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瑪”負了“阿尼姆斯”
天巫出使燕國的使團全部為騎乘隊伍,由前方中尉黑色甲士騎兵隊、中間白色郎衛隊和后方南蠻靛青巫武隊組成,阿拉耶識的白色九馬御輦夾在郎衛隊伍中間,前后分別是紫蕊和董伯以及慈心的馬車,蔣青騎馬走在郎衛隊伍中,不時前后跑動聯絡前方嬴允直和末尾的嬴歸塵。嬴歸塵所在的巫武隊伍人數最少,約有五十人,男女巫武分開列隊,三輛馬車吊在最后面,其一是鉅子嬴歸塵的馬車,其他兩輛是單馬所拉的藍布篷車,在整個隊伍中顯得最為簡陋。車上拉的是銀月婆和車枯長老,秦皇曾兩次出動他們救援天巫,此次還是讓他二人跟隨,只是由跟蹤變成明哨護衛。血巫衛不喜白天活動,把馬車用藍布蒙得嚴嚴實實,別人也不清楚他二人裹在內里做什么,只是看他們把車門都裹住的架勢就知道不用打擾他們,車頭上掛著的拳頭大小的骷髏頭就是警告。
嬴歸塵是此次使團的行路和護衛統領,從出發開始他就一直沒露面。信王嬴允直在最前面開路,隊伍行進的快慢、歇息等都由他來傳遞信息。阿拉耶識要求盡快趕到大棘城,他便策馬飛馳在隊伍最前列,整個使團隊伍裝備了秦國最精良的馬匹,運動起來像一條緊貼于地的黑白藍的蛇行巨龍。蔣青報告阿拉耶識,照此速度日行四百里,四日便可到達。阿拉耶識算了下,往返去掉八天,就只有三天時間在燕國。其實回程不重要,她已做好在燕國渡劫的準備。
全天都很太平,雖然走的是官道,可路上幾乎不見行人,旅程寂靜得可怕。阿拉耶識懷疑有詐,便將疑問對蔣青說了,讓他去問問嬴歸塵。一會兒蔣青又來回話說,鉅子說先行隊伍已提前清場,此官道上各郡縣、鄉亭、村鎮已接到通告禁行。阿拉耶識咋舌,自己的官威真大,把秦燕國道都施行交通管制了。
晚上宿營后,阿拉耶識把慈心叫到車中說話。慈心憋了一整天,此刻見到心上人滿腹心酸妒意再也藏不住。他質問阿拉耶識秦皇放她離開宣化的原因,阿拉耶識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她的美人計,更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四月渡劫之事。她平靜地對慈心說無可奉告,而且超乎尋常的冷凝感讓他保持距離,說他們之間只是普通朋友,“阿尼瑪”和“阿尼姆斯”都過去了,不要再提。
“是秦皇,你要嫁給他對不對?”慈心的妒意化為怒火,他感到受了愚弄。“是誰親口告訴我絕不會嫁給帝王,尤其是秦皇嬴少蒼?你以前說得多么動聽,愿意和我做一對神仙眷屬逍遙世間,如今我落魄你便要尋更強大的靠山了!你如此欺心,枉我錯看了你!”
阿拉耶識頓時頭就大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我的難處。”
“什么難處?”慈心通紅了雙眼質問,“榮華富貴我也能給你。你要錢,少東家玉牌可保三世衣食無憂;你要權,我就去做皇帝;你要逍遙,我就陪著你四海漂泊。你有何難處不能說出來,有什么我不能分擔?”
“劉恒!”阿拉耶識直呼其名,花容如冰,“你不要得寸進尺。我找你來不是跟你敘舊情,是說財部經營要務。你要是再夾纏不清,就等你冷靜后再說。”她做了個請走的手勢,慈心氣得無法動彈,好一會才認清形勢,克制情緒坐下來聽她說話。
阿拉耶識輕嘆一聲,才柔聲告訴他更多關于墨家之事,儒墨俠墨紛爭,毋宕失蹤之謎,包括鉅子苦心尋覓的項羽所鑄造十二面金鑼。漢國權貴普遍迷信黃老丹道,官宦對儒家孔孟學說較為推崇,因此他雖了解墨子學說,對墨家內部情況知之甚少。阿拉耶識披露的是一個關于陰謀和財富以及公義的故事,他聽著入了神,對財庫長老的職司更增興趣。阿拉耶識希望慈心利用他余家商號的渠道去側面了解墨家賬簿上查不清楚的死賬,根據她自己的財務經驗,那些消失的貨款,不明不白的折本生意很有可能通過與其他商家的交易進行“洗錢”或轉賬。墨家內部查不出來,那么就從外圍做手也許能夠突破。
慈心聽得熱血沸騰,阿拉耶識所說的那些做賬手法他自然知曉,但是卻被她安了新鮮的詞“洗錢”,便又覺得不同。阿拉耶識無意中提到好些會計學中的專用名詞,什么憑證、轉賬、匯兌,饒他是精明的同濟商號少東家也鬧不明白。他覺得自己觸及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但是她交待的事情多而雜,樣樣都那么精彩,他感到腦子不夠用了。
“大牛,你真是活神仙。從燕國回來后,我就著手整理墨家的陳年舊賬,按照你說的法子去排查,我相信不出半年就有眉目。”慈心眉飛色舞,把“負心人”的言行早拋到腦后。他最喜與阿拉耶識談天說地,每次都給予他新鮮的思想和不凡見解。在阿拉耶識操持跑馬大會期間,在他們拍戲間隙,這樣的聊天日日都有,夜里兩人私會時,他一邊敘話一邊摟著她,難舍難分。今夜,這知己的興奮和愛戀的濃情又重新回到二人中間,慈心差點忘乎所以。
阿拉耶識復又取出一張寫滿字跡的絲絹,說是香水的制作過程讓慈心收好。她出了個雙贏主意:讓墨家生產制造百花牌花露水,只批發給同濟商號販賣,這是生產商和總經銷的合作,“百花”是品牌,可以打上中國天巫配方的旗號來促進銷售,定價要高。她花了些唇舌對慈心講現代銷售和推廣操作方法,慈心聽罷已經呆了,他完全被這些新奇大膽的花樣忽悠得暈頭轉向。
“天才啊,大牛。我恨不得立刻就把花露水做出來賣呢,那些大家閨秀、小家碧玉要把同濟商號的門檻踏破……這真是太有趣了!”慈心清秀的面孔洋溢希望的憧憬,不住贊嘆。
“這有何稀奇。你這幾天便想想還有哪些需要我幫著出主意的,我一并告訴你。”阿拉耶識不以為意,這些商品經濟社會中營銷技巧對于現代的小學生也是耳熟能詳的,這個時代還處于漫長的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時期,就算陶朱、范蠡這些古代著名的大富商也抵不過中國天巫的財商頭腦。
慈心興奮頭上,忍不住把阿拉耶識抱著狂吻:“大牛,你我二人永遠如此該多好——”
冷不防又被男子親吻熊抱,阿拉耶識無法坦然周旋于不同的追求者中間,她本能抗拒動粗,抓扯到他的傷口,痛得他輕呼。她這才想起該給慈心傷口拆線了,便讓蔣青把紫蕊、董伯和嬴歸塵都請來車中。
嬴歸塵最后來到,他臉上青黃病容好像加重了,渾身散發草藥味道。阿拉耶識抽動鼻翼:“你又犯病了?”
“無妨。在車中藥浴而已。”嬴歸塵神情冷漠疏離,似乎不愿說話。
“你車里還有藥浴,裝備齊全好享受。”阿拉耶識隨口說說便將大家的注意力轉到慈心的傷口上。她對紫蕊和嬴歸塵講解,傷口縫合后拆線時間在五到七天左右。她邊說邊示范,用精巧的小剪子剪去線頭,用鑷子夾住一段,用力快速扯出縫線,再把傷口包上幾天,等結痂自然掉落。她還告訴嬴歸塵,以后有空可以試著把豬的小腸做成細線,用來縫合肚腹大型創口的里層肌肉,人體可以自動消化豬小腸線,里面就不用拆線了。當然,也可以用蠶絲來制作看看。
豬小腸做縫合人體的線,這個提議匪夷所思,嬴歸塵卻沒有絲毫懷疑,他客氣地朝阿拉耶識作揖禮,謝天巫指教,自己定會照其所提示去嘗試。阿拉耶識告訴他慈心已知財部長老如何行事,明日會與粟道中、何瘸腿二人商議,請鉅子放心財部之事。他態度冷淡,略點頭便離開了。
第二日,慈心自去找粟道中和何瘸腿了解墨家情況。粟道中把需要處理的賬本全都裝在車中同路,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看賬本,并與粟道中核對。慈心無暇分身,阿拉耶識樂得清凈,她在車中專心專意地縫制錦囊。錦囊大小如同現代女性喜歡的零錢包,里面恰好可以裝下一尺見方的絲絹,絲絹里包著各色憑信。給慕容恪的錦囊是與銅符顏色相似的紫檀色,慈心的是水綠色的,石閔是孔雀藍色,鉅子令裝在緇色的錦囊中,秦國皇后的暖玉佩則裝在胭脂色的錦囊中交還秦皇。
包信物的絲絹上都用硬筆書法寫著交待的文字。她在絲絹上對每個人都說抱歉,她實在沒有想到會認識他們,如果因她的來到而打擾了大家的生活請原諒。她如今渡劫期滿回中國了,請不必介懷,也不必尋找,中國并不存于世間或者是他們能想象出來的任何地方。“阿拉耶識”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它是蕓蕓眾生累生累世的記憶。她來過了。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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