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八)女媧顯靈 寶蓮燈迷
之宥和萌主約好他明日于豐樂樓設宴,將我介紹給他的兄弟們認識后,便送我回游船。
雷峰上鍍著一層金色余暉,西湖碧波里零星散落夕陽的殘片。
遠遠的游船上面對我們站著一橙衣女子。逆著光,杭州攢的發髻,無縫服妖,不住點頭。
熏華回來了。
我腿一不聽使喚,腳一扭,但李之宥手速快扶住我沒讓我,眸子能融化人:“小心點。
熏華走到船頭,情緒隱藏的很好,打量半晌,笑道:“公子就是那個,我妹妹愛了三年的人?你跟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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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之宥跟熏華進去了很長時間。我兀自在甲板上看風景。
墨紗籠寒水,白月上寒空。月色皎潔到看得見月宮里倚著玉欄遙望塵寰的嫦娥,但沒有一顆星星作伴。
朦朧夜幕漸次亮起萬家燈火,昏暗或者明媚,仿如一顆顆墜落下來的星光,偶爾有船只里過往,紙糊窗上透出黑色的影子,風雅環境由不得熏陶我也風雅起來:那才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背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我一驚:“之宥,你……”
是漓羽。她的狐貍眼和狼一樣森然冷漠。襯托著繞船月輝柔和,湖水下起寒霧,此時鳳仙裙不像是烈焰,更像一灘冷血。
她蹙起眉,拿指頭狠狠在我頭上推了一把,壓低嗓子:“還之宥!熏華已經讓他回去了,說不能讓你們串供……”
我眉毛跳了跳,隱約有不好的預感,立時拔步:“我進去看看。”
她拽住我袖子:“依蘭,你站?。 ?/p>
我撇開她:“鬧什么,我得趕緊進去,等會之前背的詞都忘了。”
她攔住我去路:“你坦白從寬吧,就說李之宥是我勾引的男人,就說瑞草是我讓你給他吃了。欠李之宥的兩千兩銀子,我把城里的別苑賣了就是……”
我登時愣住了,漓羽城里的府邸,原本是她青丘子民給她修的,但她專門租給來來往往的神仙落腳,就連我到凡間她都不肯讓我住,這會說要賣了?
“你又喝高了吧?”
她打開我的手,按住我肩膀:“依蘭,今日我差人人到城里打聽過了,那姓李的只是一地痞流氓?!?/p>
我接話:“準確說來還是個有點文化的流氓,我都曉得。”
漓羽欣慰笑了笑,放開我,轉身淡淡道:“既然知道,趁早和他劃清界限?!?/p>
我一愣,搭著她的肩哈哈笑道:“莫非你真看上他了?”
漓羽神色一怒,遠山眉緊擰,打開我的手:“我沒跟你開玩笑,這世上最長的路就是凡人的套路,那樣不堪的男人,幫你只是想單純演戲?”
“你我深知流言做不得真。再說了,不過是個凡人,能拿我怎樣呢?”我笑著抄著手:“如我信流言,頭一個和你劃清界限。你的錢還是省著吧!”
霧氣越發濃烈,夜愈發沉。
漓羽的表情變得不真切,眼里如西湖滿江盈霧,一狐貍尾巴抽過來:“你竟拿他同我比?才認得他幾個時辰你竟同我理論這些?”
“凡人于我而言,不過是只蜉蝣,這倒有意思,我想知道他能拿我怎樣?”沒辦法,當神仙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人心太復雜,不得不防,他們把你交給我,不論怎樣離他遠點。”
“他們是誰?”
“你那些追求者?。克晕乙乃篮葱l你的名聲。”漓羽目光躲了躲。
我覺得詫異:“哦,我不在乎?!?/p>
漓羽吼,吼得太使勁,兩滴淚砸下來,她一哭原不是兩滴淚是兩地雷啊,她說:“可我在乎!”
或許天人感應的緣故,霧凝結成珠滋濕衣裳。
她從沒這樣失態,我下巴怕自己嚇掉了,驚恐的捂著臉:“不是吧,你原來也不這樣啊,難不成你吃那只蜉蝣醋了,看清了自己的真心覺得自己愛的原來是我……”
她擦了把水,輕聲道:“沒跟你開玩笑。”
額,這著實是個悲劇,我仰頭看著夜霧里尋不到渡口的船只,茫然:“要如何拒絕你,你才不那么傷心呢?”
她聞言掉頭,沉入西湖,給我一個黑色帷幕里大紅的高貴絕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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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熏華會拿著風華杖來教育我,最大的過錯也不過如此罰一罰。
但見到她面無表情,我就知道事情肯定沒有那么簡單。
她說,娘娘顯靈召見你。
上回女媧顯靈是五年以前,佛魔降生。
我跪在那尊冰玉凝結的女媧像前,女媧依舊萬年不變的神圣氣宇——漣漪不起,波瀾不驚,人首蛇身,舍身。
倘若一個人可知的記憶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舍身,生來那刻已知如何死去,余生不過等著走上擺脫不了結局,要么推翻命運,走上叛逆之路;要么接受命遠山黛為圣人。
偏偏推翻命運我沒有能力,接受命運我不服氣,只能掙扎其中。
神像忽然發出光:“到臨安不過兩日,就鬧得滿城風雨,你很能耐??!”
那聲線泠泠,如陷入幾方大山的回音中,強行入耳。
我一時手足無措,“娘娘,您記錯了,是一天半……”
“你到底像誰啊,你究竟誰的孩子啊?”
我低頭嘀咕,“關于我是誰的孩子這回事,只有您清楚吧!”
她終于忍不了了。我覺得有股力量波及過來,帶得墻上影子跟著油燈一顫,連名帶姓:“風依蘭,你放肆!”
屋里一時靜默,我不敢再放肆,埋頭摸裙子上的繡花。
窗外冷雨敲窗。她聲音分明不緩不慢響在頭頂:“你拿瑞草救人本座都無話可說,可你知道本座讓你低調來人間,你引來魔王不說,還糾葛出一段風流債。
不光是臨安,現在整個六界都曉得,女媧一族興師動眾來了人界,若是鑄燈的事瞞不住,誰不會往佛魔身上想,若是妖魔兩界知曉佛魔重生,你說說,你擔當得起嗎?”
“擔當不起?!?/p>
“你要我如何呢?我就你一個女兒,我需要你替我分憂、維護人間,姑射,告訴我,你想如何、你能如何?”
一向本座的她,用了我字,五個,直撞得我鼓膜一疼,其實我覺得漓羽說的對,凡人挺強大的,他們可用不著誰維護。
隨之一片陰影覆蓋著我,我看見地上的空靈的影子,是一人伸出袖子懸在我頭頂之上的動作。
這個動作很復雜,她把手僵在半空中,擠出幾個字:“你愛那個凡人?”
這問題比上個問題簡單的多,我抬起頭來立刻搶答:“愛!”
抬頭正看見女媧自七彩光輝的神像走出。
纖塵不染的無縫,輪廓熠熠生光,微晗著水芙蓉面,慈愛的微彎眉眼,笑意似有若無,“即是如此,滅了佛魔后,你可以嫁給他?!?/p>
什么?養了一萬多年閨女,說嫁就嫁。莫非女媧羽化后僅存的神識,智力下降了?
女媧回憶了她方才作為石像聽到的熏華與李之宥的對話。
李之宥說三年前我在臨安遇雪被他所救,但事后我回了苗疆,他為了找尋我,后來竟跟著他師父云游四海,在苗疆,他再度遇見我,與我私定終身。
他說我們苗族有舊例,倘若父母不允,他也要走婚跟我在一起。
咳,還知道我苗疆走婚的習俗!
女媧的聲音又響起:“說來李之宥的師父就是靈隱寺的高僧虛舟普渡禪師,你拿到寶蓮燈的蓮心之后必須虛舟普渡禪師的加持!名師出高徒,本座相信,他的徒弟不會差!”
按女媧的邏輯,虎父無犬子,我應該和伏羲一樣牛啊!我只能抽嘴角表示不滿。
“本座也覺得不該答應,似乎有些委屈了人家,你的脾氣,嫁給誰都不公平。你是個神,對凡人而言也不公平。但他對你一片真心,本座以為,也沒有其他人看得上你了?!?/p>
當年你拿造物鞭拼命甩的黃泥點子可不是李之宥而是我啊,她剛剛說我到底是誰的女兒,莫不是我真不是她親生的?這是后娘?
“哦不,你也是有優點的,”女媧覺得說得太過分,皺眉盯著我看了半天:“你那張臉湊合能看,可這也是承伏羲與本座的遺傳?!?/p>
“噗……”
女媧頓了頓,話鋒突轉:“五千多年前佛魔大亂六界,寶蓮燈跌入人界從此再無下落,實則它是落在某個凡人手中,一同輪回了。那個凡人的轉世如今就在臨安城內,喚作玉奴?!?/p>
“啊?”玉奴不是今天那個醉書生的妾嗎?還喜歡李之宥來著嗎?
女媧答道:“這段時日你盡管在臨安城張揚,本座不約束你,屆時,六界只會以為,你來人界是為了你的情郎,不會和寶蓮燈聯系在一起?!?/p>
“為免節外生枝引起懷疑,熏華不會參與,寶蓮燈的事交給你獨自完成。不會有誰相信本座會把寶蓮燈交給你這樣不靠譜的神。”
果然是禍兮福所倚啊!我歡喜道:“娘娘盡管讓熏華回去,娘娘放心,我做不到,之宥和玉奴熟也能做到,大不了就使用美男計,總之我會不計代價完成這個任務。”
女媧聞言臉色一變,的手指快速運法,捻指的手勢投在墻上像一朵孤傲的幽蘭,彈指間,一道白色光華就籠罩在我身上:“你這話倒提醒了本座?”
我被突然起來光刺激得有些眩暈,額,我明明是在表衷心,怎么還把我法術給加了禁錮?
高聲音蓋下來:“你性子原本刁蠻,本座怕你以法術欺負你未來夫君,以后你用來刁難他的法力通通無效。”
我頓覺胸口現在擱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塊寒冰,必須是武俠小說里說的千年的、可以練就絕世武功的那種寒冰:“我……”
女媧作出個制止的手勢,“你別以為凡人的感情就可以隨意玩弄!我女媧族,除非他辜負你,否則你就不能傷害他?!?/p>
隨之,她袖再揮,一聲琴音清顫。
我察覺袖內一空,袖內的伏羲琴已經沒有了。
我往后一避,另一管袖子里的霓裳也鉆了出去。
兩件法器都到了女媧手中。
女媧一手抱著伏羲琴,一手拖著霓裳:“寶蓮燈之事交給你,半月期限之內,你如把事情辦的好,本座會讓熏華將它們還你,你若辦的不好,兩件法器都別要了。”
她身影越來越薄,聲音淡淡:“常言道,世法平等,本座是允了你們的婚事,但你需得說服你婆家,對山歌也好,提親也罷,本座沒有當過兒媳婦,沒有經驗。但本座還有件東西給你當嫁妝。”
女媧從來沒有給我什么法器,她的山河社稷圖給了楊戩、寶蓮燈打算給楊嬋,不會是造物鞭之類的吧?托出手來接:“《女戒》?不是拿錯書了吧?”
女媧頭也不回,走進石像,“對!《女誡》,你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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