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處理完朝務后已是傍晚，慕容儁如常來到雪漫的寢殿用晚膳。按照慣例，用膳時候就是父子享天倫之樂的時候。乳娘將不到一歲的慕容沖抱到慕容儁跟前，白白胖胖的兒子在揮舞著藕節樣的手臂企圖去抓父皇暖帽上垂下的貂皮帽帶，卻被慕容儁不耐煩地擋開，皺眉瞥了慕容沖一眼后臉色更加陰沉。雪漫忙讓人將皇兒帶走，殿上只留伺候用膳的兩個宮人。她機巧伶俐地斟了一杯酒遞給慕容儁，他接過一口飲下，面色稍和。慕容儁平生兩大嗜好，打獵和美酒，吃飯時無酒不歡。高興時喝酒，不高興也喝酒，雪漫察言觀色，明了不是南邊就是西邊的戰事不順。于是她更加小心翼翼，慢慢布菜看酒。慕容儁酒量雖好，唯一不足便是臉紅，與人斗酒時，顯得不如那些不上臉的人瀟灑。三杯酒下肚，慕容儁臉上現了紅光。

“雪漫，你說朕改制稱帝的時機如何？”

慕容儁忽然發問，雪漫心中有數自然不慌不忙，口吐鶯聲，侃侃而談：

“陛下稱帝乃是大勢所趨，天命所歸，是我鮮卑人之福祉。當今天下四分五裂，更無一國如當年秦國一家獨大，我鮮卑人忍辱磨礪四十載，已今兵強馬壯，何甘做犬戎附庸？崛起正逢其時！”

慕容儁褐色眼珠閃了閃亮，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雪漫淺淺低了頭，心頭卻在緊張琢磨慕容儁眼神的深意。她自小習武，與段希鈺習文相反，只是認得字，讀過華夏人的詩經而已，若說文采萬萬不及段希鈺，心機就更是不及，因此才被段希鈺把慕容恪奪走。她入宮后種種皆是蔡醫工教授謀劃，就連在慕容儁面前議論政局也是鸚鵡學舌而來。好在她以前受人欺壓養成不屈不撓的性子，蔡醫工指點的事情每樣都堅持下來，嘗到好處后對蔡醫工更是言聽計從。慕容儁對雪漫一清二楚，曉得她寵信一位姓蔡的醫工，口中不說，心中一直奇怪雪漫既如此依賴那醫工，為何不舉薦任職，增添己方勢力。今日雪漫的吹捧冠冕堂皇，諒必是蔡醫工的說辭，他便想趁機試試其斤兩。

慕容儁打著哈哈調侃，言辭暗藏刀鋒：“雪兒說得義正辭嚴，頭頭是道，句句說到朕心坎里去。朕倒是奇了，自從你做了皇后，好似突然轉性一般，以往專好衣服妝容，現在開口閉口都是家國大事、三韜五略……你上次一力舉薦五個黃老道人幫助滅了飛龍衛，居功至偉，可知朕為何不賞？”

雪漫日日伺候慕容儁，如何不識這是他起疑的兆頭，忙整整衣裙跪在一旁，做忐忑不安的受驚模樣，告白帶撒嬌，軟軟地回道：“陛下恕罪。臣妾為陛下分憂，為衛國出力乃是本分，也是父親的遺愿，豈敢討要封賞。”偷眼看慕容儁并未有何表示，也沒有想打斷她的意思，把心一橫，硬著頭皮往下說：“臣妾以前年少無知，眼界太低，耽于閨閣之事。蒙陛下恩寵做了后宮之主，自然要為陛下竭力盡忠。太醫院的蔡醫工在我落難時曾提攜于我，指點我進宮服侍陛下，才有我的今天。臣妾感恩于他，又覺得此人忠厚可靠，見識廣博，便時常向他請教，臣妾有今日的見地，均是他指教而得。那五位黃老道人，實實是他舉薦，臣妾不敢貪功。”

慕容儁的嘴角微不可見地抽了下。雪漫舉薦五位黃老道人，他最初視為無稽之談。雪漫賭上皇后后位，表示將來滅了衛國后，一定說服天巫歸附燕國，她愿意效法娥皇女英，讓出皇后之位給天巫。雪漫是冒著觸怒慕容儁被鞭笞的風險說那番讓出后位的話，令慕容儁驚詫萬分。在慕容儁眼里，雪漫不過是個有點脾性的美人兒，家族早已衰敗，這樣的女子他根本不在乎，完全因為她和天巫的關系才入宮，才封后。他早知道雪漫與段希鈺為慕容恪爭風吃醋，可雪漫入宮后仍戀慕慕容恪與段希鈺互斗，令他更嫌惡慕容恪——誰讓這位四弟自小就那么出眾，威脅過他的太子位置？慕容儁畢竟是做大事的王，養氣功夫一流，他只是妒嫉慕容恪罷了，并不是男女情事吃醋，他慕容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雪漫只是顆價值待沽的棋子而已。

天巫來到大棘城，在十里人潮的迎接隊伍中，她曾回頭看他，那驚鴻一瞥如利箭貫心，似溫柔似嘆息，瞬間吞噬他的心。如果見到天巫前，慕容儁對慕容恪只是嫌怨提防；見過天巫后，那才真叫刻骨的妒嫉與憎惡。慕容儁很憤怒，明明慕容恪被當做拋棄的皇子送到秦國做人質，他憑什么還能自強不息立下軍功，憑什么別人戰場上馬革裹尸他卻受傷遇到天降仙女？唯一讓慕容儁舒心的是，天巫無意于他，而且似乎對他糾纏于雪漫和段希鈺之間很反感。覺察到這一點后，慕容儁樂見自家兄弟倒霉的樣子，他有意無意地放任段希鈺與雪漫作對，讓她們爭斗升級，后院失火的男人是最窩囊的，天巫只會對他越來越冷淡。

所以，當慕容儁突然聽到雪漫效法娥皇女英的話時，最隱蔽的心事被人揭穿，失去遮羞布的他勃然作色，劈手將銀筷砸在雪漫面門，粉嫩的臉蛋立刻顯出兩條紅痕。

雪漫摸著火辣辣刺痛的臉頰，眼中噙著淚，姣好的腰身卻挺得直直的：“陛下息怒，臣妾所言完全出自肺腑，天巫姿容才情舉世無雙，至此一樣臣妾便難與其比擬。我聽說天巫是仙人下界，若配凡人為妻，其人當為帝王；若配凡間帝王，其王當為萬王之王！陛下雄才俊杰，英明廣大，若得天巫將來必定成萬乘之君，中土共主！”雪漫說到此處已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是以臣妾為了陛下宏圖霸業，甘愿將皇后讓與天巫。剛才是臣妾僭越，娥皇女英豈是臣妾能妄想的？臣妾只盼以后能在天巫身邊伺候，也全我弟子孝心……”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民間關于天巫的預測林林種種，無外分為災星與祥瑞兩類，其中最聳人聽聞的就是“得天巫者得天下”的說法，蠱惑得中土的帝王們心癢難耐。慕容儁從被揭露內心的難堪中冷靜下來，寒聲令道：“朕賜你無罪。關于天巫之事，不得與任何人提及。以后，你對天巫還得多加用心。”

“是。”雪漫畢恭畢敬地領旨，挺直的腰板這才彎曲至地，表示對慕容儁的絕對忠誠。

慕容儁滿意地點頭，示意她平身：“蔡醫工是何來歷，身為鮮卑人卻與黃老道人交好？”

“回陛下，蔡醫工本是薩滿，曾是大巫祝巫皋的徒孫。他因為皇家采藥制藥，早年遍走各國，結識一位中土**師，有天大的神通。蔡醫工便拜人**師門下，做了二弟子。蔡醫工將**師引薦給巫皋，巫皋驚異其能，拜為薩滿長老，以師禮待之，人皆呼其家主。”

“既有如此其人，雪兒便將家主請來與朕相見。”慕容儁褐色的眼珠微微收縮，像是獵狗嗅到野兔的氣味。

“回陛下，家主是隱逸高人，尋常不見蹤影，就連其弟子也難得肩上一面，況且他最不喜歡與朝廷和皇家打交道。那五個黃老道人全都是家主的弟子，這次出手消滅飛龍衛是因為家主需要像飛龍衛那樣勇猛善戰的軍士的魂魄，煉制一樣法寶。若是法寶煉成，威力無敵。”

“若是無敵法寶，焉知將來會不會用來對付朕？”慕容儁有些變色。

雪漫再次跪地澄清：“絕無此事！陛下，據蔡醫工說，家主已修成仙人之體，超脫生死，對于凡間的爭斗無有興趣。若是不信，可傳蔡醫工和巫皋前來對質。”

巫皋自從被嬴歸塵戳破臘日祭作假，在薩滿中威信直線下降，被迫讓出大巫祝的位置。他因與天巫為敵，早已成了中土幾國的通緝要犯，退縮在燕國弟子家中避人眼目，等閑不見外人。因燕國是薩滿發跡之所，薩滿勢大，慕容儁對巫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刻意找他麻煩。雪漫嘴上說得漂亮，實際能詢問的人只有蔡醫工而已。慕容儁當即著人把蔡醫工叫來，反復盤問一番，與雪漫說辭一致無二。慕容儁覺得此人城府甚深而且氣度過人，絕非泛泛之輩，這個認知令他不安卻又找不到半點漏洞，只能放他走人。同時，他警告雪漫，此人若是有什么異動就拿她問罪。雪漫點頭諾諾連聲。

見過蔡醫工后，慕容儁仍舊愁眉不展，宮人伺候著更衣也是漫不經心的，差點被換下的衣服絆倒。雪漫醞釀好情緒，溫情款款地跪地給他推拿肩頸。雪漫習武，手勁比普通女子大，慕容儁最喜她做推拿，這也是顰顰臨幸雪漫的原因之一。

雪漫試探著問：“臣妾見陛下心事重重，可是為冉閔攻下襄國，秦僖王嬴長平攻下上蔡三郡之事？”

“你連這個也猜到了，可是蔡醫工教你的？”慕容儁閉著眼哼哼，帶著不耐。

“陛下圣明，正是受了蔡醫工提點。”既然蔡醫工從暗轉明，雪漫也就懶得在慕容儁面前裝能干，對于精明自負的帝王來說，女人最好不要太聰明。對現在的雪漫來講，她對慕容儁沒有感情，討好慕容儁固寵直到慕容垂平安長大，培植出自己的勢力才是最緊要的事。為此，她情愿付出任何代價。

“他可有什么說道？”

“回陛下，他認為嬴長平只是想打消秦皇和允燹的懷疑才占了上蔡三郡，絕非故意背棄協定。三郡之后他定然按兵不動，一切還照舊行事。至于冉閔這個刺頭也好解決。以軍帥慕容評為統領，率先突入衛國。讓慕容恪、慕容垂兩人緊隨其后，與冉閔正面相交，此乃一石二鳥……”

雪漫話未說完，慕容儁睜開雙目，眼中灼然放光。先前他一昧擔心放慕容恪兵權會讓他做大，因此在面對冉閔時總覺無人可用。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蔡醫工點醒了他：慕容恪與冉閔對戰，無論勝負他注定是輸家。最好慕容恪能殺了冉閔，他再尋個錯處殺了慕容恪，天巫與江山還不是囊中之物？