,我都不怪你?!?/p>
全場男子連帶路人都看著玉奴。
空氣立馬冷了上百倍,房子都要氣絕身亡了,解了披風(fēng)包粽子的手法替她套上,“你現(xiàn)在丟臉,丟的還是我的臉!”
·
豐樂樓。
臨樓俯仰,霧失十萬樓臺,湖迷三千畫舸,簾掩半面河山。把酒浸紅塵,太陽酡紅;煮茶潑天地,笙歌鼎沸。
我終于理解,漓羽為啥要喝酒和找男人了,這樣天時地利人和的環(huán)境不干這樣的事,簡直天理難容。
往年李之宥生日他兄弟都送紅包,今年特地改了體制走情意路線。但李之宥看完表示:“你們還是送紅包吧。”
第一個送禮的祖上賣定勝糕的,現(xiàn)在是開妓院的。于是他送的就是定勝糕,外加呈定勝糕的黃花大閨女。
毫無懸念,我把它拒收了!
第二個送禮的是個富家公子,身子紙裁出來似的單薄,他從始至終都沒正眼看玉奴,而是神情古怪的盯著李之宥。
萌主捏著肉肉拳頭撐著下巴偷偷蹭過來,豎起大拇指:“弟妹的眼睛確實毒啊,他叫竹子,是官二代。其實玉奴倒不是你的情敵,真正的情敵是他,他喜歡小李。”
萌主話音剛落,竹子就從袖內(nèi)掏出一只繡花的朱紅色荷包,荷包露出一綹青絲。
我悶頭默默吃飯,暗自糾結(jié)為什么最近那么多斷袖。唯一可以解釋的是所有男人都覺得女人麻煩,可以解決麻煩的男人樂此不彼自找麻煩,不能解決麻煩的男人就都彎了。
想通之后,我再次把它拒收了。
玉奴送的禮——《》和《大樂賦》兩部書。我沒有見過,表示想收下。
李之宥漫不經(jīng)心,抽一本丟給萌主:“武林絕學(xué)?!绷硪槐救咏o方應(yīng)龍:“樂譜。”含笑且耐心對我道:“這些為夫都看過,夫人想知道問我就是了?!?/p>
“行啊,那今夜我們探討一番。”
在座的其他人開懷大笑。
談婚論嫁的男女的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xué)不是很正常嗎,莫非大宋朝不興這一套了?
我有點蒙。
李之宥漫不經(jīng)心覷了一圈,眼神所到之處都一片寂靜,他夾起一塊糖醋鯉魚:“別管他們,都嫉妒我們恩愛?!?/p>
“嗯!”
萌主一口飯噴出來。
很多年后,我才理解那些意味深長的笑,《》和《大樂賦》才不是什么樂譜什么武林絕學(xué)!那是黃書,書鋪幾乎絕版稀缺資源!
當(dāng)時的方應(yīng)龍卻知道那是黃書,房子似的帽子怒的著了火,把書撕得粉碎,朝玉奴臉上甩去:“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般不耐韶華?人家的夫人可不是你那樣?”
萌主趕緊勸架,變戲法似的將一軸畫拿出來:“要吵架回家吵去!真破壞性質(zhì),來來來,這是唐代周昉的畫作,你們夫妻各執(zhí)一軸呈給大伙看,算是和好,也是算給各位賠禮道歉了!”
萌主說話很有威信,玉奴和方應(yīng)龍只得聽他說的配合將畫鋪陳開,幾個赤條條的人物《春宮秘戲圖》。
從泛黃紙張、用筆靈活判斷,絕對是真跡。藝術(shù)啊!
玉奴卻驚叫一聲,撒開手,本能的拿手捂住臉:“下流!”
卷軸立刻撕成了兩半。
方應(yīng)龍甩袖暴怒,“你這又是裝給誰看?你要裝給李兄看?你平日的浪蕩誰不知道?”
阿薄的魔妃曾用那種詞眼罵過我,但我并不生氣,因為她確實和我不熟??墒欠綉?yīng)龍是玉奴丈夫,她卻只是周到的施禮掉頭就走:“奴家不裝了。各位官人告辭?!?/p>
我私下對之宥道,“她沒有裝。”
李之宥轉(zhuǎn)頭正色我,目光是羽毛不浮的弱水,萬物都會沉溺其中:“說說看?!?/p>
我揉了揉眼睛,悄悄挪坐姿,改看他的角度,“女人的直覺?!逼鋵嵤桥竦闹庇X。
他側(cè)面輪廓線條講究,睫毛忽閃,呼出一口白氣,十分瀟灑的搖頭。
我頓了一頓,問:“理由?”
李之宥淡淡,頭一歪又換了個四分之三側(cè),丹鳳明眸,鼻梁走向如巒,眉堅毅如驟,自信點頭,唇角一笑:“男人的判斷?!?/p>
我捂著眼睛:“官人,能不能打個商量,以后別老拿側(cè)面對著我,影響我演技發(fā)揮……”
指縫間看到他的臉湊近我,我深切感受到他衣袖上淺淺的清茶香抖落滿襟,失笑:“呵——就算我是拿后腦勺對著你,你也照樣招架不住?!?/p>
·
大家的興致并未因玉奴退場而闌珊,組織了紙牌游戲——葉子戲,一貫擅長葉子戲的方應(yīng)龍,卻輸?shù)脜柡?。不知道是因為要賠周昉的真跡,還是因為跟玉奴吵架。
蛇性使然,他們還玩的不亦樂乎,我又犯困了?;秀笨匆姺讲庞衽^的位置地上躺著一朵黑色的簪花,姿勢如自刎于地的美人。
我拾起它,恍惚記起,昨天在那個小瓦姑娘身上見過…
枯萎花盞花瓣扇動翩然起飛,莫非,它同寶蓮燈有什么聯(lián)系。
我牽起裙子追,也不知追了多長的路,穿過無邊無際的葉叢。
蝴蝶驀然停駐,落進(jìn)眼前的河中,蕩起層層漣漪。
漣漪里出一個女子的模樣——冰眉冷目,水墨色襦裙披帛,梳著墮馬髻別紅黑簪花,嘴角笑意似有若無,唯美到攝人心魄。
女子就是玉奴無疑,扇面上的像黑美人鳳蝶一樣的玉奴。
忽然,眼前掠過一個藍(lán)色身影,身影扎進(jìn)水里,水中倒影擊的粉碎。
茫然四顧,亙古撕不開的幽藍(lán)色幕帛里,身后是茫茫彼岸,眼前流水無聲的忘川,不知哪處發(fā)出嚶嚶哭聲、詭異笑聲。
我幡然醒悟,這里是地府。
果然,忘川騰起數(shù)丈水花,水藍(lán)衣少女破水而出。
幽光映她面如皓月,形容又見消瘦,及腰長發(fā)亦未濕,及地蔚藍(lán)鮫綃,手托優(yōu)曇花形碗。
我全省被她帶起的水花濺的濕漉漉。
少女光著腳丫跑過來,一邊擦我臉上水,一邊擰我衣裳上水,趕緊認(rèn)錯,“姑射姐姐,小蝶錯了。小蝶給你織五件鮫綃。”
我不說話。
“十件?!?/p>
我轉(zhuǎn)怒為喜,滿意道,“孟蝶,以這種方式見面,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莊周夢蝶嗎?”
“才在奈何橋熬完湯想歇會,老牛老馬便說有人破壞彼岸,使喚我捉。”她揚起頭,眉心的朱砂宛如紅豆,眼波瀲滟,拈出放在碗中剛剛撈上岸的黑色花盞問:“姑射姐姐夢游忘川,是來賞彼岸的還是在追這雙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